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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觀民主黨.左右政策 5】97後:將民主黨邊緣化的五個步驟

2016/7/20 — 16:01

2015 年 12 月 17 日是民主黨大日子。那天,在立法會《版權(修訂)條例》二讀會議,黨員黃碧雲把她的第一次獻給了黃毓民。

這真是艱難的第一次。早在黃碧雲決志之前,記者已經問過民主黨主席劉慧卿他們會否拉布。卿姐明言不會。「如果要完全唔入去(立法會會議廳),唔做嘢,我哋做唔到囉,我哋係議員嚟㗎!

就算是拉布過後,起初黃碧雲也是不肯承認的,正如獻出第一次者羞於開口。記者追問,她也只敢說民主黨「不是原則性反對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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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星期後,她才在 dbc 有了以下一段對話:

主持:「黃碧雲,貴黨到底係拉布定係唔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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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都唔知點解啲人咁有興趣知道 ──」

主持:「(打斷)妳實質行動畀我覺得妳有參與拉布嘛,既然係咁點解唔認呢?」

黃:「── 我認我拉布啦。咁啦,講返政治,咩叫拉布呢......(略)」

她終於講出這句話:「民主黨比較歷史性地參與了這個拉布行動。」

其實誰都知道,在這個老牌大黨處女下海之前,拉布早已成為慣常的議會抗爭形式,甚至是老套,甚至是「行禮如儀」— 今屆立法會點人數共 1,478 次,流會 18 次,耗用了 220 小時。

民主黨這下遲來的初戰,到底算是矜持還是老套?

民主黨黃碧雲2015年也罕有地在《版權(修訂)條例》二讀辯論時參與拉布

民主黨黃碧雲2015年也罕有地在《版權(修訂)條例》二讀辯論時參與拉布

*   *   *

上兩回提到,民主黨在 1997 前經歷其演藝事業最風光的歲月,直至 1997 後,舞台被拆,形勢大逆轉,黨爭隨之而來。

再之後,等待著民主黨的,便是每況愈下的政局。這個政局把民主黨一步一步推向邊緣。

它可以分成五個步驟。

第一步:更改議會規則

97 前,立法局曾經容許議員提出「私人條例草案」。儘管草案有「不得增加公帑開支」的限制,好歹議員還是可以利用它向政府施壓甚至立例,如《保護海港條例》便是其一。

不過,這支本來已很難唱的歌仔,來到 1997 後,更不可能唱了,因為它又再加上一項規定:議員提出的條例不得涉及政府運作,否則便要特首同意。

《基本法》 第七十四條
香港特別行政區立法會行使下列職權:
香港特別行政區立法會議員根據本法規定並依照法定程序提出法律草案,凡不涉及公共開支或政治體制或政府運作者,可由立法會議員個別或聯名提出。凡涉及政府政策者,在提出前必須得到行政長官的書面同意

很耐人尋味的條文:到底怎樣的法例才會既不涉公共開支,又與政府運作無關呢?

在《基本法》裡面,中共還要再加上「分組點票」的辣招。

《基本法》 附件二
立法會對法案、議案的表決程序
除本法另有規定外,香港特別行政區立法會對法案和議案的表決採取下列程序:
政府提出的法案,如獲得出席會議的全體議員的過半數票,即為通過。
立法會議員個人提出的議案、法案和對政府法案的修正案均須分別經功能團體選舉產生的議員和分區直接選舉、選舉委員會選舉產生的議員兩部分出席會議議員各過半數通過。

「分組點票」的最大實效,在於規定直選議員提出的法案及修訂,均須功能組別議過半數同意才可通過。

然而功能組別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共操控,非建制派想過半數近乎不可能。結果?直選議員連修訂法案的權力都近乎被剝奪。

劉細良認為,中共在香港議會規則的佈局,目的在削弱議會整體實權。「北京把這個制度改到咁特別、全世界都無,不是純粹用來針對民主黨的。你估民建聯唔痛苦?無厘頭又生個新民黨出來,無厘頭又要讓路畀謝偉俊,一陣又整個梁美芬,又整個吳亮星,佢哋(民建聯)都好痛苦架。」

「總之就係唔想議會有咁大影響力。」

第二步:推高官問責制

董建華 與 陳方安生

董建華 與 陳方安生

「陳太的離開,是一個訊號。」盧子健說。

2001 年 1 月 12 日,民望一直高企的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與被稱為「老懵董」、後來腳痛離任的特首董建華在上百記者與鏡頭前擁抱,告別她 39 年的政府官員生涯。

