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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觀民主黨.想中國 6】走入中聯辦,信任讓夢魘成真(下)

2016/6/6 — 17:47

2015 年 12 月 16 日,民主黨主席劉慧卿與立法會議員黃碧雲到立法會外的反對版權條例集會發言,卻不受網民歡迎,離開時更被包圍。

2015 年 12 月 16 日,民主黨主席劉慧卿與立法會議員黃碧雲到立法會外的反對版權條例集會發言,卻不受網民歡迎,離開時更被包圍。

【接上篇:走入中聯辦,信任讓夢魘成真(上)

 

四、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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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民主黨進入中聯辦的那個月,香港家家戶戶晚晚收看同一則電視廣告。

片中年輕女生正為畢業舞會準備,於是在家繪畫晚裝草圖,請求以裁縫為業的母親幫忙。母親微笑答允。怎知母親工作繁忙,深夜未歸,布料擱置,女兒打定輸數:「媽咪咁忙,一定趕唔切整我條裙啦!」終於到了畢業舞會前夕,女兒一覺醒來,發現簇新的衣裙已高掛牆上,笑逐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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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一把磁性男聲,讀出總結標語:「信任,讓夢想成真,請支持二○一二政制方案!」

誰都知道故事想講什麼。女兒比喻香港人,母親就是中共,廣告想告訴香港人,只要信任北京,普選夢想終會成真。

你信不信?當時許多人都嗤之以鼻。但民主黨,某程度上,是信的。

2010 年 5 月 7 日,張文光說了一個「徙木之信」的歷史故事 [1]

秦孝公欲樹立政府和人民的互信,在秦城南門放了一根木頭,貼出告示說:搬木柱到北門,賞金十斤。但沒有人相信,木頭原封不動。孝公增金至 50 斤,有人姑且一試,搬至北門,竟然贏金 50 斤。

一根木頭,50 斤金,是國家的小事;建立信心,履行承諾,是國家的大事。徙木之信與終極普選,時代不同,互信則一

為何突然在說故事?

解讀如下:普選關乎互信,偏偏港人從不相信中共。那怎麼辦?張文光期望,中共先放置一根「木頭」,讓人民知道他會兌現承諾,建立信任。

2012 政改改良方案正是這根木頭。

這故事再次反映民主黨人心態。他們相信,只要中央為他們的改良方案開綠燈,雙方就能建立互信關係。有互信,就能持續地溝通。傾呀傾,傾呀傾,中港保持良性互動,中央就會賜下港人夢寐以求的真普選。

這不僅是幾位大佬的想法。6 月 23 日,民主黨舉行會員大會,決定是否要支持方案。出席的 311 名會員中,以 237 票支持、71 票反對,高票通過特首選舉方案;立法會方案則以 246 票贊成、63 票反對。兩方案均取得近八成支持,高票通過。

就如廣告所言:信任,讓夢想成真。他們以為。

而這份信任,令民主黨即時付出代價。

翌日,立法會表決 2012 政改方案,民主黨人看來心事重重。前一天會員大會以大比數通過要支持方案,九名民主黨議員理應遵照決定投票,但其中鄭家富與涂謹申卻甚有保留。

最決絕的,是寧退黨也不支持方案的鄭家富。

在忠義兩難全下,我抉擇投下反對民主黨的改良功能組別方案。我無意強黨所難,批准豁免,亦不能強我所難,違背個人信念,我唯有正式退黨,離開與我共事 16 年的黨友,在黨外繼續為終極普選而努力。

— 鄭家富立法會發言

同樣反對方案的涂謹申也很頭痛。

「民主黨真誠覺得創造這五個位(超區)就是愈來愈推動普選成分,我判斷是不會。如果其他功能組別跟住做……咁好大鑊喎!」今天回想,他仍認定那方案會令功能組別千秋萬世。

但黨的決定就是一切。他要麼退黨,要麼支持方案。

涂謹申

涂謹申

「『情』是不能計算的……這班兄弟看我結婚、離婚再結婚,陪我經歷人生高低起跌,即使我遇上政治醜聞,整個黨都攬我,一同跌下來!」涂當日得知鄭家富將退黨,認為兩人同時離開會令民主黨「好傷」。於是決定留下,投下違心的支持票。

