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梁紀昌「國歌 / 國家 = 媽媽」論可以有五個層次的討論

2018/9/11 — 13:27

中殖政府要在香港推《國歌法》,禁止香港人「噓國歌」,一播「國歌」必須肅立等等。鮮魚行學校前校長梁紀昌接受親中網媒訪問,大力支持,並且開展一套支持論述。他認為禁止噓國歌,不涉言論自由問題,他認為「國歌是國家的象徵」,如果仍覺得自己是中國人的話,「無理由侮辱自己國家」;又指,無理由辱罵媽媽的,因為那是忤逆和不孝。

梁紀昌完全能夠代表愛國主義上一代,短短幾句話就將開展了幾種邏輯滑坡;而且梁生講這些話,好像一隻大清疆屍蹦蹦跳,他(和很多香港人)的家國觀念,完全是出土文物,放久了,放多了,會變成香港爭取獨立自主的民意阻力。

雖然以下對本土主義者來說都是老生常談,但基於 common sense is not common 的至理,常識還是需要日日講、月月講。梁紀昌的意見,可以分為幾個層次:

廣告

第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是香港的國家嗎?

以最傳統的「中國人」思想來說,將香港割讓出去的是大清帝國,溥儀的中國。最後一個清帝遜位於中華民國。切實執行99年租借期的話,香港要「回歸」的是中華民國。那個條約正本,當下還放在台灣。但基於 1949 年中華民國兵敗,中華民國沒有遜位於中國共產黨,道理來說,「道統」瓦解了,香港那時就失去歸屬,跟中央政權的契約和關係就此終結。

廣告

所以香港本來在二戰之後,就應該採取一戰之後,奧匈帝國、德意志帝國、奧斯曼帝國瓦解之後,各個小民族自決獨立的方案,二戰之後的非殖運動也是如此。香港當時沒有自決獨立,內部成因複雜,但最大阻力當然是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入主聯合國之後,聯合大堆用錢收買回來的非洲國家,投票取消香港的殖民地地位,令香港失去自決獨立機會。

之後的前途問題,香港被強行交回,只是強權決定的結果。《基本法》沒有港人決定,聯合聲明是中英之間私相授受,香港人或天真相信「民主回歸」,或無奈接受,無論如何,香港人或可認同中國文化,但看歷史和事實,在政治身份上,香港人確實並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份子。用台灣學者吳叡人的講法:香港沒有參與於當代中國的 Nation Building 工程

第二:中國是香港的母親嗎?

這裡就不是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者「中華民國」,而是「廣義的中國」是不是香港的母親的問題。

我已經在本欄連續寫了很多篇文章,講解「中國」本身的含混和不確定。如果說中國是我們的母親,那我想問,誰是我們的爸爸?這個問題就不好說。如果你從三皇五帝夏商周開始講,周天子的天子最後被西邊的秦國滅亡,之後我們又多了個後父,叫做秦。

秦之後又死了,又來了一個叫「漢」的後父。你認為自己是「漢人」?那麼司馬氏建立的晉,之後五胡亂華,很多人進來、胡人改了漢姓、冒充漢人、整個華北被鮮卑化,那你的媽媽是漢的那個,還是鮮卑的那個?

隋唐之後,鮮卑人都以漢人自居了,然後契丹人也進來了,他們也叫自己中國。例如契丹人建立的遼朝,他們認為自己是「中原」,而且西亞、俄羅斯一帶的國家民族,都認為遼朝就是中國,因此例如在今日俄語,「契丹」就是中國之意。那你的媽媽是鮮卑?還是契丹?

然後更不要說金人、蒙古人、女真人幾次入主,都是本來人口大滅絕,統治者都自稱中國。如果你認「中國」這片土地是母親,那你恐怕不會找到爸爸。因為這個媽媽人盡可夫,有幾十個政權染指過。你認同中國是媽媽,你永遠不會找到生父,因為媽媽不停被人轉手,你想認祖歸宗,是不可能的。

媽媽人盡可夫,尚且可以說是形勢比人強,好像騎馬民族一向有男丁死亡,其他兄弟接收妻房的習俗。有人認為自己不理會狹義的中國,認為認同廣義的「中國」會比較舒服,即是說「我愛國不愛黨,但我愛中國山川河山文化歷史」之類。其實這是更尷尬的,因為廣義的中國是一個淫婦,而認同的人就不可避免變成認賊作父。