社會曾一度猜測其離任原因。後來她接受訪問時,終於坦言是不滿董建華推行「高官問責制」所致。

「當時董生(董建華)雖然是特首,但好多權還在 CS(政務司司長)裡。」盧子健解釋。「搞問責制,目的就是奪 CS 的權,其他理由都是廢話。」

港英時代,各政府部門首長都是公務員系統一部份,而布政司(今日政務司司長)則是公務員系統頭領,地位崇高,既可主宰各部門資源調配,還有權決定何種議題可以呈交港督處理。這種制度過渡到主權移交之後。

1997 年,董建華上台,原打算像昔日港督那樣與陳方安生合作,然而問題隨即浮現:短短數年間,董建華與陳方安生齟齬頻生。如 1999 年,香港電台播放中華旅行社[1]總經理鄭安國關於台灣的政治言論,被中共及香港左派人士抨擊。陳方安生基於言論自由,維護港台做法。2000 年,三件圓明園國寶在港拍賣,中央要求介入,陳方安生不從,認為合法商業活動不應阻撓。同年,高行健獲諾貝爾文學獎,中共斥有政治目的,康文署卻大手購入高行健書籍並有意邀請他來港演說。這些「公務員」做反了嗎?董建華於是強烈感到各部門不夠聽話,有整治之必要。

高官問責制應運而生。在高官問責制下,司長與各局高官脫離公務員體系,由特首直接任命。新制下他們不再如公務員政治中立,而是作為特首團隊一員,肩負政治責任。

至於特首任命誰為高官?當然是反對派無緣,親中者有份。這套制度的意義,在於為香港行政架構向建制派打開大門,從此建制派得以名正言順,獲特首委任成為高官,而民主黨一類泛民人士,則只能繼續在功能漸小的立法會打滾。

政府對親中者的偏袒,可以體現於第三步。

第三步:曾蔭權之親疏有別

2008 年 7 月 16 日,行政長官答問大會。會議廳上,陳偉業站起身,右手插袋提問:「特首,你會唔會放棄你親疏有別的思維,廣納賢能,令個組織(政府)廣泛代表民意呢?」

曾蔭權

曾蔭權

曾蔭權皺起眉頭答:「陳議員,所謂親,就係親市民,以市民利益優先;所謂疏,就是疏遠市民,以從政者政治利益為優先。這就是我真正心中的親疏有別。」說完,他粗聲喝道:「多謝晒各位!」便大力闔上文件夾,逕自大步離開會議廳。

卻說當時陳偉業此番提問,並非空穴來風:曾蔭權在任時大量任命建制派加入政府諮詢委員會及半官方機構。每每有建制派成員辦事處開幕,市民總會見到一眾司長、局長前往到賀。每當政府要實施新政策,建制派議員也大多事先得知並張揚,以營造建制派成功爭取的氣勢。

泛民呢?他們恐怕就是那些被指為「從政者政治利益優先」的人。他們被曾蔭權疏遠了。

《明報》這段寫在 8 年前的社評,如今看來,別有一番味道:

如果曾蔭權仍然佯稱並無親疏有別,那是侮辱市民的智慧。.... 作為香港最高領導人的行政長官,理應容納,甚至保護所有不同,...現在親疏有別的做法,實際上在割裂社會,起碼是曾蔭權把自己放在與不同意見人士的對立位置上,也拉動建制陣營與泛民陣營處於對立面,原本應該以超然地位起到潤滑劑作用的行政長官,竟然淪為撕裂群衆、製造分裂的旗手,實在是十分不幸的事。
──《明報》社評,2008 年 7 月 18 日

當然現在大家都知道,講到「撕裂群衆、製造分裂」,與今屆政府相比,我們簡直要懷念起曾蔭權時代來了。

梁振英上台,是為將泛民邊緣化的第四步。

第四部:梁振英之剛愎自用

梁振英如何令泛民以至整個香港撕裂,報紙每日都有例證,無須說明。

資料圖片:梁振英

資料圖片:梁振英

insider 又怎樣看?自稱公職數目在泛民中曾數一數二的單仲偕感嘆:「2012 年他上任後,民主派就差不多無公職可言了。」

政府委任公職來說,現在單仲偕是財務匯報局成員(2012 年起)、香港房屋委員會產業分拆出售督導小組委員(2003 年起)。作為比較,梁振英上任時,他除了有上述兩項公職在身外,還擔任大珠三角商務委員會成員、香港旅遊發展局成員、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董事局成員、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薪酬委員會主席、可持續發展委員會成員、廉政公署審查貪污舉報諮詢委員會委員與及廉政公署保護證人覆核委員會小組當然委員。