最諷刺是,接著那屆立法會超區議席,民主黨找不到適合人才參戰。結果黨大佬竟請求當日明言反對超區方案的涂謹申出選。

為什麼?因為超區五席是民主黨建議新增的,大佬們害怕到最後泛民只得兩席,屆時民主黨便自打嘴巴,於是只好游說打選戰較了得的涂謹申幫忙。

「阿涂,你唔去就死架喇。」

「大佬你唔係咁玩我呀?」涂謹申對我們露出一抹苦笑。

 

五、沉淪

2012 年政改一役,正式宣布民主黨惡夢開始。

自此,這個昔日受萬人景仰的政黨背負「賣港」臭名。社民連黃毓民以進入中聯辦的舉動為證,指責民主黨當日否決參與「五區公投」,其實就是要向北京納投名狀,展開「暗室談判」。他又聲言從今要與民主黨分手。

連番指控,引起許多人共鳴,當中不少更屬傳統泛民支持者。

「出賣香港人」、「密室談判」等標籤,雖然大多沒什麼真憑實據,此後多年卻牢牢繫在民主黨人身上。有人趁他們遊行在旁撤溪錢,送上燒乳鴿、花牌、輓聯等道具;有人在往後選舉不停狙撃民主黨候選人,誓要他們「票債票償」。昔日的泛民龍頭,突然變成過街老鼠。

「好多年輕人話被民主黨出賣,我問你,請問民主黨點樣出賣香港?我們賣了什麼?」胡志偉感不解。

雖然政改通過後,民主黨的大眾支持度不跌反升 [2],但在網絡上,在年輕人心目中,其形象逐漸跌落谷底。

谷底之後仍是谷底。許多民主黨人受訪時甚至都跟我們說,時至今日,民主黨已經輸無可輸,選票也鎅無可鎅了。

而黨主席劉慧卿今天依然放不下。

劉慧卿(資料圖片)

劉慧卿(資料圖片)

「我們是犯了一個嚴重錯誤。」劉慧卿眼中的錯誤,卻不是政改投下支持票。「我們當時決定唔好出聲,諗住清者自清。」但當對手繼續不停攻撃,甚至持續幾年,劉慧卿終覺當時太天真。

「因為有市民覺得奇怪,如果你理直氣壯,點解唔出來講?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就瓜得。」

民主黨未瓜,只是沉淪了好幾年。真正瓜的,是「真普選」。

2012 年政改通過之後,the rest is history。2014 年 8 月 31 日,人大正式落閘,告知全港市民,原來所謂「普選」就是這樣一回事。民主黨 2010 年在中央未交出普選承諾下妥協,結果換來苦果。

原來你妥協,中共也不當一回事。

有說民主黨被北京欺騙了。

尹兆堅同意。「我們頂一舖同你換張期票,怎知這張期票是假的!」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我們預計不到他(中共)核突到好似小學雞咁,話我的『普選』就係咁。」小學雞愛捉字蚤。「現在北京的處事方法,是流氓手段,跟黑社會沒分別。」

但當年有份構思「區議會方案」的胡志偉,卻為民主黨辯護。

他認為,基本法既列明政制要循序漸進,那麼通過 2010 年政改,起碼能逼使四年後中共亮出底牌。「你行這步(通過 2010 政改)之前,每次嗌爭取雙普選,道理上係輸喎。上面要你循序漸進,你又想一步到位,他(中央)就可以有道德光環批評你民主派否決政改。」但現在不同,既然 2010 年政改已通過,那麼中央就不能再含混其詞,要如期告訴香港人,究竟 2017 年將落實什麼「普選」。

胡志偉的意思是,既然中共的底牌無論如何都是同一張,他早點開牌,起碼香港人不用再蹉跎歲月。

「可以離開到 comfort zone、打開新面貌,這才是一個政黨。民主黨無做錯。所以我當時好開心……」胡不忘補多一句。「撇除後面遇到的事,我是非常開心的。」

胡志偉

胡志偉

熟悉國情的時事評論員劉銳紹,也替民主黨不值。「衰就衰在,之後北京應該順水推舟加強同溫和民主派接觸,但佢唔係。」他推斷,政改通過後,北京估算最大得益者可能是民主黨。為怕民主黨挾超區議席坐大,中央於是決定繼續嚴厲待之。

結果,民主黨對政改後雙方繼續保持良好溝通的願望,又落了空。「激進派鬧民主黨,大陸又鬧,咪兩面夾撃囉!咁中間溫和路線仲邊度有位企?」這是劉銳紹的慨嘆。

換個角度,當然我們可以想像:假如民主黨當日參與五區公投,又或者沒走進中聯辦,於 2010 年政改投下反對票,現在香港會怎樣?

