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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休止符 2】宣誓風波:是誰殺死了「獨派」

2017/2/7 — 18:20

游蕙禎(左)、梁頌恆就宣誓司法覆核案在高等法院門前見記者

游蕙禎(左)、梁頌恆就宣誓司法覆核案在高等法院門前見記者

「釋法帶出的是主權問題:唔解決主權問題,基本法 158、159條,永遠都是中國政府對付我們的武器。今次事件亦見到,中國的大陸法與香港的普通法,是有根本衝突存在,當中沒有緩衝選擇。」

「青年新政」游蕙禎認為,宣誓風波並無令「本土」聲勢倒退:「(今次事件)帶起好根本的問題畀大家去睇…我相信嚟緊嘅日子,只會越來越多人講香港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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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理念,「本土」與「港獨」呼聲當然不會就此消亡,正如游蕙禎所言,或許更多人會因此對「一國兩制」絕望;而本土派提倡的「香港人」身份認同,亦不會就此回塘。但「本土派」呢?這個承載「本土」與「港獨」理念的政治派系,無疑已元氣大傷;始於佔領運動,經歷光復行動到旺角衝突、新東補選到 DQ 事件累積的政治能量,已經輸清光。

宣誓風波爆發以來,梁、游面對公眾,每每言及「憲制問題」、「中共打壓」與「抗爭」,強調案件是「誓死捍衞港人利益」、保護三權分立的「戰役」。可是大眾對這些說法顯然並不賣帳,即使認識到釋法對香港的深遠影響,仍認為梁游是「玩大咗」,對梁游充滿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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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批評者眼中,今次事件不無偶然成份:若非梁頌恆與游蕙禎自己「小學雞」、「畀位人入」,本土派的聲勢不會一鋪清袋。但亦有論者一再痛陳,中央既已將港獨定為底線,不論梁游以甚麼方式宣誓,也必然逃不掉被撤銷議席的命運。

究竟,令本土派陷入絕境的,是梁游的「小學雞」行徑?是中共的針對性擊殺?是一次偶然的失誤,還是有跡可循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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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睇返,覺得自己當選係件好荒謬嘅事。」

背負「梁天琦 PlanB」之名、在新界東獲 37,997 票當選的梁頌恆,對未能捍衞選舉結果感到內疚。「我說服不到幫我助選的人,佢哋每日五、六點起身做到十一點,係為咗咩?……如果我知選舉結果咁易就可以推翻,我唔會落場選。」

梁頌恆

梁頌恆

梁頌恆並不視該次宣誓為「抗爭」,而是「意見表達」,在誓詞前後表達政治立場,是參考往屆其他議員的做法;他以官司為由,未有解釋當日以該種方式宣誓的原因,但指自己與游的宣誓與其他人「本質上無分別」。梁甚至覺得,當秘書長連宣告宣誓無效的講詞也事前預備好,他們宣誓時「講咩結果都一樣。」

對於外界批評「小學雞」,梁頌恆反問,如果他與游蕙禎只是小學雞,「點解對家會攞晒飛機、大砲去砌?」

梁頌恆強調,對家無視一切慣例與規矩出手,事前無人可以預計;即使宣誓過關,就任後也隨時出事,「除非以後的言論和動作,完全按照北京的框架去做、唔激嬲共產黨,否則你好難令佢唔搞你。」

梁頌恆相信,他和游蕙禎的死因,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代表了「一班中共唔想見到嘅人」。

「只要我哋存在,佢(中共)就一定會搞我哋。」

然而,一些本土派支持者、即梁頌恆認為他代表的人,對梁游的行為亦不認同。曾在旺角騷亂中踐行武力抗爭的梓軒(化名)是其中之一。

多次參與前線行動的梓軒,曾因梁、游當選感到鼓舞,寄望日後若再有激進抗爭,會有代議士為本土派說項,讓社會更理解抗爭者,而非「割蓆」或以「暴徒」冠之 — 但寄望已然落空。宣誓事件更將本土派從新東補選一路累積的支持,與社會對本土派的諒解,消磨殆盡。「議席、資源無咗,連媒體關注度、光環都冇埋。選舉時咁多人出面支持,而家要一齊埋單,令本土派無晒號召力 … 所有嘢一舖清袋。」

