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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麻木不仁,但她只是其中一個香港菁英

2019/8/27 — 16:59

林鄭月娥競選特首時,做了一連串公關騷,但在鏡頭前出事:她竟然不會用八達通坐地鐵。這個細節在現時實在值得回顧:究竟林鄭和她擠身的管治階層,一直以來在過甚麼日子?「反送中」搞到滿城風雨、輻射世界,看來是意外,中共也在假裝自己從頭到尾沒參與,但這個政治意外,何嘗不是處於一個更大的、必然的脈絡之下。

古語說「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菁英只看到眼前的,沒有深謀遠慮。事實上菁英也想得很長遠,但他們關注的只有自己,一切歸結到最後只有自己。2000 年的《美色殺人狂》(America Psycho)就是說這樣的故事。Christian Bale 飾演的 Patrick Bateman 白天是華爾街投資銀行的副總裁。27 歲,靚仔、鋼條身型,有用之不盡的錢。用中國話來說是「高富帥」,用香港話來說是「有父幹,贏在起跑線」。但他私底下是一個沒有理由的殺人狂。這部電影談的不只是個人的心理變態,這是一種階級性的心理變態。Bateman 最變態之處不是用斧頭或電鋸殺人,而是他內心對他人和周遭的「毫無感覺」,但這種氣息在投行鉅子和雅皮士圈子之中,卻是常態。

在衣香鬢影的派對和飯局中,每個人看似高談闊論和外向,但其實每個人都看不到其他人,不是在真正溝通。於是 Bateman 經常在這類場口被誤認為其他人,因為這種圈子裡的每個人好像都一樣,而每個人都不關心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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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的意象滿佈整部電影,折射出 Batemen 的自戀情結。菁英都很自戀,Batemen 和妓女做愛時,看的是鏡中自己猛操保持的身型和肌肉;當探員聽到他的地址時,表示「very nice」,Bateman 的表情非常享受。繼承父親的家財和社會地位,在投行做副總裁,卻基本上只是在房中看電視,煩惱今晚去哪一間高級餐廳食飯。

與同一個階級的人較勁,是 Bateman 每天的內心小劇情。金融才俊之間比較誰穿的西裝最好看、卡片用甚麼紙質和字體,以及誰能訂到高級餐廳 Dorsia 的餐桌。Bateman 訂不到 Dorsia 的位置,而另一位朋友訂到,於是憤而用斧頭斬殺他;因為另一位朋友的卡片印得比他高級,他又打算在廁所摙死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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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teman 不用為三餐奔波,一切生活細節已經到達人類標準的極致,但內心卻有著驚人的忌妒和冷漠。Bateman 在飯局上聲稱關注斯里蘭卡大屠殺、反對朋友的反猶太口吻,還主張要回歸傳統道德,提倡男女兼種族平等和公民權利;他穿著高級西裝卻表示年輕人太過物質主義……這一切當然都令人想到高官和政客說著各種版本的仁義道德,但內裡卻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這些正義可能是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或者依附中國的利益愛國主義,但一切都只是關於他們自身。

不斷「爭取民主」的人可能是議席大過天的仕途主義者,至於口說愛國和忠於中央的人,在「送中失敗」後爭相割席,保持沉默。Bateman 在街上嘲弄一個乞衣:你為甚麼不去找一份工作,是你的差勁態度導致你身無分文,最後還捅死他。這不是我們「出道」以來從長輩和社會賢達口中聽到的意見嗎?年青人經常去日本和換電話,所以導致無法買樓和成家立身。

至於「反送中」爆發之後,前線併發出的強勁能量,令不少中老一代紛紛懺悔,與年輕人和解。香港的巨大發展自然養成了很多人內心的傲慢,決不是能夠輕易改變。很多人預設是因為自己英明神武,獲得了之後的社會地位、財富和權力,並反向推導出「年輕人貧窮是因為他們自己有問題」的結論。而有權有勢的人對於下位者的受苦,卻是輕藐的、漫不經心的、不在乎的。從政府找哪些人處理「青年問題」,或者「青年問題」最後只會拋給一帶一路、大灣區或者明日大嶼之類「願景」就當解決,就可以知道上位者對他人的無感。而這種無感,《美色殺人狂》的原著和電影認為是一種心理病態。

林鄭一手導致香港撕裂,無數人倒在警察的鐵蹄下,被槍傷、被毆打、被虐待,她仍然堅持撐警,拒絕調查警暴,她的內心顯然沒有不安,為了自己不會下台,警察成了她最後靠山。就算有天警察強姦女示威者,作為女人的林鄭,內心也可想像是完全解離、detach 的。電影沒有說明 Bateman 的冷漠是是生來就有,還是優渥生活養成,但後天改變十分常見。香港過去巨大的成功,似乎沒有粹煉出高貴的靈魂。其實在普世範圍,這也是定律。震撼世界的抗爭,總是由那些沒有趕上經濟奇跡的新一代發動;自我犧牲和不問「性價比」的香港愛國者主體,竟然是那些在社會中極少有參與感、have no stake 的無權力階層;發明了民主自由主義的歐美國家,一個一個在代表金權的中國面前下跪,是直接受她統治的香港帶頭說不。

