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概觀民主黨.滲透 1】誰是兄弟誰是鬼

2016/5/10 — 11:34

林子健

林子健

2016 年,某月某日某地。

行動不便的林子健,拄著拐杖來到與我們碰面的地點。

「唔好意思,遲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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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招呼。

訪問隨即在友善的氣氛下展開。起初我們刻意提出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比如說,他如何成為民主黨最年輕創黨黨員,他為甚麼從來沒有參選。然後,漸漸地,我們試圖將話題駛入這次訪問的真正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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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證明這佈局是多餘的。因為身患重病,林子健早已打算在今天,把那件事的一切抖出來。我們的裝傻扮懵,在他眼中除了顯得太無知外,沒有其他。

「吓──原來你們不知道這件事。」他偏過頭,顯得有點愕然。「OK,以前民主黨曾經有過一件事,叫真兄弟事件……」

我們連忙彎腰細聽。

如今數來,恰恰是 10 年前的事。

 

真兄弟:香港政治史上的懸案

2006 年 5 月 5 日,中環 ifc。

下午 1 時 34 分,一個署名「真兄弟」的民主黨員,向范國威陸耀文陳竟明任啟邦、林子健等「改革派」黨友,發出第一封電郵。

「真兄弟」自稱是「改革派」一員。電郵內容談及的,是「改革派」當時正在討論的黨務。遣詞用字也是「改革派」的慣常用語。比如稱呼李永達為「高達」,李永達加何俊仁為「達仁一派」。

陸耀文在 6 時 06 分回覆:「我覺得這位『真兄弟』有可疑,請大家集體不要作任何回覆,以免中招。」

如果這個「真兄弟」發出電郵的時間,不是「改革派」成員們恰恰正在 ifc 戲院睇《黑社會:以和為貴》之時,恐怕他們就要誤信了「真兄弟」是他們的真 ‧ 兄弟。

但如果他不是真 ‧ 兄弟,那麼他到底是誰呢?

卻說當時民主黨主要分成兩個派系:「改革派」和「主流派」。一般年紀較輕、僅有約十數人的「改革派」不滿由李永達、楊森、司徒華等老臣為首的「主流派」,包攬黨內權力,因此希望透過奪權與改革,讓民主黨內部更加民主。

為此,他們已透過面見、電郵等方式,私下秘密討論多時。

電郵裡這個「真兄弟」,似乎對他們的秘密瞭如指掌。他為甚麼會知道的呢?他到底想幹甚麼?

不消一個月,這些問題便從「改革派」的疑惑,擴展至民主黨的疑惑,進而成為全香港的疑惑。就在電郵發出 3 日後,「真兄弟」設立了一個以「重大發現」為題的網誌。網誌上,他仍聲稱自己是「改革派」一員,指因為自己在「改革派」內意見得不到尊重,因此決定公開他們私下的電郵討論,供全黨討論。

「真兄弟」把網誌的連結,以匿名電郵發給一共 283 名黨員。往後的日子,他幾乎以一日一篇的形式,繼續公開「改革派」的內幕言論。

紙包不住火。5 月 16 日,各大傳媒終於也報道了這個「重大發現」的消息。

這起被稱為「真兄弟事件」的政治風波,堪稱香港政黨史上最大的揭密案。它也是最大的懸案 — 2007 年 4 月,亦即「真兄弟」發表首篇揭密文將近一年後,他終於收筆。整個網誌指名道姓,直接指控改革派內的陸耀文、黃俊偉和陳竟明,是中共派來滲透民主黨的特務。其目的是製造內訌,「營造民主黨月月內訌,天天內訌的印象,使市民誤會民主黨只知內鬥」。

事件揭發後,不僅傳媒竭力追查,黨內也成立調查小組,逐個涉事人盤問,撰寫報告,然而仍未能解開謎題。十年過去,種種疑問,在時間的洗刷下已經在港人腦海褪色。

然而有個人永遠記得這件事。因為這件事,他的精神狀況曾經相當疲累,甚至還患上抑鬱症。

 

中共這隻無形惡「鬼」

滲透,從來是民主黨內外最常談及的關鍵字之一。

無他,因為對手是共產黨。共產黨眾所周知的三大法寶,是「統一戰線」、「武裝鬥爭」和「黨的建設」。針對香港,後兩者還不必用,最好用的自然是第一著。

簡稱為統戰的「統一戰線」,又有三大慣技,即摻沙子、挖牆腳、擲石頭。摻沙子,即在內部奪權及搗亂;挖牆腳,即搞分化,化整為零;擲石頭,就是《文匯報》《大公報》《香港 G 報》等最常用的技倆,透過批評抹黑,敗壞敵手聲譽,動搖民意所趨。