議會外,民主黨的聲音沒能透過公職傳達給政府;議會內,官員對民主黨人亦一於少理。已做了差不多四分一世紀立法議會議員的涂謹申說:「以前官員如果覺得你有 Point,真係會返去諗。若不是涉及大原則,他們都會修改。Even 面對《廿三條》這種大爭論,當時負責這條例的 Solicitor General(法律政策專員)Bob Allcock[2] 都會有得傾。」

「如今不復再啦。很難令佢(政府政策)有大改變。因為他們都係打橫來做,唔諗住同你 engage。」

我們找到一位曾經負責同政黨「做 deal」的政府決策局政治助理現身說法。他亦坦言,自從梁振英上台後,政府對「做 deal」的態度急轉直下。

「雖然以前 Donald 年代最重要都係夠票(通過議案),要企喺廁所門口叫議員返入會議廳投票,但你『數票』[3]之前都要同政黨 lobby(游說)。」他說。「CY 就唔覺得要同任何泛民政黨傾。他覺得夠票就行。

「他連讓政黨 claim 有份爭取的機會都不肯給一分。」

第五步:行政干預立法

近年某天,涂謹申接到一個電話。電話來自某政府人員。對方說,他們即將把某條草案送往立法會審理。

「你覺得某某君做這次 bills committee(法案委員會)主席好唔好?」政府人員問。

涂謹申二話把不說,對著電話開火。「關你叉事呀!你都傻嘅!你係邊個呀?」

此後那人再沒打電話來。

涂謹申

涂謹申

涂謹申之所以如此氣憤,是因為法案委員會主席明文規定由委員會委員互選產生,政府無權作任何干預,否則就有「自己議案自己審」之嫌,令法案喪失經立法會通過的合法性。

「以前政府哪裡夠膽影響我們選主席?就算係董生(董建華)都無咁多干預的。」涂謹申說。然而這種獨立性,由曾蔭權的親疏有別開始崩壞,至近年更成頹圮敗瓦。涂謹申說,由於政府擔心主席由泛民人士出任,會容許拉布,大幅拖慢審議程序,故每每與建制派議員「夾定」主席人選。這種檯底運作模式,已幾近成公開秘密,因此政府人員才有 guts 打電話問涂謹申意見。

「現在離譜到,有時(政府)會好似丟舊骨頭畀你咁話,呢條 bill 你泛民做啦,不過泛民人選入面呢個唔得、嗰個又唔得喎。」涂謹申說。「最慘係佢找來的主席根本就對議案一竅不通。懵嘅傻嘅都可以做 bills committee chairman。這些人在會議中會截住你不讓你說話,甚至代官員答你問題,但又唔識答,又答錯。」

走過五步,今日政局與 97 前相比,已是天堂與地獄之別。

而問題是,世界大變,而民主黨卻沒變。

行零步:民主黨仍停留在 97 前

外貌仍很年輕的涂謹申,笑聲特別大,講起話來也特別有自信。「我由保安事務委員會主席做到副主席,到現在乜都無,哈哈哈!」

「不過無所謂,因為記者永遠都當我係主席。」

1991 年,涂謹申以 28 歲之齡當選立法局議員。是香港史上最年輕的立法議會議員,紀錄至今仍未被打破。那年他太年輕,在港同盟無乜 say,眾黨友各自選取他們感興趣的政策範疇出任發言人,選剩「保安」一塊便留給涂謹申。就這樣涂謹申就做保安事務做了二十五年。下屆如果當選,他還要繼續做下去。

主權移交後首屆立法會由涂謹申出任保安事務委員會主席。第二屆開始由他與劉江華輪流出任。至第五屆,全部四年由葉國謙主理,涂謹申淪為副主席,但做到 2014 年,連副主席席位也被建制派攫去了。

不過,誠如涂謹申所言,許多記者遇上保安事務新聞,還是會找他取 soundbite。

對此他引以為傲。

「因為我資深,熟悉保安事務嘛。大佬,警務處處長做幫辦的時候,我都已經識佢啦,佢點夠我熟?

