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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不足 300 呎的房間裡,求死不能

2016/6/22 — 20:06

2015 年 10 月 24 日,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在羅湖過關被截,後被帶上七人車,抵達深圳一派出所,被沒收證件。翌日早上,林被戴上眼罩、手銬,帶上動車,十多小時後,已身處寧波一幢建築物裡面一個不足三百呎的房間。

踏進房間一刻,林榮基完全不知道自己所犯何事,更不知道接下來五個月,自己將一直囚於這狹小斗室,一切私隱皆被剝奪,所有行動均受限制。

當《立場新聞》記者邀請林榮基繪畫房間佈局,他爽快答應。因為對於裡面的種種細節,以及那五個月的非人生活,他根本無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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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踎咗咁耐!」

林榮基嘗試繪畫房間細節

林榮基嘗試繪畫房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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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舖軟墊 桌椅包好 以防自殘

房間不足三百呎,但樓底很高,足足有二十呎。林榮基想過把衫褲綁成繩狀吊頸自盡,但樓底太高,只得放棄。

房內傢俬不多,只有一張彈弓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為防被錮者自殘,桌椅傢具包上多層白色布料。牆壁則鋪上米色軟墊,用意亦相同:避免人撞牆自殺。

房間一角是馬桶,中間隔一個膠製屏風,半透明,沒什麼私隱可言。另一角高處是個花灑,林榮基也想過借助花灑吊頸,卻發現其弧形彎曲設計,根本掛不了什麼。花灑頭下面有個同樣包好的水龍頭,為防撼頭自盡,它裝得特別低矮,幾乎貼近牆腳。

「你無嘢可以傷害到自己。」林榮基回憶。

近天花板處是一部分體式空調,提供暖氣,裡面的人一天到晚感受不了外頭溫度;電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插蘇也安裝在離地八至十呎位置。林榮基形容,就算把床架豎起,將手伸盡,也接觸不了。

「防範好足,想電死自己都唔得。」他想的,仍是自殺。

上方是被嚴密封死的一列小窗,以鐵枝間成六格,再由密密麻麻的細網隔著,避免犯人可以借用鐵枝吊頸。那一列窗面向東南,早上,有些微陽光會鑽進房間一角。從窗戶外望,林榮基發現對面又是同樣的建築物,散發的是同樣教人窒息的氛圍。

不止一次,林榮基一邊望著對面的建築,一邊想:究竟有沒有可能衝過去,走上天台,然後再跳下來呢?「我計過高度夠的,可以死得人。」

 

二人小組 三個鏡頭 嚴密監控

但他也深知,這根本不可行。

因為有六個二人小組負責輪流看守林榮基。一個站在床邊近屏風的位置,監視林的一舉一動,另一人則坐在房門前一張椅子上,防止林榮基突然發難衝出房間。

林榮基每天吃的,都是寧波的家常便飯。每次都是一飯兩餸,用分格的膠兜盛好。有一碗湯。看守的人會在旁邊盯著他進食,林一吃完,筷子就會被收回,以防餐具被收藏作任何用途。

每晚睡前,看守的人會遞來牙膏、牙刷、手巾。林榮基就跪在地上,靠著水龍頭刷牙。牙刷用繩縛住,另一端在看守者手中,防止犯人突然戳自己。一刷完牙,用具亦一樣被迅速收走。

林榮基記得,負責看守他的多是年輕人,二十來歲,像香港的學警。「看守可能是訓練課程之一。」他觀察到,待滿兩個月他們就被調走,換上另一批。

在那小房間內,人的最基本需要,吃喝拉撒睡,大致得到滿足。但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肉體上無問題,但就精神崩潰。」林榮基感嘆。

崩潰的其中一個原因,是不能與人交流,社交需要不得滿足。林榮基被困久了,沒能說話,很是痛苦,便偷偷跟看守他的年輕人傾談,「有些後生仔無咩顧忌,不像提審的人受過訓練,他們對我較客氣。」但談了幾句,很快就被阻止。

因為房間裡裝了三組鏡頭,全方位錄影收音。無論發生什麼事,監視者都一清二楚。

 

文革式恫嚇 難以入眠 卻又期待

不予交談,那有什麼可以做?除了睡覺,也得讓肌肉有點運動,林榮基唯有在狹小房間內交叉來回踱步。

為計算自己被禁錮了多久,林榮基想了個方法:特地從衣服拆出毛線,每過一天就打一個結。一條線打滿結了,就拆出另一條,繼續打。毛線就放在桌面,壓在膠墊下。看守的人當然猜到他在幹什麼,卻沒阻撓。

林榮基被禁錮的五個月間,被提審了廿多次,除三次被蒙眼帶走,乘半小時車到一個像法庭的地方作正式審問,其餘提審都在房間內進行。中央專案組人員會自攜椅子和手提電腦,進林榮基的房間,向他提審。

起初,無論林榮基如何探問自己所犯何罪、罪名多重,提審者一律不理不睬。林榮基不知就裡被錮,深感無助。

個多月後,當局開始採取另一種手段:文革式辱罵。

「拍檯話我犯罪,意圖詆譭國家領導人,意圖顛覆。」林榮基心裡雖知所罵並無法律根據,但根本不敢反駁。「你駁一句,佢鬧你三十句。我被佢哋鬧了不止一個鐘,輪流鬧,話我這種人可以被無限期囚禁。咁講完你點瞓得著呀?唔知佢聽日點郁你,三日都唔使瞓。」

諷刺的是,林榮基被困得太久,有時反而期待提審的來臨。因為起碼,有人會跟自己說話。「太寂寞,好渴望有人同你傾計。」

意識之錯亂,甚至令他甘於接受自己低人一等。「有人對你稍為好一點,就好多謝佢,但其實佢監禁緊你嘛。我們的狀態已經唔識分辨,求其有個人同你傾計,對你稍為客氣啲,已經像救命恩人。」

*   *   *

 

第一眼看到房間種種細節,你或想問,為何所有設計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防止被錮者尋死?

林榮基的親身經歷正是答案:一個正常人長期被精神折磨,飽受恐懼、絕望、無助的煎熬下,很自然有尋死的念頭。一死了之,倒沒那麼痛苦。

也因此,那五個月,無論林榮基看到的是牙刷、筷子、水龍頭,抑或是檯角、窗戶、插座,他腦海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兩個字:自殺。

「不如死咗佢好過。」

幸好他還是熬過了。在打了百多個繩結之後,林榮基終獲告知可以取保候審,離開那個不足三百呎的煉獄。之後三個月,他被移送到韶關生活,表面上重獲自由,實質續受監控。

直至 6 月 15 日,林榮基在九龍塘火車站外用三枝煙時間,決定懸崖勒馬,不再受內地當局轄制。

這樣今天我們才能得知他的故事,以及長期被困於斗室的恐怖。

 

(林榮基專訪其餘兩篇文章連結:呼一口煙,吸一口自由 — 專訪林榮基林榮基戴的帽子、愛讀的書,以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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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親筆繪畫的房間細節

林榮基親筆繪畫的房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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