民主黨自 1994 年成立以來,既為泛民龍頭,焉能不是共黨出招對象?接受我們訪問的近四十人中,沒有一個為民主黨有中共滲透感到奇怪。

民主黨黨員數目七百餘人,當中領導層為人稱「中委」的中央委員三十人,「中委」裡面又設「中常委」即中央常務委員十五人,是黨內權力核心。能進入核心的,理應是可信之人?自民主黨創黨以來擔任黨內秘書長、司庫等核心職務二十年的張賢登,坦言黨內秘密,一通知中委,即等於通知全世界。

張賢登

張賢登

「坦白講都幾無奈。」他苦笑。「但你沒甚麼可以做。你只會見到報紙有報。邊個爆,你唔會知。我們又無調查權,不可以困住你(逼供),所以都好少會查。」

從前黨員或會使用偽裝成原子筆之類雜物的偷聽裝置,現在連這番功夫也慳返,只要有部手機,放在檯面,人人都可以把會議中的言論錄下來。加上可能安裝在立法會、政府大樓、民主黨會所,與及各種會議場所的偷聽器,消息流出,對民主黨來說早已是是家常便飯。

「中常委會議的話,八九成保密工作都做得還好,不過都有一兩屆守唔住。」張賢登道。

當然,所謂「保密工作做得還好」,不過是指秘密未有在傳媒曝光。又有幾多消息早已流到共產黨耳邊,只是張賢登和其他黨員懵然不知?那就難說。

洩密,源於滲透。滲透有兩種。一種打從開始就帶著與共產黨的曖昧關係而來,刻意混入黨內;另一種則是出家半途,與共產黨的「中間人」接觸多了,最終抵受不住權力與利益的引誘,進行間諜活動。

有幾多民主黨人被滲透,自是無從稽考。但可以肯定的是,民主黨自成立以來,中共一直有派員私下接觸民主黨員。這些人員通常俗稱「中間人」。自從 2003 年七一遊行後,中共明言要插手香港事務,「中間人」與民主黨的接觸更有擴大和深化的趨勢。張賢登坦言,中共不僅與中委緊密往來,「有時連普通職員都會有人招呼。」見面時食魚翅鮑魚,送酒送茶葉送字畫,甚至大疊大疊的送錢,在所難免,你永遠不知道誰有收誰沒收。

「最後織出來的(黨內人事關係)網,大陸甚至比我們更清楚。」他說。

一名不願透露身份的改革派成員 K 君坦言,他曾多次與「中間人」接觸。即使這些「中間人」擺明車馬來自中共統戰部及國安,他亦不覺得有問題。「如果跟他們溝通可以方便我們工作,咪傾。」

熟悉共產黨操作的司徒華,深知若共產黨要搞私下見面,就算嚴禁黨員與他們接觸,亦不能禁絕。既然如此,他索性在黨內提議設立「民主黨匯報與中央官員交流制度」,批准黨員與「中間人」接觸。條件是,接觸須向黨中央匯報,而且不得接受昂貴禮物。

但總會有人見過面,因某種原因不報;就算有報,匯報的內容又是否完全反映事實呢?有多少造假?有多少掩飾?

這些問題,作為讀者的你會問,民主黨的黨員也會問。心病由此起。「佢係咪鬼?」「佢係咪收共產黨錢?」「佢咁做,係咪背後有乜目的?」當一連串問號浮現,進而佔據黨員心房,無盡的猜疑、恐懼、詭計、暗戰,便儼如病毒滋生。

由是觀之,「真兄弟事件」的爆發,與其說是偶然的不幸,還不如說是歷史的必然。

 

當司徒華何俊仁視改革派為滲透

林子健與改革派「搭上」,是 2005 年的事。

眼前這個身穿灰色 lafuma 恤衫、短髮、戴眼鏡、身型微胖的 40 歲男人,在我們面前憶述自己曾如何被改革派吸引。

「改革永遠是一種良善和正義的聲音,是道德高地,對年青人來說是有吸引力的。」他說。

林子健

林子健

就事論事,對於民主黨主流派總是追求所有黨員對外槍口一致,他不太認同。他認為每個黨員都應該可以有自己聲音。加上「我都係後生,所以都容易(跟改革派)傾得埋」,於是他便與改革派走在一起。