梓軒更不忿的是,梁游今次「死咗都冇人可憐」。「係咪都要死,都可以死得有意義,臨死攬返堆支持者」。他指去年中「本土民主前線」梁天琦的 DQ 事件,就能將危機轉化為實質支持,但梁游不只做不到這一點,之後的回應如「鴨脷洲口音」,更「每一次都無加分,將自己的不成熟完全暴露在市民面前」。

「政府做得幾離譜,大家心入面都會覺得是梁游自己攞嚟。他們的處理手法 … 真係神仙都救唔返。」

「玩大咗」、「小學雞」等指責,背後指向一點:這只是梁游耍小聰明作出的、毫無理由也毫無必要的行動。在批評者眼中,一切只繋於梁游一時興起說出的兩個字。如果梁游宣誓時沒有用「支那」兩個字,本土派不會招來如此大的民意反噬。不論是建制、泛民、甚至本土派內部,都有呼聲要求梁游為自己的行為道歉;但對於宣誓當日的言論,梁游一直沒有作出任何否定。

民主派支持者、甚至本土派中均有聲音,質疑梁游的行為沒有實質意義但帶來極大代價,加以責難,即使梁游甘冒破產風險上訴到底;落差為何如此之大?

游蕙禎認為,青政不獲諒解,問題出在「包裝」與「表達」。她強調,雖然自己支持港獨,但青政的立場是「民族自決」,而在她看來,自己當日整段宣誓中,沒有任何「香港獨立」與「辱華」訊息:「唔係我哋嘅 message 不為香港人接受,而係建制派將 A 扭曲成 B。」

「大家接收訊息有限,會將件事睇成 B(辱華),我覺得可以理解啊。」

不過事件中另一個核心人物,則有不同看法。

「這是我們闖的禍。」本民前的梁天琦,如此總結宣誓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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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法係遲早嘅問題 … 但而家咁樣被釋法,同你行使議員言論自由去宣揚港獨,然後被打壓、釋法,效果唔同。」

八月因 DQ 事件提出選舉呈請時,梁天琦的律師已預言,選舉呈請打下去「一定會逼到中共釋法」。梁天琦心知,中共的目標是不惜任何手段,禁絕港獨言論在議事廳出現。因此他早有心理準備,即使青政兩名議員成功宣誓就任,即使就任後有言論豁免,只要在議事廳內宣揚港獨,最終都會招致人大釋法。

但他沒有想到,連會都未開,釋法就到;而最終「出事」的言論,竟與港獨無關。

確認書出現之前,梁天琦對自己未來的想像,就是成為立法會議員;被 DQ 後,他將打入議會的重任交託他人,自己則重新思考前路。距 2018 年 1 月「旺角騷動」案開審的大限餘下一年半,有感自己的理論知識不足,他決定爭取時間進修,報讀碩士課程。選舉結束後,梁天琦離港準備考研究院入學試。數日後,他在新聞中看到梁游宣誓,與所有港人一樣驚訝。

「冇諗過宣誓形式會係咁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

在外地期間,梁天琦對宣誓風波、釋法、中聯辦抗爭行動,未置一詞,也不回應傳媒任何提問。回港後,他在訪問中承認辜負選民期望,向支持者道歉。

梁天琦一再強調宣誓是「我們」闖的禍、「我們」犯的錯,強調自己在事件中有責任,即使他不知道梁游為何要如此宣誓。在《立場》訪問中,梁天琦迴避評論梁游當日的用詞對錯,只一再說,宣誓的方式,與他自己從政的理念有偏差。