正因為熟書,所以看事情的觀點,才會多少與其他人不一樣。比如他跟我們談到警察時,就有這樣的見解。

「我不很贊成難為警察。」涂謹申直言。「冤有頭債有主,你應該埋怨下命令的人,好多時他是局長,或者特首、處長。我覺得因為我了解警察,所以唔會咁容易就(批評警察)......」一話未完,他轉個彎又道:「咁前線警察都係人嘛!」

但係警察打人喎。

「打犯,成日都有架啦,只係打慣姿勢打咗曾健超啫。啲兵(警察)真係長時間在惡劣環境,好辛苦。他們都是人呀,咪發洩咗佢囉。當然如果他夠專業,是不應該發洩的。那麼他就是不夠專業嘛,咪......就係咁囉。」

「如果政府做得對,我夠膽在任何報紙前說他們對。」

在警察被貼上黑警標籤的時代裡,涂謹申的言論很難說得上中聽。可你又不能說他是親政府。比如最近的李寶蘭事件,他會直斥廉署說法難令人信服,要求政府交代;就林榮基事件,他又會直言難以接受,敦促警察應主動調查,保障港人權益。

他自言因為自己公平公正,保安局才會願意與他保持關係。

「他們知道我唔會靠踩佢哋上位嘛。」

這就是涂謹申基於資深、務實、理性而採取的政治立場。他的想法亦是民主黨許多老黨員的典型。早已淡出黨內事務的元老盧子健則評論說,這種取態其實兩面不討好:民眾覺得你沒有站在他們一方;政府又因為你是反對派而將你邊緣化。

卻為何民主黨不放下此一取態?盧子健認為,是因為 97 前的經驗太過美好,才會讓見過天堂的民主黨人再也回不去人間。

盧子健

盧子健

「第一代就係有種『頭巾氣』,認真到死!」他說,九七前的政府有商有量,導致民主黨有個印象,即用心議政、睇文件、做修訂,是有回報的作業。

「所以現在你成日拉布,佢哋真係好唔習慣。」

問題是五部曲過後,那年代早已去如黃鶴。

「議會發揮唔到正面作用,其實就係泥漿摔角架啦。」他說。「換了遊戲規則,起初幾年睇唔通可以接受;但被人踢了咁多次你都仲唔還手,咪好蠢囉。」

劉細良亦從另一角度,得出同一觀察。

「我覺得好怪,民主黨人好恨見官,我覺得 it' s no big deal!97 年前這是 work 的,因為個官會聽你講,但你的對手早已不再相同。」

也許這是執迷不誤,也許這是擇善固執,總之單仲偕這樣說:「用大陸說法,我們就係『是其是,非其非』。我們的風格、做法、意識形態、理念,一點都沒有變過!」

五步後:當民主黨也拉布

然而狗急會跳牆,佛都會有火。正如馬嶽所言:「這兩三年特區政府做法確係會令溫和民主派更難企,因為你講唔到你套『反抗』模式有何作用。」

終於,政府「成功爭取」黃碧雲獻出她的第一次。有得一次,就很可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儘管對民主黨來說,這又是矛盾的:他們真的不想做「有破壞無建設」的事。

單仲偕仍然深信,理性務實才是做議員的正途。

「人哋可能覺得我老餅啦。」他淡淡然道。「有些好鐘意拉布的人以為他們賺到好多,其實都係有賺有蝕。」

賺,是「政治 show 變得比以前多元化」;蝕,則是「因為議員消耗的時間多了,審議法案的時間少了,質素差了,所以有些漏洞以前能夠發現並填補,現在看不到了。」

「以前審議法案逐隻字讀,現在則是成版讀。『呢版有無問題呢?』喂!唔係咁審議法案架喎,咁做質素自然差啦。」

可是時間所限,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細緻做 bill。

矛盾持續,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單仲偕已離開立法會。這次選舉他將在港島排在許智峯後面。下屆立法會將是乳鴿的世界。

前提是,若乳鴿們能當選的話。眾所周知,下屆立法會選舉各區選情,七國咁亂,只因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傳統政黨主導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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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今日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香港事務局
[2]:1999 至 2007 年出任律政司法律政策專員一職。
[3]:政界術語,即在投票前計算票數是否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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