其時旺角朗豪酒店剛開張不久,改革派成員喜歡在酒吧開支紅酒,暢談對黨的不滿 — 不是共產黨,是民主黨。「九成九係陳竟明畀錢,我哋象徵式夾吓。」林子健樂於與他們在一起。(陳竟明以退出民主黨時曾承諾不再評論該黨事務為由,不回應受訪者關於他的憶述。)

2005 年 11 月,改革派私下討論的電郵群組中,加入了林子健的名字。

然而林子健並不只是一個普通年輕黨員。他的身份在黨內特殊。1989 年,他加入支聯會的時候,還只是個中學生。六四事件激發林子健的愛國情緒。他先在學校搞活動,其後加入支聯會做義工。1990 年,支聯會部份成員成立港同盟,林子健隨他們加入。1994 年,港同盟與匯點合併成為民主黨。林子健說:「我夠膽寫包單,我係最年青創黨黨員。」

1994 年港同盟及匯點宣佈合併,民主黨誕生。(圖:民主黨)

1994 年港同盟及匯點宣佈合併,民主黨誕生。(圖:民主黨)

因著這一段歷史,林子健與創辦支聯會的司徒華關係,比許多人都要好。

還有一個原因:司徒華與林子健是同鄉,他與林子健的外公是舊識。這點對愛國、重鄉情、看出身的司徒華而言,猶其重要。林子健確實是司徒華信得過的人。

「因為識華叔的時候,我只有十四五歲,所以佢好信得我過,我亦好信佢。」林子健說。

因著這層特殊信任,林子健把改革派的事告知司徒華。司徒華得知此事後,懷疑「改革派」可能涉及被中共滲透的黨員,因此他聯同何俊仁,做了一個決定。

「我變咗反過來幫華叔等人,包括仁哥,難聽啲講就做針,型啲講就做『無間道』,去(向改革派)攞料。」其後,民主黨時任主席李永達亦知悉此事,並同意何俊仁及華叔對林子健的安排。(何俊仁接受查詢時起初否認此事,其後改稱不知道,最後說林子健不會講大話,但他不會再作回應。李永達則證實林子健說法屬實。)

若司徒華面對改革派的聲音,能視之為對黨的善意改革提案,而不是中共滲透,那大概就不會有接下來發生的連串事件。

只是這恐怕並不可能。無論是主流派還是改革派,都會承認提防滲透的思路,是華叔的一貫作風。這是因為年輕時曾嚮往共產黨,甚至曾要求入黨的司徒華,閉上眼也看得見中共的慣用手段。因此無論是對民主黨、對教協還是對支聯會,他都極擔心中共會以滲透方式從內部破壞。

提防本是好事,但司徒華的處理與判斷是否合適,則見仁見智。比如多年來一直對民主黨深有研究的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就說:「華叔睇人好強調睇他的 background,也就是說看一個人甚麼時候做過甚麼。」比如陳竟明,左派家庭出身的他就令司徒華處處提防。馬嶽續道:「華叔的睇法,當然有些準,有些唔準。無論他覺得誰是共產黨人,其實你都無辦法真正判斷得到。」

改革派是否真正滲透?也無從判斷。

馬嶽

馬嶽

如今回顧,改革派當時提出的許多觀點,就算未夠成熟,如果當年能夠在民主黨內部妥善討論,對黨發展未必是一件壞事。比如改革派一員的范國威批評黨內出現大佬文化[1],黨務、政務集中在某幾個人手裡,因此他建議黨政分家,這建議多年後來一再被張賢登、林卓廷等黨員提出。而這些人在 2006 年時,還被視為主流派。此外,改革派當時對黨內交棒計劃不周的憂慮,也在近年民主黨青黃不接的現象中得到證實。

無論如何,當時司徒華把這一切視為滲透策反。他對林子健說,黨政分家的目標就是要割裂民主黨,削弱黨的運作。

「這對民主黨來說是個危機,也是共產黨一直想做的事。」林子健如此認定。

面對「滲透」,司徒華與何俊仁的應對方法是,將計就計。林子健於是被指令潛伏在改革派內,做無間道。

不過他不是「真兄弟」。

自言不懂打中文打字的他,說自己無力撰寫「真兄弟」的長篇網誌。他所做的,不過是把改革派的電郵和討論內容,交給司徒華等人而已。

林子健說,負責執筆的「真兄弟」另有其人,這個人同樣跟隨司徒華自教協、支聯會,一路走來。他的名字是徐漢光。

(《立場新聞》邀請徐漢光接受訪問回應,他僅以短訊回應:「我不是真兄弟。」另外本網曾問李永達,「把真兄弟的資料交給徐漢光公開的策略是甚麼?」他並未試圖更正記者問題,僅回應道:「我不很清楚那策略是甚麼,這部份我參與很少。」)