梁天琦坦言感到失望。「感覺過往建立嘅嘢,而家全部化為烏有。」

2月20日,沙田新城市廣場前百步梯,梁天琦新東補選造勢大會。攝:朝雲

2月20日,沙田新城市廣場前百步梯,梁天琦新東補選造勢大會。攝:朝雲

在立法會選舉一舉奪得兩席的「青年新政」,在人員構成上可謂是「業餘」政團;游蕙禎透露,青政成員約百人,但除了三名立法會選候選人,其他成員均有正職。街站、開會、地區工作,均是成員返工前、放工後擠出的時間。梁游當選後,梁頌恆的議辦由本民前及友好組成,沒有青政成員;而游蕙禎議辦則要在青政之外另聘他人。雖份屬同一政黨,但兩個議辦之間無甚溝通。

據《立場》了解,10 月 12 日宣誓前,梁、游曾與議辦商討宣誓形式,團隊詳細研究過 2004 年高院夏正民法官就梁國雄宣誓的司法覆核判決,相信只要完整讀出誓詞即可;團隊的討論包括在誓詞前加入「效忠香港民族」等字句,披上「HK IS NOT CHINA」旗幟,以及手勢等,但「CHINA」的讀音事前無人提及。最終效果並非議辦團隊的共識。聽到兩名議員的宣誓,團隊亦感驚訝;事前未被告知,自然無法阻止,團隊內部份人對梁游的獨斷,頗有微言。

換言之,引起建制媒體排山倒海的「辱華」攻擊,亦被民主派支持者怒斥幼稚的一句讀音,是兩名議員的個人決定。

游蕙禎對此直認不諱,指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的讀法是她自己的想法,未向團隊提及,之後的「南歐口音」等說法,則是基於法律考慮。她形容,自己的目的是在完整讀完誓詞的同時,表達政治立場。「我唔認為咁樣描述呢個政權係錯,因為我根本反映事實……大家都會昭示個政權的本質,羅冠聰都係咁,只不過方法唔一樣啫。」

事過兩個月,游蕙禎對「辱華」指控仍深感不滿。「建制派話我哋『辱華』,根本就唔係。成個宣誓邊度有提過人?」游蕙禎著緊地反問。「前一刻我話效忠港人,就抹去不提,將 A 講成 B,做出(辱華)效果。」

記者進一步問:對於有民主派支持者認為,她宣誓時的用詞本身就具侮辱性,而非外界曲解,她能理解這樣的人嗎?

「冇得咁諗…因為建制派發動所有輿論機器話你港獨,好多時大家就先入為主。」

游蕙禎指,自己的宣誓形式有考慮支持者的想法,亦相信自己所為合乎支持者期望。「我哋想做嘅,唔係同以往泛民政黨一樣,就咁提議案、話『我要真普選』,而真係想推動香港民族、前途自決,唔想佢變成口號,所以表面上嘅行為會比以往政黨來得更極端。」

游蕙禎

游蕙禎

「但我們無意識到,一些支持我們走入體制的人,國族認同並不如我們所想是純綷的香港人,而仍對中國有認同。他們支持我們,只不過是支持後生仔嘗試改變。我們只看到同溫層內最核心的支持者,但忽視了政治理念、國族認同沒那麼 hardcore的人,忽視了社會真正的主流,結果就出現這樣的情況。」對於梁游所採取的宣誓方式,梁天琦這樣理解。

「當個個都嫌你唔夠激進、跑得唔夠快,你就覺得自己要跑快啲、要擺明姿態回應一切,不能令最核心的支持者失望。」

回到宣誓前的時空,外界對青政兩名議員有甚麼期望?

在本土派內,青政除了能力備受質疑,亦屢被指投機、收割、政治信念不清晰,在選舉論壇上迴避港獨立場的做法令他們被質疑是「偽港獨」,甚至有不少人指控他們是「鬼」;另一邊廂,素來不滿本土派批評傳統泛民及社運圈的一方,則對青政的行事作風冷嘲熱諷,質疑他們「口頭勇武」,就算進入議會,亦只會因循泛民既有的議會抗爭模式。

有前青政成員形容,面對派系內外的質疑,宣誓是梁游為證明自己所交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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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梁頌恆就背著「梁天琦 Plan B」的名義出戰。新東 19 號的競選文宣上,梁天琦站在最前。選舉論壇上,梁天琦也直接站在咪前代替候選人作最後陳詞:「理念係唔會死,後繼一定有人!」