香港和中國的發展奇跡,在大多數人眼中都是正面的,但它純粹是一個經濟奇跡,在整個世界的範圍沒有帶來範式性的影響。但在這個時間點往回看,它的黑暗面也非常大,也是時候檢視。今日華為之類國企以行賄和權力作為擴張手段,與過去港資帶著錢去中國設廠、在六四之後繼續悶聲發大財,未必沒有關係。當你出入西裝革履的華爾街,或香港政府總部/立法會,你真是不需要對任何事情有感覺;看上世紀製造的成品,那些盤據在寶庭上的社會賢達,我也可以想像到香港曾經有多金光燦爛。在這道虛榮的耀光中,人只需要關心自己的發展,同時養成對社群和出生地驚人而約定俗成的無感。這就是獅子山下精神與今日香港的隱性關係:香港被拒絕於回歸談判,又沒有發動過有效抗爭,而最大型的社運散水事件,1989 年流產的三罷,現在看來都是必然而有民意基礎。香港人曾經就是被教育成如此無感的。

而警察是甚麼呢?警察是公務員,是金字塔的最底層;林鄭是政務官之首,在金字塔的頂端。金字塔確保成員有更好的物質生活,這種「離群」養成了更極致的「無感」,他們也是最熱衷早早就將全家要員移送到外國並且不再關心香港的一群。正如王宮遠離人民、金字塔遠離城市,距離是權力的體現。高級者的離群,進一步強化了一種玻璃中的權威。他們當然不再對於周遭的事情有感覺,與一般人遠離,也使他們不習慣面對質疑。有時與社會賢達交流,他們就給我這種感覺 — 他們好像從來不會聽到對立意見甚至「老實說話」。

遇到任何質疑,他們的暴怒和報復手段,自然會比販夫走卒來得猛烈。在示威現場,最激動的很多都不是藍衣軍裝,而是白衣警長。7.31 晚上舉起雷明燈瞄準市民的警長,就十分標誌性。越高層的越暴怒。因為六七暴動是靠警隊平亂,整個社會之後的好轉,警隊都拿了 credit,分享了神話的光,也有人民的支持。他們的時間觀是停滯的,就像菁英一樣。他們有房津和超過市面的薪金,感受不到整個香港的水深火熱,於是暴怒就更加濃厚:我是維護法紀的,為何將事情帶到我頭上?警察自覺很無辜,於是暴力反擊就變得很正義,因為不能被冒犯的權威被冒犯了。

警察在骨子裡很自戀。警察在香港的政經脈絡下,是一個自戀的概念。例如警隊員佐級協會,一天到晚自命維護法紀,「behave yourself」「正義不會向暴力低頭」,是員佐級協會在聲明裡的 exact wordings,沒有相當自戀和自以為是,也不會如此行文。但那只是整個社會的其中一面,正如《美色殺人狂》總是不斷透過畫面去提醒觀眾,Bateman 只是整個病態階層的一份子。說穿了上一個世代的香港,並沒有建立真正的香港人身份,意識上依連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但香港人自認是與西方(現代進步性)和 connection 的高等華人,於是菁英的冷漠、無感和自戀,是香港人的普遍特質。

正如以前社運時常講求露面、畫面要靚,要滿分,說到底也是組織者十分自戀的表現。林鄭作為那一代年年考第一的菁英,自然也是當中佼佼者。如果她的冷漠、無感和自戀少一份,也不會在市民、政黨、多國外交界和商會反對下仍然自信強推「送中」。因此搞爛香港,是上一代命定會完成的,不是林鄭也可能是別人,因為性格決定命運。

生於安樂,死於憂患。但在現實中,生於憂患的人,卻不一定能夠死於安樂。連沒有辦法活下去也不知道。只是到今天仍然未止息的捉鬼、交場論,其實證明社會菁英的內心仍然沒有悔改和真正放權 — 縱然創造政治動態的是下位者,最後卻是下位者給予上位者無微不至的心理照料。就像 8.18 大遊行,真正的戰力那晚沒有出場,那是他們希望所有人都有參與感,不會不開心。他們對其他人有感覺。因此「前線」也很少公開對「認為自己成功爭取了世界注視和警察不射催淚彈」的那類解讀異議甚麼,整場運動,這個群體總是少說話多做事,剛毅木訥。

如此強大而高質的一群人,卻沒有一個民主國家,在自己的屬地被徹底忽視,權力盡喪,一天到晚人身安全受威脅。很多人最易激動的,卻是那些示威者行事不夠漂亮的時候。是因為香港人的內心都有無數的鏡子?是我們太過認為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主流民意、國際輿論、中共定性等等),重要過我們內心真正的樣子?那究竟甚麼才是香港人呢?經常有人問,為甚麼有人會在前線做很多事情。也許他們在對抗那個「香港在當權者眼中是甚麼就裝成甚麼」的約定俗成,而你不會知道那是傳說中天鵝死前的絕鳴(swansong),還是一個嬰兒出生時的第一下哭叫 — 當然我希望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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