其實可能沒有分別。以共產黨性格,底牌既是同一張,劇本也是同一份,結局恐怕相距不遠。

話雖如此,許多人仍認定,共產黨是奸,但亦要民主黨愚昧,竟然相信能與虎謀皮,香港今日才會落入如此境地。

這正是青年新政召集人梁頌恆的想法。「民主黨目標是爭取普選,加完五席超區點可以做到呢件事呢?個邏輯喺邊?」他認為,假如中共當日交出普選路線圖,說明普選定義,那民主黨的決定便合理。但若然不,「你點代表香港接受這個方案呢?」

梁頌恆

梁頌恆

「算啦,呢個政黨。」

這是民主黨的惡夢。這是香港人的惡夢。

 

六、重演

而惡夢會重演。

2015 年 8 月 26 日午飯時間,民主黨劉慧卿、羅健熙、尹兆堅、胡志偉、林卓廷抵達中環和記大廈一間潮州菜館。他們一早訂了枱,但酒樓卻忘了安排私家房間。幾經交涉後,幾個侍應連忙用幾塊板,小心翼翼將其中一張飯檯重重圍住,搭出一個「房間」。

勞師動眾,因為他們當日約了港澳辦副主任馮巍會面。這是民主黨走入中聯辦後,首次再見京官。

資料圖片:港澳辦副主任馮巍

資料圖片:港澳辦副主任馮巍

是次會面本可更早舉行。事緣早在 2017 政改表決前,中央已多番透過梁愛詩做中間人,邀請民主黨見面。

對,又是政改表決前。而這次是由中共邀請民主黨,角色互換。

你又玩嘢?見過鬼怕黑的民主黨,以時間太敏感為由婉拒邀約,及後與泛民一道否決「袋住先」方案。

表決後,中央再次向民主黨揮手。民主黨既一向原則上支持溝通,也沒拒絕的理由。於是就有當日潮洲菜館的三小時會晤。

其實政改都完了,有什麼好傾的?你或會質疑。

「我同馮巍講,喂,你共產黨擺明係呃我哋,答應我們有普選,但咁都算係普選?」有份參與的林卓廷自言,飯局中他每句話都衝著中央而來。「你都要同佢講,你唔好再係咁喇,唔好再捉李波上去,唔好再捉人上電視自首,好肉酸呀,香港人不信這一套。」總之,市民最不滿意的事,他認為都要如實轉告。*

這次雖然不是什麼談判,對政局沒直接影響,但林卓廷認為,類似形式的溝通是重要的。

「打個比喻,有個大騙子成日呃你,呃了你好多錢。現在他突然對你說,我欠你錢,想找你傾下,還給你。咁你當然可以話,喂你仲想呃我?但亦可以話,其實我都無咩損失啦,我都無哂錢喇,你仲呃到我咩?」

林卓廷

林卓廷

就算再沒損失,但傾又有何用?

「佢還到錢,梗係最好啦,但還唔到,我都要鬧佢,你唔好再呃人喇!」林卓廷緊張地道。「我點都要鬧佢……可能我太天真啦。」

是有點天真,但民主黨的態度始終如一:總之要溝通。

而外界對民主黨的質疑同樣始終如一。與馮巍會面後,他們再次被插與中共「密室談判」。

「2010 年,你入中聯辦傾,我當你無錯,傾完可能會有好結果。但過完 2014 年雨革(雨傘革命),歷史已證實 fail,你仲做,就是戇居和離地。」對於民主黨的溝通路線,梁頌恆一臉鄙夷。

同樣有份見馮巍的尹兆堅覺得外間說法不公道。「我們與中共代表傾,就被指是投共。就算兩國交戰,有時都要講和,難道完全不接觸嗎?不會的。現在,對中共不信任的氣氛蓋過一切,你傾就係衰,但問題始終都要處理。」