選前,支持者說「梁天琦支持我就支持」,當選,支持者說「希望梁頌恆繼承天琦嘅意志」。

本民前、青年新政「ALLinHK選舉聯盟」

本民前、青年新政「ALLinHK選舉聯盟」

但事實上,從被選舉主任 DQ 那一刻起,梁天琦就再也沒有「支持」以外的角色。「被人 DQ 我仲有咩可以做?無嘢可以做。當時冇諗得長遠,只覺得唔可以就咁輸,一定要還拖,點都要 get involve 呢次選舉,出 plan B,用投票證明無論你點 DQ,香港人都會企喺我哋呢一邊。」

梁天琦承認,選戰期間大家眼中只有「贏」,至於贏了然後怎樣,大家沒有細想。「入到議會分工係點?本民前同青政立場、意見唔同點處理?呢啲其實當時冇諗過。」最終,梁頌恆以梁天琦之名贏得議席,在垂簾聽政與完全抽身之間,梁天琦決定將自主權交給梁游。回望這個撒手的決定,梁天琦認為,自己對選民確實有點不負責任。

是否「所托非人」?宣誓風波過後,每次被傳媒問及這個問題,梁天琦均予以否認。「願意承擔政治光譜最激進一翼的人,其實係非常之少。有人願意去接,我覺得已是好好嘅事。」

DQ 危機出現後,本民前曾接觸不少本土派游說出選,但他們均因各種顧慮,拒絕接替梁天琦的位置。最終,由原本排在新西青政名單第三的梁頌恆臨時上馬。

抗爭成本越見高昂,加上政權針對「港獨」大力打壓,令本土派領袖越來越不易當。梁天琦、黃台仰被控最高刑罰十年的暴動罪,梁頌恆、游蕙禎面對鉅額訟費,即將破產。有潛質成為領袖的人本就不多,隨著打壓力度不斷升級,還有多少人願意走出來?

在「Plan B」亦被斬殺的當下,先不論其參選門路已被封殺淨盡,本土派自身,亦已經推不出「Plan C」。「其實本民前同青政冒起係受惠於雨傘的力量,我哋想推新人都要時間 … 而時間並非站在我們一邊。因為制度被破壞嘅速度,比我們搭路來得更快。」梁頌恆同意,本土派出現了後繼無人的情況。

越來越激進的身位,不但令派系內願意承擔領袖角色者後繼無人,亦令站出來的領袖,承受不可因循過往批判對象的巨大壓力。「支那論」表面上是梁游一時失誤,卻是本土派不斷激進化下造成的結果。

但回頭看,在 2016 年的夏天,本土派由「本土」、「港中區隔」、「民族自決」走向「港獨」,正式高舉「獨立」作為綱領,又是否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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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東補選期間,梁天琦並未提倡港獨,只就 2047 問題表態稱「香港獨立是一條出路」;直到七月中宣佈參選立法會,梁天琦及本民前才明確其支持港獨的立場。

新東補選的成績令梁天琦相信,贏得一席已是毫無疑問。他明白若不提港獨,勝算應會更加高;但他當時考慮的,是如何將已經進入主流的本土派政治議程,再作實質推進。「與其高票當選,不如推動社會進入港獨正當性嘅討論。當時諗,即使流失部份支持都好,我都要再推進一步。」

梁天琦坦承,其時距本土派進入主流不過半年,「港獨」主張仍在初生階段,整個陣營、組織「根基絕對唔穩」,但他判斷,九月立法會選舉是適合提出港獨的時機。

「不同政治組織都開始講自決,而自決的選項包含港獨。同時亦開始有人探討獨立:民族黨成立、《學苑》出咗時代宣言。討論不斷醞釀,《城市論壇》傾緊應唔應該打擊後生仔『播毒』…個社會氣氛係咁樣。」

