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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政權如何獲取合法性:拿破崙三世(上)

2019/10/11 —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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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傅行者】

以非法、威嚇和暴力手段攫取一個地方的統治位置,然後以極權統治那個地方,當刻自然會遭到廣大市民的強烈憤怒和反感,縱然大部分人在極權下並不會冒著人身風險表達自己,但人們心裡對政權的觀感仍會對政權的繼續維持構成十分大的危機,尤其當賴以支撐政權的公權力無法維持或倒戈之時,歷史實充斥如此例子,此處不作枚舉。若真能到達那時,可算是廣大市民以忍耐和犧牲迎來的慘勝。

極權政權不會想自己的結局如剛才所述,所以它會用盡一切辦法鞏固自己的權力基礎,大部分極權政權會選擇用恐怖統治地方,加強種種非法、威嚇和暴力手段,並依靠自己控制的公權力來實行,當然長遠結果大家心照吧。但少數極權政權有另一種辦法,不只可慢慢減少依賴公權力作恐怖統治,而且最後還成功在該地方內外獲取合法性,得到地方內外的人普遍認受為合法、正常的政府,那是如何做到的?讓我們看看法國總統/皇帝拿破崙三世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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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48年拿破崙三世當選法國總統時,法國已經歷了三次革命,建立了兩次共和政體(1789和1848年)和一次君主立憲政體(1830年),雖然三次均是舉國上下全民參與,但新政體建立後的權力和利益分配皆為社會中上層所佔。拿破崙三世以捍衛低下階層的立場出現,勝出總統大選,並在四年後成功在低下階層的支持下稱帝並攫取絕對權力,此後直至1860年以大家熟識的極權方法統治法國。

以歷史經驗來說,拿破崙三世以極權統治法國八年,不算特別長,但絕不算短。他依靠的,除了是公權力外,還是低下階層的一直支持。當刻法國已經歷三次革命,政治風波和轉變頻營,歷屆政府實難處理經濟民生問題,導致低下階層的生活和生計一直未有改善。故此極權與他們無甚關係,反而他們間接因社會中上層受到拿破崙三世打壓而在心理上甚至物質上獲得滿足──心理上容易理解,而在物質上,社會中上層不少被消失和流亡為低下階層向上社會流動帶來難得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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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拿破崙三世總不能消滅社會中上層,他們在國內外的憤怒和反感在這八年仍然不停累積,而且他的帝制政權也無法得到歐洲各國的承認,內外交困下,政權似乎難以長久。

就在1860年,拿破崙三世做了個重大決定,由極權統治逐漸轉變為正常統治,開始在保持自己的絕對權力下逐漸釋放政治犯、允許流亡國民歸國、國民組織政黨、議會自由辯論和放寬審查制度。要問,那麼國民有沒有趁此良機推翻政權?

沒有,而且在拿破崙三世一手發展經濟推動巴黎現代化,另一手仍然保留在必要時實施之前恐怖統治的準備下,居然成功令國民上中下民心團結歸附,還在不久獲得歐洲各國承認,史稱「法國第二帝國盛世」,空前繁榮直至1870年普法戰爭敗給普魯士被迫退位為止。

有無搞錯?

無。好了,我們看看甚麼原因。綜合多方觀察,大概有以下三點:

一、拿破崙三世始終堅守捍衛低下階層的立場、路線和政策,這在1860年前或後均沒改變。他成功利用低下階層日常生活的營役和對政治及相關事件的厭倦,將自己稱帝建立極權政權和實行恐怖統治的舉動包裝成維護低下階層必須之惡,例如若不稱帝建立極權政權則社會聽任中上層繼續爭奪政治和經濟利益,也例如若不實行恐怖統治無法穩定社會中上層因失去既得利益而引發的亂局──儘管事實相反,拿破崙三世正是將所有政治和經濟利益最後盡佔的那人,社會上的亂局正由於他要盡佔利益故實行恐怖統治而引發的。但由於低下階層本身對共和或君主立憲政體並沒有太多感情,對拿破崙三世的極權帝制政體也沒有多大反感,其實對他們來說,生活在共和或君主立憲的社會與生活在極權的社會就沒大分別,他們繼續必須每天營役以餬口,若有人說要捍衛低下階層,甚至乎有實質行動,他們給那人的支持也不在乎那人所代表或實行的政體。

