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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觀民主黨.滲透 3】誰為人鬼定分界

2016/5/17 — 16:19

司徒華,1991 年立法會選舉後留影(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司徒華,1991 年立法會選舉後留影(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我知道點樣分邊啲係差人。」
「點呀?」
「總之一個人做緊樣嘢,但又好唔專心咁望住我哋,嗰個就係差人。」
「係喎...咁咪通街都差人?」
「好多㗎!」

—《無間道》

在光影世界,有傻強教你分差人。

現實世界呢?羅致光[1]的說法也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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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我都幾有信心,一眼就睇得出做滲透工作的人。」他說。「佢一定唔會係好醒目嘅。佢會講嘢,但係又唔會成日講嘢。」

「既然你睇得出,點解唔篤爆佢?」我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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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爆佢又有咩用?佢(中共)咪搵過第二個囉!」

不過羅致光也說,有時候,人鬼的界線並非如此易分。畢竟,政治不是兵捉賊,也不是那麼非黑即白......

羅致光

羅致光

 

中共滲透威力 華叔切膚體會

在上兩集,我們回顧過「真兄弟事件」,也重溫了「鬥走匯點派」的始末。

這兩件事中,有一個人一直處於風眼位置。原因無可厚非:回顧民主黨史,最忌中共滲透的,恐怕就是他。那不僅因為他熟悉共產黨把戲,也因為他曾經領教過整個組織被奪去的滋味。

他為防止民主黨被滲透所做的一切,都源於幾十年的親身經歷。

1956 年學友社旅行。前排左六為司徒華。

1956 年學友社旅行。前排左六為司徒華。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一年,18 歲的司徒華經過秘密宣誓儀式,在香港加入「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正式成為中共組織一員[2]。同年,他成立一個叫做「學叢之友」的組織。半年後,「學叢之友」更名為「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是為今日「學友社」的前身。(下同稱「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為學友社)

當時指導他創會的,是香港中共地下黨。

中共地下黨員滲透香港各行各業,早已不是新聞。領導這個地下黨的,是「中共港澳工委」[3]。1997 年前,地下黨大本營是「新華社香港分社」。回歸後,新華社便成為今日的中聯辦。現時地下黨員人數不詳,但程翔曾在 2012 年估計,數目達 40 萬[4]。這個「真.執政黨」的滲透力,由此可見一斑。

事實上,學友社的成立,打從一開始便有滲透意味:表面上,它是個沒有政治背景、專門研究舞蹈的學生團體;暗地裡,它隸屬於中共地下黨的「灰校綫」。

「綫」,是中共內部用語。在香港,中共地下黨按行業分成不同系統,每個系統就是一條「綫」。如中國銀行叫「金融綫」、華潤公司叫「貿易綫」、學生叫「學生綫」。每條大「綫」又可以分成更小的細「綫」,如「學生綫」便可再分為左校的「紅校綫」,與非左校、特別是英文書院的「灰校綫」。

二十歲未滿的司徒華,對共產黨忠心耿耿,他一心要透過「學友社」,培養非紅校出身的學生成為地下黨員,卻沒想到如此單純的理想,也要在權鬥下被奪去。

學友社創辦後不久,司徒華隨即發現社內出現異象:本來是非左派學校學生主導的組織,加入了大量新成員。當中不少是來自香島、培僑、漢華等傳統「紅校」的學生。

起初司徒華還不明所以。其後,學友社內開始傳出對他的批評。批評聲音指司徒華和他領導的舊社員,思想保守、搞精英主義。1957 年初,有人提出修改會章,容許學友社的「贊助社員」有選舉權。那時候司徒華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然而改章動議獲通過後,便隨即有多達二、三百名左校學生湧入學友社,登記成「贊助會員」。與此同時,針對司徒華的批評亦愈演愈烈,包括指他搞權鬥,想要在新一屆幹事會改選中自組內閣,對抗來自紅校的另一張名單。

這時候,一場陰謀的前奏,已經響完。1958 年初,學友社幹事會改選,與會者大部分是「贊助會員」。他們輪番上台發言攻擊司徒華,並且不容他作任何抗辯。當他們在台上說:不同意對司徒華批評的人請舉手,只有二十多名舊社員願意呼應。台上有人逐一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後,台上又說,贊成對司徒華批評者請鼓掌,台下幾百個紅校學生,立即發出如雷貫耳的掌聲。