「當時本土派嘅風頭、形勢可能真係大好,自己亦有一定政治能量,我哋就希望乘勝追擊,食住個勢,令更多人支持香港獨立。」

「如果再等下次,就要到 2020,好似太遲。」

基於上述判斷,梁天琦決定在宣佈參選的影片中,說出「支持香港獨立」。兩週後,他與其餘五名參選人一道被選舉主任撤銷參選資格。

以政見審查否定一個人的參選權利,在香港實屬史無前例,輿論唯有挪用一個大陸詞彙,形容這群年青人已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在新界東選舉主任何麗嫦向梁天琦發信,要求他回應是否支持港獨時,梁天琦掙扎了很久:應該「做政棍」屈服,簽署確認書進入立法會,還是「留在道德高地」?他不斷尋求身邊朋友意見,當中包括前港大《學苑》總編、《香港民族論》作者之一梁繼平。

梁繼平就問梁天琦,究竟群眾想推本土派入議會,目的是甚麼?若將眼光放回最根本的目標,在支持者對梁天琦這個人的期望中,「港獨」是否最首要?

梁繼平

梁繼平

梁繼平是 2013-14 年港大《學苑》的總編輯,任內與莊員出版了《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一期,掀起「民族自決」的討論,該期《學苑》後輯錄成《香港民族論》,更被特首梁振英點名斥其「主張錯誤」,要求社會警惕。風波過後,梁繼平潛心學術,之後未有參與任何本土派政團,但一直有關注本土思潮的走向。

當由「民族自決」衍生的「港獨」思潮在香港成為輿論焦點,梁天琦深陷漩渦中心之時,梁繼平正遠在新加坡的研究所實習。回想那段隔岸觀看香港政治風波的時間,梁繼平坦言,覺得本土派的做法有點不智。

「『港獨』冒起得太快。群眾很快就將『港獨』上升到絕對超然、有同無、生與死、高貴與墮落的選擇。」

作為民族自決倡議者之一,梁繼平指自己一直對「港獨是唯一出路」的論調有保留。「去討論獨立是 OK,但當運動領袖將港獨奉為最高綱領,其他選項就全部馬上變成次等。(本土派)於是越來越不可妥協。一面倒零和式的港獨,好快將自己邊緣化。」

這便是他眼中,本民前陷入困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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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天琦決定在 7 月 15 日宣佈參選時「出櫃」,固然是基於他自己的判斷;但其實在當時的背景下,不論他本意如何,也是騎虎難下,必然要被逼表態。

去年二月,梁天琦在新東補選取得亮麗成績後,多個支持他的本土派組織紛紛表明參選意願。

三月底,「香港民族黨」宣告成立,正式以港獨為綱,宣告本土主義已是「偽命題」,並積極考慮派人參與九月立法會選舉。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在創黨記者會上表示,從目前各大專院校的學生會構成,以及剛過去的新東補選有 6 萬 6000 人支持提倡「香港自治」梁天琦,「大家都可以見到,(港獨)係一個大勢」。

香港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主持記者會 (有線新聞截圖)

香港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主持記者會 (有線新聞截圖)

雖然該黨規模被傳媒指是「雷聲大雨點小」,但民族黨以「港獨」為綱成立,激起京官、建制、左派出言狠批,中聯辦法律部長更指港府應以刑事罪行處理港獨;7月 14日,港府宣佈要求參選人簽署表明擁護基本法的「確認書」。

「呢個時候,本土派群眾基礎唔夠、理論唔夠、組織又唔夠,『港獨』其實仍未有堅實基礎。」梁繼平指,宣誓事件已經表明,一旦成為「獨派」,政權將會肆無忌憚地打壓,而根基薄弱的本土派根本無力招架,遑論還擊。

「太盲動會招惹好大反噬,大到可以直接 KO 青政同本民前。」

認為不提港獨就萬事大吉,未免掉入怪責受害者的邏輯;梁繼平固然認同港人有思考、討論、追求「港獨」這個信念的權利。但他質疑的是,對本土派自身的發展而言,在根基未穩之時,就提出港獨作為綱領,是否明智?