至於恐怖統治會否影響他們,由於他們一般來說無甚知識或餘暇去了解,他們樂於相信政權告訴他們的,只要能夠自圓其說,事實與否,他們都願意相信。有了低下階層穩固的支持,拿破崙三世實行起恐怖統治來十分暢順,而因為低下階層無甚知識或餘暇去表達,恐怖統治的爪有多長也伸不到他們,他們更不會對遭受政權恐怖手段對付的社會中上層產生同理心。至於社會中上層,其佔法國人口不多,沒有了低下階層的支持,沒有了民眾基礎,何來力量實質反抗?

二、儘管國民一開始也對拿破崙三世的奪權和稱帝行為有強烈反應,但人的激情始終會退卻,因為人總要生活、總要向前走的。若沒有繼續發生的事件或堅定的信念支撐,再強烈的情緒也會被繼續向前生活的拉力給分薄,加上政權著力鎮壓,加上國民被拿破崙三世的計策成功分化為中上層和低下階層,仍然不滿拿破崙三世的人沒有連結和行動的空間,若不是在別國、監獄或天堂的,始終還會向現實低頭。這些人並不是支持拿破崙三世,但承認他如此的存在是一個現實,結果默許了他的存在。

三、當拿破崙三世開始鬆綁轉型時,有遠見如雨果者並沒有因此對他的極權本質改觀,但國內外一般人願意將極權政權釋出的善意──不管多微小──看成政權進步的表現,並給予比對一正常政府更多之寬容,所以政治犯釋放了,黨禁放寬了,審查制度也放寬了,大家覺得很高興,有意無意的忽視必要時能重新實施恐怖統治的法例和機關並沒有隨之消亡,而是平行並存。人們本身已經至少默許拿破崙三世的存在,而當這些部分式、施捨式的改革配合重建巴黎和拓展商業經濟的政策,不難想像國內外對如此「新」氣象的反應。人的情感是一個鐘擺,由八年前的反感到八年後的興奮,中間的苦難和當下的隱憂也就如此忘記了。社會中上層變得熱衷於組黨論政,一如拿破崙三世即位之前,所異者只是恐怖統治重新出現的可能性,至於他們現在興起論政時頭上時刻虛懸之劍,竟已視而不見。

國內如此,可想像國外情況,本來政體實屬一國內政,別國一般不會理會,但若人權狀況太差,周處耳聞目睹,也不得不表態。但這種站在道德的乾淨淺岸上的表現立場,並不能算是甚麼道德立場,隨著耳聞目睹的狀況減少,現實政治始終會引領一眾別國傾向承認該政權的合法性,尤其是經濟原因──誰不想參與重建巴黎這麼大的工程中的招標和承建?誰不想在法國越來越繁榮的商業經濟中分一杯羹?

大家要知道,政府或政權有不同方法獲得合法性。一般來說,得到人民直接或間接授權管治國家和授權運用公權力的政府是為合法。不過,若有政權以暴力及恐怖手段攫取國家和公權力,而最終能在國民正常生活和大部分國民不尋求推翻的情況下存在,這種存在也能獲得合法性。儘管大家基於道德或信念原因從來並繼續拒絕承認該政權,合法性的門檻卻低於此,存在則合法這一現實政治的進路,一般甚少提及。國際社會的現實就是利益主導的,承認一能大致正常存在的政權合法,一般對各國來說能得較大利益。倒過來說,不承認如此政權那又有何行動?用外力推翻它嗎?還是支援該國國民自行推翻它嗎?如此行為的道德立場並不一定比承認該政權要高,但付出的資源代價卻大多了,結果當然傾向承認存在之合法性。

就是如此,拿破崙三世不需改變其政權的極權核心,卻能慢慢減少依賴公權力作恐怖統治,最後成功在國內外獲取合法性,得到國內外的人普遍認受為合法、正常的政府。

就是如此,人民由生活在有形的恐懼中,變成生活在無形的恐懼中,在第二帝國的燈紅酒綠裡,沉淪不復。

是否沒法應對拿破崙三世式的極權政權?不,有的,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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