司徒華、何俊仁、徐漢光

司徒華、何俊仁、徐漢光

 

滲透未知真假 心病率先爆發

中共滲透總是似有還無,由之而來的猜忌卻確鑿無誤地傷害民主黨。

當一個政黨缺乏互信,明爭暗鬥便一觸即發。2006 年 1 月 5 日,正處身改革派做臥底的林子健,接受《明報》訪問時突然高調批評同為改革派的范國威:「真正的改革,不是博上位的政治鬥爭,不斷拉人下馬,這不是改革,而是野心。」

為主流派潛伏改革派的林子健,此舉卻是為何?原來這是將計就計再就計。林子健透露:「那時候他們(改革派)說,班大佬咁錫你,你做我哋支針啦。所以我就刻意在《明報》攻擊范國威,(扮作試圖)獲得華叔等人信任。」

「即係梁朝偉都要帶粉囉。」他苦笑。(改革派的 K 君則稱不記得此事。)

4 個月後,「真兄弟」網誌發表。他聲稱希望借助傳媒力量,向世人揭發民主黨遭「滲透」一事。消息一出,黨內登時陷入混亂。有黨員懷疑是黑客截取電郵再作公開;有黨員道這個「真兄弟」才是真.中共黑手,目的是透過公開改革派電郵,挑撥離間。改革派有人更一度就電郵外洩報警。

真兄弟博客截圖

真兄弟博客截圖

主流派方面,則以張賢登為召集人、加上李柱銘、司徒華、徐漢光和陳家偉,成立「政策專責小組」,在黨內就事件進行調查。

調查小組一共舉行了 39 次會議,邀約會晤者達 35 人。五人曾向當時六百多名黨員發出短訊,呼籲他們若有任何有關「真兄弟」的消息,便聯絡時任秘書長張賢登。

不知情者說不知情,知情者也說不知情。賊喊捉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公開講大話,在黨內外連番上演。

2006 年 11 月 10 日,被後世稱為「五人小組報告」的調查報告,正式公開。

報告把矛頭直指改革派成員,包括指陳竟明曾向中聯辦、廣東省公安廳、廣東省人民政府港澳辦等接觸而未有匯報;陸耀文不僅與多位「中間人」接觸,更涉嫌分化、策反、挑撥黨員。

報告又提及,2006 年 3 月 9 日,民主黨收到來自改革派的 34 名新黨員入會申請,由於這些「新黨員」部份地址和電話資料重覆,因此被懷疑是黨內種票。透過林子健洩露的電郵,這個懷疑得到證實。

至於「真兄弟」的身分,報告則刻意隱瞞。上面白紙黑字寫道:「張賢登曾先後三次電郵聯絡『真兄弟』(網誌)要求提供資料...惟至今張賢登並無收到有關資料。」10 年後的今日,張賢登承認,他其實當時已知道「真兄弟」是誰。

報告發表後,屬主流派的李永達再向黨員發表題為《看五人小組報告就是給大家的聖誕禮物》的信件,指黨內防滲透危機意識不足,希望黨員能仔細閱讀報告。

范國威對李永達的做法極度不滿。「你容許我講,李永達真係好賤…我覺得這種操作好離譜。」他形容,「五人小組報告」是香港政界少有的人格謀殺。

K 君對他們企圖種票的錯誤坦白承認。但他堅稱改革派不是臥底,也不是滲透。他認為黨員與中方官員見面未報,是黨內常見的事。這一點竟然在十年後得到張賢登的認同。

那麼為甚麼還要特別去查改革派呢?張賢登如此解釋:「這就等於街上抄牌。(有違例泊車,)我唔知,無人報,那沒有辦法;有人通報我都不去炒,就是失職。」

無論如何,報告一出,覆水便難收。今舖真係黨內撕裂,大家都輸。民主黨中央後來曾覺得是時候改變了,因此組織過一個飯局,希望能讓主流派與改革派坐下來,慢慢談。

在場的 K 記得,陳竟明當場就在主流派面前,一手把「五人小組報告」撕爛。

 

何俊仁做好多維權,只係無維我權

2016 年,某月某日某地。

「我在這個時刻接受你們訪問,是因為我下星期做手術。」林子健說。「我有 cancer。是甲狀腺癌。」

十年前做雙面人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行動,會為他帶來如此強烈的痛。

「我對華叔和仁哥的處理手法極之失望。」他說。「他們太以大局為重,欠缺了對一個人的保護。」

「何俊仁做好多維權,只是無維我權。」

林子健到這一刻仍不明白,「五人小組報告」發表了,「真相」大白了,矛頭既已直指改革派被中共滲透,為甚麼不把那些「壞人」踢出黨?