還是那個邏輯:中共是香港政治的 stakeholder。要民主,要自決,都要同中央傾。

而出奇地,梁頌恆原來也不反對要傾。「如果你問我,關於香港前途談判我傾唔傾,咁我梗係傾,邊度都傾!但現在不是嘛。」他反對的,是民主黨信奉的那種常規式溝通。「有目標有 agenda 先傾。我完全不相信北京不知道梁振英做咗咩,所以鬧梁振英不是 agenda。你無 agenda 閉門傾,好難令人釋疑囉。」

本土派罵民主黨已成常態。但見馮巍一事,就連民主黨內部也有異議。當日風聲傳出後,區諾軒與許智峯都公開作出批評。

區諾軒

區諾軒

「我不能接受係唔係都去傾,你要有綱領告訴別人你為何去傾。」區諾軒說他不介意與中央溝通,但介意的是,民主黨的姿態。「我成日講,英女皇見習近平時,送了一枝 1989 年的紅酒,點解要揀 1989?」你懂的。

應用於民主黨與京官見面一事,道理相同。「你是行入中聯辦講,約某個地方講,還是叫他去立法會講?都是一個訊息。」區諾軒道。

在中共面前,民主黨一向低姿態。走入中聯辦前,他們扭盡六壬,只為見京官一面;見馮巍前,由於對方警告若事先公開,會面就會告吹,所以民主黨五子乖乖就範,事前沒通知黨內中委與其他泛民議員。

這是教許智峯最反感的地方。

「如果他真的有誠意溝通,為何不讓我們公開?為何我們要在這樣不對等的情況下會面呢?我們不是面聖。」

他不是介意自己不被知會,而是懷疑所謂溝通,由始至終都是中共的陰謀。為的,就是「消費」民主黨。

「如果公開咗(見京官消息),馮巍就唔見你,這是因為令北京尷尬,抑或一旦公開,對北京而言就失去策略上的意義呢?」

許智峯

許智峯

沒有人能明瞭中共在想什麼,但觀乎這些年來民主黨與北京的兩次溝通互動,他們實質得到的似乎寥寥無幾,但失去的,卻是愈來愈多……

這究竟是否一份早已寫好的劇本?

溝通和信任,究竟是讓誰的夢想成真?

前民主黨成員劉細良所言,也許是最佳總結:「你問我,搞彎民主黨、令今日政局變成咁,真正要負最大責任的,不是民主黨…」

「…而是共產黨。」


*   *   *

然後…

2015 年政改「袋住先」表決,民主黨不再接受「走入中聯辦」的邀請,反之與其他泛民一同向假普選投下反對票。

見過鬼,他們怕黑。

但至今仍不怕黑的,大有人在。為了繼續擁抱「溝通」路線,有人甚至不惜離開民主黨,創立新思維,此後更緊密地與中聯辦官員接觸。

他是前民主黨副主席狄志遠。這個大家眼中的民主叛徒卻認為,今天的新思維,其實就是未走歪前的民主黨……

 

註:

[1] 〈徙木之信與終極普選〉張文光《明報》2010-05-07

[2] 根據港大民調,2010 年 5 月 18 日民主黨得分為 46.6分,排名第 5 位。政改通過後的 8 月 17 日調查,民主黨得分為 49.7 分,上升了 3.1 分,排名第 3 位。中大亞太研究所民調結果相近,結果發現,政改通過後民主黨支持率為 15.8%,是所有政黨之中最高,比6月份政改通過前增加 3.8%

*:本文原文寫為:

「我同馮巍講,喂,你共產黨擺明係呃我哋,答應我們有普選,但咁都算係普選?」有份參與的林卓廷自言,飯局中他每句話都衝著中央而來。「我叫佢唔好再係咁喇,唔好再捉李波上去,唔好再捉人上電視自首,好肉酸呀,香港人不信這一套。」總之,市民最不滿意的事,他如實轉告。

後本網發現整理錄音時有誤,林卓廷意思並非當日他叫馮巍不要抓李波,而是民主黨與中共溝通時,應反映香港人想法,例如不要抓走李波等。內容以現時版本為準。因原文錯誤引起林卓廷不便和讀者誤會,《立場新聞》謹此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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