他認為問題的癥結在於,「港獨」在去年成為本土派綱領,原因不無偶然。

「雨傘之後,大家都諗緊用咩論述取代『民主回歸』,於是出現針對 2047 大限的自決派、由城邦派變異的永續基本法等等。但有一翼本土派,沒有講 2047,直接話『我要港獨』。」

「點解會咁?某程度上是一種建立自己市場,與其他派系 differentiate 的方法;當身邊嘅人都本土,我點定義自己更加本土?要比熱普城更激,又要不同於黃之鋒,就要提出更激進的主張。」

而在「沒有大台」的本土派,不同組織著眼的,並非整個運動如何推進,而是自己如何突圍。「2016 年有選舉,令路線變得更僵化,路線間的分歧,變得更無可挽回。港獨言論越吹越烈,我覺得是歷史的 contingency。」

「港獨」這項綱領在 2016 年確立,本身並無逼切性;但在本土派內部的慣性下,卻成了必然。

2016年8月,梁天琦在港獨集會上發言

2016年8月,梁天琦在港獨集會上發言

如上文所述,梁天琦決定在參選立法會時喊出「港獨」,確有受到選舉及當時的輿論氛圍影響;如果沒有民族黨、《學苑》等先行一步,梁天琦回望,自己的確未必會在那個時機談港獨。但梁繼平指確立「港獨」綱領為時過早,梁天琦不盡同意;他始終認為,問題出在政權打壓的隨意性。「事前有幾多人預計到,香港所有法治明文佢全部都唔放在眼內,國家意志可以壓倒一切?」

「你可以話係我判斷錯誤、低估敵人,我承認自己判斷唔夠成熟,亦唔夠鬥爭思維 … 對香港司法制度仍有信心、以為香港仍然有程序公義,原來真係太低估中共。」

不過他亦明白,本土派今日的困境,並不是一句「中共不成比例打壓」就可解釋。梁天琦素來說自己不反「左膠」,反對的是「教條主義」;「教條主義」這項批評,何嘗不適用於本土派自身?

「我對政治的取態,其實過往都講過唔少。我覺得我們要做的是爭取民心、滾大個民意…唔好教條主義,要因應唔同時勢做唔同嘢。」說到這裏,梁天琦苦笑起來。「但,冇幾多人當係一回事。」

作為公眾眼中,最有影響力的本土派領袖,梁天琦確實影響了不少民主派支持者對本土派改觀,進而相信並支持本土派;但他最終未能左右本土派內部的慣性,也無法避免自身受到影響。

「香港政治環境咁差,支持者會有主觀願望,希望政治人物可以唔低頭,一直企喺最前線同政權對抗,可以用最邀進嘅主張去對抗一切。」

「一啲策略上嘅考慮,例如腳步唔可以太快,要貼近群眾、等群眾可以跟上,唔好令政權有藉口做你、落入國仇家恨式嘅群眾鬥群眾的情況 … 這些不是一般支持者會明解,甚至政團入面嘅人都唔明解。的確係綁住咗我哋。」

「殺君馬者,道旁兒。」

而在不斷激進化的終點,本土派所有門路均被封殺、無從突圍,陣營之內也陷入後繼無人、孤立無援的境地。

梁繼平如此總結:「不斷激進、不斷走偏鋒去攞群眾支持,嗰套邏輯而家好難再work;如果未來本土派組織要發展落去,它不能夠旗幟鮮明地反對所有其他派系,亦必須要重建同其他組織之間的信任。」

「或許本土派必須要崩潰一次,再嘗試去建立屬於自己的東西,去處理本土派以往的邏輯,不容許佢哋處理的問題。」

梁天琦

梁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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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派」猶如曇花一現,未曾壯大便告終結,但本專題的受訪者均認為,即使本土派被打敗,「本土」與「港獨」的理念已在社會上植根,不會消失。去年八月被DQ後不久,梁天琦就曾言:「即使有人唾棄,也是唾棄我們個人與組織的失敗,而不是這個理念的失敗。」

而今個人與組織失敗了,我們不妨同時檢討一下,基於「香港是一個民族」這項假設而提倡獨立,其理念本身,又是否立於不敗之地?

(下篇續)

 

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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