問張賢登這個問題,他如此解釋:「一路以來在香港長大,我還是相信寧縱無枉,所以當時結論是不做紀律處分,只希望報告達致警惕作用。」

「咁即係搵我老襯囉!」林子健以略大的聲量說。「咁你就唔好叫我做啦。梁朝偉的目的,就是想拉晒班人嘛。你又唔拉,任由他們繼續攻擊個黨,然後給范國威(與改革派)一個最靚的位退黨,係咪蠢?損人不利己仲要害埋我。」

正如林子健所言,事件後改革派仍留在民主黨,直至 2010 年民主黨走入中聯辦談超區政改一役,才終於退黨,成立今日的「新民主同盟」。

於是那幾年間,林子健陷入兩面不是人的境地。改革派幾可肯定是林子健洩出電郵,直呼他做「林二五」;主流派大部份黨員出於不知幕後內情,卻反過來斥林子健為改革派的同謀,有份策反。

「有個黨員好敬重華叔,他鬧我話華叔係司徒老狗 — 咁你近住嗰班人,梗係講嗰啲語言啦。正如你返到教會梗係講感謝主,唔通阿彌陀佛咩?」

當年司徒華拒絕公開秘密。他跟林子健說,不公開消息是為保護你,否則人們知道你曾當臥底,可能會尋仇;何俊仁也叫他成熟點,他對林子健說,其他人不信你沒關係,我信就好。

因為這件事,這些年林子健一直在黨內風評低劣。無論外界講幾多「第二梯隊」、「第三梯隊」、「第四梯隊」,都從來沒有屬於林子健的梯隊。

不過他自言,這還不是令他情緒低落的最大原因。患上抑鬱,出於一個更大理由。

他是一個基督徒。「我十零歲入民主黨。對我來說,黨就好似教會,好似一個家庭。」從前,他喜歡黨內氣氛,覺得大家志向清晰,互相尊重,對選舉不斤斤計較,把目標共同放在結束一黨專政,平反六四,維持一國兩制之上。年紀輕輕的他,為自己與司徒華和何俊仁稔熟自豪。

不,不只是自豪,他視他們為偶像。

「我就好似華叔學生一樣。」他到今日仍然把華叔曾經教過他的諸葛亮《戒子書》視為座右銘。「我個人容易衝動,所以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靜以修身』一句。人要懂得沉默、思考、整個人的品格先可以培養出來,華叔是這樣說的。」

他是民主黨創黨黨員,但從未參選。昔日那個年代不同今日,傳媒與公眾的目光,都聚焦在司徒華等明星身上。像林子健那樣的少年,很少人會把他當一回事。十幾二十歲的他,無緣出選。主權移交了,踏入 2000 年代,他曾經有想過選,但黨中人建議他做後勤,他也不十分介意,樂於放棄。他僅把沒有參選機會歸咎成自己的際遇問題。

「我都知自己有局限性,例如唔夠靚仔啦,又矮又肥啦。當然華叔唔靚仔,仁哥都唔靚仔,但我知道踏入九十年代之後,會需要多好多包裝。」

我們問:「難道你就不打算爭取一下?」

「爭取呀?……咪爭取緊民主囉。我不是懶清高,也不是沒興趣選,可是參選這回事要看天時地利人和。黃之鋒的出現,咪就係天時地利人和。」

他自言是個容易信人的人,特別是對司徒華和何俊仁。

「如果(叫我做針的人)不是華叔,不是仁哥,我梗係唔會聽。」他說。「但係佢哋,我一定聽。」

即便是在這一刻,他依然對司徒華與何俊仁沒怨恨。

「我係唔開心,但唔會嬲何俊仁。我嬲佢唔落。委屈係多,但做人係咁㗎啦,你返工都好多委屈啦。」

2011 年,司徒華臨終前臥病在床。因為他一直渴望回故鄉開平看看,林子健與黨友特意代他走一轉,在當地拍攝一段短片,名為《華叔故鄉情》 ,送給他。

「華叔看了就流淚。他好懷念那味鹹雞脾。」林子健說。「我只想為他老人家做件事,希望他可以開心。」

儘管如此,被自己奉獻多年的民主黨排擠,始終令林子健無法釋懷。插在他心頭的刺,從未拔除:為甚麼那些他最敬重的人,都不為他澄清?