精心佈置的一個局,為的是要令司徒華在學友社名譽掃地。至於新一屆幹事會,當然完全由紅校學生掌權話事。

更諷刺的是,選舉結束後,「贊助成員」很快又退出了學友社;翌年,社內更再度修改會章,取消「贊助會員」選舉權。這時候,司徒華才終於看清整件事的真相:過去的一切一切,統統是紅校為奪權而舖設的路。如今奪權成功,紅校學生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把「贊助會員」選舉權的漏洞堵塞,以防有人用同一方法來搶奪他們的領導地位。

超過半個世紀後,憶起這件往事,司徒華在自傳中寫道:「對於『奪權』事件,我由最初的迷惘,到後來得悉更多國內政治運動的內情,...經歷了二三十年時間的自我思索、反省、對比、印證,我找到了一條清晰的脈絡。我認識到,其根本原因,...是源自中共內部傾軋的本性。」

即便見識到共產黨組織內部的醜陋,年輕的司徒華仍然相信中共可以帶領中國走向富強。直至八九六四,目睹槍炮與坦克,他才終於從夢境清醒過來。這已經是三十年後的事。

自此,他成為了香港絕無僅有的,爛熟共產黨內部運作的倒戈者。司徒華對香港的價值,一如曾為中共地下黨員的梁慕嫻所言:「香港的民主運動需要華叔這樣曾經鑽進共產黨肚子裡的人,只有他才能深知共產黨的本質。」

1991 六四兩年周年。(由右至左)李永達、司徒華、劉千石、何俊仁帶領遊行。(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1991 六四兩年周年。(由右至左)李永達、司徒華、劉千石、何俊仁帶領遊行。(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黨醫身份自居 防備滲透為重

正因了解敵人的恐怖,司徒華才會對中共滲透,處處提防。

1994 年民主黨成立後,司徒華打定主意專管支聯會,讓李柱銘負責民主黨黨務,所以在黨內他只任常委工作。然而畢竟華叔德高望重,民主黨員仍給他「黨鞭」稱號,希望他對黨員多加鞭策。儘管他自言,更願意做個「黨醫」—「我情願做一個黨醫…假如我發覺黨內有甚麼毛病,希望能夠提出意見醫治。」

事實上不僅是華叔,每個民主黨員都了然,民主黨身體內有「病毒」,問題只是會否「病發」。

李永達憶述,早在 1990 年,他與華叔等人創辦港同盟時,已強調要防滲透,會員必須經過篩選。「不是簽個名就可以做黨員。就算我李永達係民協副主席,都不可以隨便帶人入去。你要清楚他的為人,不覺得他有機會是共產黨滲透來的,才揀他入港同盟。」

儘管已處處防備,李永達還是隨即補充:「當然,(是否滲透)也純粹出於我的判斷......畢竟他不會有個『共』字寫在額頭。」[5]換句話說,就算多麼小心,民主黨還是幾可肯定會摻進內鬼。畢竟誰也不敢看輕中共。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民主黨在決定調查「真兄弟事件」前,何以有過一番掙扎。「五人小組」召集人張賢登說:「坦白講,決定調查都係有辣有唔辣。因為一旦查,這件事就會公諸於世。於是你得權衡,是公諸於世的壞處多?還是對被滲透視而不見的危機大?」

當然最後民主黨的選擇,讀者都知道了。然而時至今日,對這個決定,羅致光仍不同意。

「何必捉鬼?捉到又怎樣呢?等於偷聽器,你找到了,把它拆了,又如何?他們難道不會在別處放第二個?」

2007 年民主黨區選誓師大會。

2007 年民主黨區選誓師大會。

 

人鬼難定分界 滲透溝通難辨

何況,難為人鬼定分界。

「每個人都有機會被統戰。」羅致光如是說。「當有一個內地來的人想同你溝通,間唔中想你幫手做點事,例如提供某些民主黨的訊息給他,或在黨內做點甚麼……也許你會覺得無傷大雅,會認為自己沒有傷害民主黨利益。」

