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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打到「有險可守論」口腫面腫

2019/5/3 — 11:28

林榮基深恐《逃犯條例》隨時通過,避走台灣。據說技術上他只是持旅遊簽證,一個月居留,要長期居留還要加上其他手續。林榮基一走,傳媒大肆報道其「流亡」決定,也引發了不少爭論。不少網民「回帶」林氏兩年前呼籲旺角警民衝突流亡者李倩怡回港自首,當年林氏說李倩怡「還年輕,即便入獄,未來出獄還有大好前程」。

現在林氏自己也要流亡,針刺到肉就痛,場面自然很尷尬。林氏自己最後對記者表示,自己當時錯估形勢,誤以為法庭仍然公正,根本不會入罪,才勸流亡者回港。友好的傳媒也幫他解話,稱其「道歉」。

林氏在流亡之前終於結了帳,雖然只是人人都會犯的「錯估形勢」,但很多人錯估的東西再多、時間再長,到頭來也不一定會承認。林的帳只是欠了兩三年,已經算是「信用紀錄良好」。當年熱烈響應民主回歸的人,現在都成了社會賢達,但因為輩份高、自我大,二三十年前的自己錯估形勢、天真累事,但現在也很難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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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人會說,年輕人不知道當年的歷史,沒有歷史脈絡,或要多看點書,但其實很多事,是非判然,有常識和正常邏輯就夠,不一定需要讀《國史大綱》。

最近我聽一些有點年紀的人話當年,他們說六四以前,中國真是給人即將自由化的希望,沒有人認為中國會變成今日的樣子,也沒人想過香港會有政治犯和流亡國民。但六四之後,一切都應該不一樣,但其實當年的香港人,對於「香港回歸」,仍然只有策略性的將錯就錯。例如六四之後,司徒華接受香港電台訪問時,仍然表示支持「回歸」,理由是香港人也是中國民族一部份,中共建國以來沒有一同受害,所以於心有愧,急不及待重返「母體」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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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有司徒華在前面,我也不覺得林榮基有甚麼不好了。畢竟後者也是一個真受害者,最後也打倒了兩年前那個不夠務實、不夠了解真相的自己。他做得已經好過不少人。

香港各界對旺角警民衝突的評價,不就是人類容易「錯判形勢」的最佳寫照嗎。當年發生這事,很多人聽信流言,覺得抗爭者是「破壞民主運動」的鬼、或指控其盲動、或以己度人認為是選舉策略。但隨著公眾開始認識被告,知道他們不是三頭六臂,也只是稍微有點熱心的普通香港人,卻被政治檢控,要承擔完全不合理的極刑期,公眾的看法就慢慢轉變。

很多當年譴責得最大聲的,默默轉身,出現在法庭聽審、說些讚許的話,但就很少說自己當年對這群受害者「判斷錯誤」,想得太表面、太陰謀,到頭來鞭韃了受害者,站了在高牆的那一邊。

後來黃台仰、李東昇、李倩怡等人流亡海外,不回香港「受審」,也有不少人以「不肯承擔」之類的社運倫理批評他們。談起這事,我有一些比較中間的朋友都會說,他們當晚太激烈,我都是說,犯了法要付出代價很合理,但律政司為他們羅織的罪名,是不合理的長刑期。既然法律已經不再公平公正,公民又有甚麼道德上的必要性去跟它遵守規則?他們祭出暴動罪,才是破壞法治,破壞了無形的契約。既然契約已經無效,走人只是看能力和志向,而不涉道德上的瑕疵。

後來林榮基的說法,令我懷疑,究竟有兩班香港人長期對某些形勢的研判有極大不同,是不是就因為這種對「社會契約」的差異理解。2016年的新東補選之中,選擇放棄幻想,還是選擇相信「有險可守」,那自然是後者比較令人安心。毀滅的信使總是不受歡迎,縱然他們只是傳達真相和常識。林榮基是出版界業者,他能走,最終能夠揭破香港已不存在公平法庭的事實,但還要繼續做議員的人,不可能如此直白,於是有意無意,也是另一種愚民政策。叫抗爭者回港「承擔」不符合公義的刑期,本身就是此長年愚民政策的一部份,或其成果。

當代的政客以前不斷宣傳一國兩制有險可守,但當那個守越來越崩壞,他們自身又回到一個無奈中產的格局,而又沒有承認當初錯判形勢,那是可恥的,那如何解釋本來有險可守的東西突然「斷崖式倒退」呢?那真相只是我們一直相信以為有的東西,其實毫不穩固,因為背後沒有在支持。

我們以為香港是不必謀求獨立的,甚至自己也要反對的,只要爭取民主和法治就人畜無害。我當然知道對中國來說,談論主權是會如何令人癲狂,正如你不能跟韓粉談韓國瑜的不是,但現實就是法治和民主都只是主權運行的形式,若沒有任何形式的主權,這些東西是不可能維持的。

所以邏輯上反對獨立和反對民主是一樣,上世紀英國每次在香港推動政改,都會惹來中國的重大抗議,最終都是流產收場,因為民主最終帶來事實主權,中國是看到的。2014年佔領爆發前,議員正在爭議政改方案。某建制派議員表示要接受現實,方案一定不會是完全民主,因為真民主就等於獨立。

當時很多溫和派朋友認為此論只是為了護航,但其實他也說出了真理。所以中國怎可能給香港民主呢?所以上一代怎麼可能認為,「回歸中國」之後還能民主呢?當初有了英國人在中間隔了一重尚且不能,何況由對方話事?這是在這個時空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只能說是恐嚇、斯德哥爾摩症加上大量統戰和謊言之下的總失敗。「回歸」固然不是香港人決定的,但當時不是很多人幫手散播非理性的「信心」嗎?

而歷史已經說明了「一國兩制」這個實驗的失敗,分別只是香港社會各界是否承認,而有所轉化。當我們去恥笑親共者擁抱大灣區,為不存在的願景說項,其實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呢?我們也只是寄居在另一個幻覺,只是「大灣區」變成了「一國兩制」罷了。那究竟一直以來香港人被指引去爭取「中國底下的非港獨民主」,究竟是不是一個自我矛盾的悖論呢?

林榮基被擄回歸之後,經常語出驚人,談論一些脫離規範的東西,但幾十年習氣所染,有時又是回到典型的老鴿感覺,例如不知聽甚麼人提議去「呼籲」流亡者回港。但怎麼也好,出離心總是能夠帶來智慧。當你有了走人的退路,對香港就能夠如實評論。所以多年來我們爭取的自我矛盾而最終只會失敗的「中國式恩賜民主」,大概也是因為我們身家性命都在香港,所以明知是謊言,也只能相信一個令自己舒服點的謊言。

問題是情況最終都會去到大家必須面對殘局,去面對二三十年來的帳,然而主要償還人卻是這一代和下一代,當年的開局者是否承認錯判二十年,對現在的現實於事無補,卻是道德上是否止蝕的問題。很多人在面對後來者的時候,都會販賣傳承。然而如果前面留下來的只有壞帳,後面的人必然有其他打算。若你能繼承的只有債務和劣勢,你自然是另起爐灶,或者集體順服做建制派擁抱大灣區。早前落選的港大學生會內閣,便是順服路線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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