別人征服了你,然後你就認了對方做父親,認了對方做「中國」,即是他們是鮮卑人、契丹人、蒙古人、女真人……所謂認同中國文化,不是那些文學歷史神洲大地,而是認賊作父,一種封聖和臣服於外來征服者的習俗。

如果日本上世紀侵華成功,那「中華民族」就會包括日本,當時的戰爭就會變成「內戰」,所有殺掉的人都是為了「統一中國」,值得犧牲。東條英機會變成「統一中華民族」的大英雄,並且受到儒生和知識份子歌頌。所以認同廣義中國,可能比起認同特定政權,來得更為流質而尷尬。至少認同一個真實政權,實實在在的,並沒有那麼多認賊作父的可笑。

認同一個國家,人們以為國家很實在,但其實國家認同通常是虛幻,而「中國」則特別虛幻;媽媽卻永遠只是那個,是實在的,最多只是在生還是死去。怎麼能夠類比呢?但這種類比卻是「自古以來」中華文化之下人們最喜歡的。

第三:國家是人民的母親嗎?

以現代國家來說,國家只是服務於人民的工具。以原始的社會契約理論,人民聯合起來組成群體,在過程中讓渡了部份自由,因此他們理應得到政府的服務和保障。如果政府開始濫權,掠奪人民的自由和利益,人民就應該「解僱」政府,就是中止那個「契約」,過程可能是消極的不合作,或者革命。

現代政治倫理,不講「父母官」,也不把國家視為父親母親。政府是公民的僕人,來服務我們的,我們連感恩戴德都不需要重。把國家視為親人,是周天子以來「化家為國」的歷史殘留,是應該掃除的。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異化,好像人創造了上帝,然後反過來被上帝管治;人民組成了群體,政府才有統治和資源,但人民卻爭著臣服政府。心裡有這種想法,很多人都有,但講出來不是愚己愚民嗎?

第四:可以反抗母親嗎?

退一萬步,就當我們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者廣義的中國,是我們的母親,那當這個媽媽在剝奪子女權利,倒行逆施,操弄司法,將異見者重判入獄,那你還維維諾諾,那叫愚孝,是不是看得太多變態的中國傳統廿四孝故事?

梁在談論公共事務時使用的用詞,像「忤逆」和「不孝」,是道德用詞,他將公私混在一起,他以為公共領域也是那些 TVB 大家族長篇劇集,只講血緣尊卑。事實上公共倫理只有一條:政府服務人民,人民才是主體。如果母親已經變成一個大仆街,人民就有權起來反抗。

孟子說:「聞誅一夫矣,未聞弒君也」。如果中國是母親,現在我們也不承認了,那只是一個有陰道、子宮、卵巢之類器官的仆街罷了。反抗邪惡的統治者,是義舉而不是不孝。

第五:其他國家也有國歌 亦一樣從小推廣?

梁紀昌又說,任何地方都是自小讓小朋友聽國歌、唱國歌,「沒有哪個國家不是這樣做」。這種說法只是沒有國際視野。

「其他國家」是民主憲政國家,有反對黨監察,不像中國和香港,法律輕易就成為打壓異見的工具,更不要說「其他國家」從來有另一條「擁抱不愛國自由」的路線。而且,「其他國家」的國歌法、國旗法,只是講明國歌的曲和詞、圖旗的格式,並沒有要規定國民一定要以某種方式對待,更不會企圖將不服從的人刑事定罪。

現在香港的國歌法,是刑事對付,而不是主張讓小朋友認識一下國家,認識一下國歌那麼簡單。梁生是前校長,但連基本的誠實都沒有,將「外國也有」的國歌法和香港那一條混為一談。跟那些群起表態反對港獨主張的大學校長一樣,本地的教育工作者,往往熱愛政治多於真理,擺出作育英材的面貌,行為卻是為虎作倀,淪為政權打手。

一心做打手我尚且能夠理解,但如果是真心認同這一套「國家是媽媽」,我勸梁生還是從頭去讀歷史,真正認識一下他那人盡可夫的「中國媽媽」,停止認賊作父。就算已經認了大半生,改不了,也不要再散播異端邪說,不要再毒害其他天真無邪小朋友了。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