「我講,人地當我傻,佢哋又唔肯講。」

輾轉拖延八年,林子健在 2014 年確診患上抑鬱症。

也是在這一年,儘管不算開誠布公,何俊仁終於為林子健講了句話。

他在內部大會向黨員宣布:「當年『真兄弟』事件,是源於有人在黨內搞黨,並不斷分化和中傷,林子健不是其中一份子。他當時做的事,只是忠實向我和華叔說出他所知的實況,使我們有所提防。他做的是正義的,並且為了黨的利益,絕不是有人指的『反骨仔』所為。他因此事多年被誤會,我沒有公開為他澄清,是對他不起。」

「仁哥講咗,我當場鬆晒。」他說。

(何俊仁同時把這段話透過 whatsapp 發了給林子健。《立場新聞》向何查詢時,起初他說不記得,在我們讀給他聽後,他才說記得這件事。問他是否因知道林子健患上抑鬱,才在將近八年後為他平反,他說不是,並沒有任何補充。)

我們問林子健有沒有後悔自己曾當臥底,他思忖良久,終於道:「你問我,一定有後悔。做針嗰啲,唔好搞我。」

盯視腳下一隅的林子健,擠出一句話。「要處理,你自己處理。」

 

十年後,猜忌依舊

人會死,事會逝。改革派也好主流派也罷,是滲透者也好被屈滲透者都好,許多人已經淡出政圈。

只有孳生的猜忌與不信,仍如鬼魅不散,繼續纏繞每個人的內心。

林子健仍然深信改革派有「鬼」。他舉例說,曾經有些改革派跟他講,自己認識中聯辦的人,「有些事情」可以幫忙;他還舉例,另一些改革派,父母有左派歷史,「有些事情」,做法總是特別奇怪。

他的想法與華叔如出一轍。

改革派的 K 君反而認為,「鬼」在主流派。「真正滲透的人見到有班改革派,仲唔整死佢咩!整死佢,真正滲透的人便可以繼續潛伏。」他甚至認為華叔都可能是滲透。「我睇佢開會就辛苦,成日去食煙。你會有啲感覺囉。」

范國威曾在黨內任李柱銘助手,對李柱銘頗為敬重。但在真兄弟事件中,范是被查的改革派,而李柱銘則是查人的「五人小組」一員。

「Martin 係畀人擺上檯。」談到這件事時范國威說。「我覺得佢可能係被人虛報軍情。」

在另一個時空,我們訪問李柱銘時,則見他有了一秒鐘的沉默。「個報告,我係同意的。你話黨入面無人滲透?無就奇。共產黨怎會不在民主黨內放鬼。你話無內鬼,係自己呃自己。」

張賢登,如今已經退出民主黨中委,近年少理黨務。當時曾是「五人調查小組」召集人的他,聽到林子健是華叔安插在改革派的「針」一事,一臉茫然。

「唔知,真係唔知。」他說。「如果你話係仁哥(有份插針),我感覺不到這是仁哥性格。」

「你係召集人都唔知?」我們稍作進逼。

他坐直身子。「真係無辦法㗎喎。好多臥底案件告上法庭,你會知;咁幾多臥底告唔上法庭,你唔知呢?有幾多臥底死咗,你唔知呢?」

 

*   *   *

為甚麼政治界叫「滲透」做「鬼」?

或許那是因為,從沒有人能信誓旦旦說它存在。有人說見過它,有人說受過害,但總沒有誰能拿出真憑實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怕黑的人,尖叫的人,嚇瘋的人,借「鬼」之名作惡的人,一定存在,而且要比「鬼」多出許多。

事實是:早在「鬼」出手之前,人已經嚇得屁滾尿流。這就是「鬼」的神力,也是「滲透」的神力。

說長年撞「鬼」的民主黨,是這種神力的最大受害者,最不為過。

又或許稱民主黨撞「鬼」還不太貼妥,因為早在它誕生的時候,已經有人懷疑,「鬼」就在它身邊,如影隨形。這一隻鬼,叫做匯點......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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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關於大佬文化及改革派的論爭,專題將在稍後再作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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