共產黨著名的一招,叫做「拉一派打一派」。曾為民主黨少壯派一員的陳國樑,對此手段有如下見解。

「今日中共認為支聯會要打,便透過統戰民主黨保持距離,從而分化;明天它說民主黨要打壓,就叫人遠離民主黨,親近新力量網絡。」他說。「分化手段隨時都可以變。」

「拉一派打一派」的精粹,在於無論是被拉者與被打者,都不會覺得自己被擺佈,反之認定是憑一己意志行事。如此一來,到底是真路線不同,還是假派系鬥爭,就不是那麼容易論斷,甚至永遠無法得到統一答案。這也是「真兄弟事件」、「鬥走匯點派」,總是人言人殊的原因。

事實上,要做到「拉一派打一派」,操作起來甚至比滲入地下黨員還容易。你需要的,只是一些願意與你飲茶灌水的人 — 這種人在民主黨多的是。黨內不僅機制上容許黨員與中共的「中間人」溝通,甚至曾鼓勵黨員廣交朋友。當然一如羅致光所言,傷害民主黨的事不能做,但界線在哪裡?沒有人知道。於是人與鬼之間的差異,就不那麼分明。

 

機制堵塞漏洞 又憂過份專權

面對怪力亂神,華叔有何對策?

若想確保組織不會像當年學友社那樣被整個劫走,最少可以做的,就是堵塞制度漏洞。

在司徒華自傳《大江東去》中,有這麼一段:

教協會採用內閣制的目的,也是防範別有用心的人來奪權,…理事會是內閣制,現在有三十九人,由會員組織一個內閣來參選,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膽敢另組內閣參選。因為能否組織到三十九人是一個關鍵,同時,在組織過程中,一定被人發現打算挑戰現存內閣的意圖,那三十九人就會立即暴露出來。

無獨有偶,就在 2006 年,即「真兄弟事件」發生那年,民主黨換屆選舉上,首次出現內閣名單。

根據張賢登憶述,民主黨自創黨以來,領導層選舉一直由個別黨員獨立參選。然而在 2006 年,何俊仁、狄志遠、單仲偕、張賢登及夏詠援組成「何志偕」內閣,分別參選主席、兩名副主席、司庫及秘書長五個席位。這個「主流派」內閣當然得到司徒華和當時黨主席李永達點名支持,最終亦成功當選。張賢登自言,他不認為出現內閣制與真兄弟事件有關,但無可否認,民主黨那一年的改變,與華叔管理教協的方針,卻有異曲同工之處。

此後民主黨每屆改選,俱有內閣名單。及至 2014 年一屆,內閣名單人數由 5 人暴增至 22 人,即等於在總共 30 人的中委會中過半數。這意味著內閣一旦當選,將可主導大多數黨務決定。昔日曾經在內閣制下當選的張賢登,有感 22 人內閣太具操控性,於是辭職不幹。

世事猶如永不完的華爾茲,總以某種固定形式周而復始。原來在教協,亦曾有人質疑司徒華以內閣制獨攬大權[2]

司徒華的回應是:「全世界所有政府,行政部門都是內閣制,像美國只選一個總統,由他組成內閣,這是否獨攬大權呢?」

1988 年教協於旺角會所開幕,華叔負責切蛋糕(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1988 年教協於旺角會所開幕,華叔負責切蛋糕(圖片來源:《功成必有你在》華叔紀念集)

 

*   *   *

張賢登的離去,終亦無法改變民主黨內閣參選的現實。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引入內閣制,滲透問題又是否就此迎刃而解?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只要一日有共產黨,就一日有鬼故可講。與共產黨愈多溝通,這隻鬼就鬧得愈凶。這道理跟去得墳場多自然見鬼火是一樣的。所以民主黨能夠成為政壇鬼故之王,實不無原因。那不單因為它曾經是泱泱大黨,更因為它對中共抱有「又傾又砌」的取態 — 相信沒有人忘記,民主黨曾經是「民主回歸」的提倡者。

不,不是曾經。當下,許多老黨員仍把這四個字,奉為圭臬。

當然,在光譜的另一邊,我們還有「乳鴿」,還有他們正在撰寫的「決議文」,還有他們所提倡的本土論述……這套論述,將把民主黨帶往何方?回頭看,走了超過二十年的民主回歸路,又把民主黨帶到怎樣的位置?

《立場新聞》專題「概觀民主黨」的「滲透」之章共三集,告一段落。下一章,我們同樣會分數集,討論民主黨對中國的取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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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主黨創黨成員,現職港大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

[2] 參見司徒華《大江東去》

[3] 參見梁慕嫻《我與香港地下黨》

[4] 參見《蘋果日報》報道

[5] 曾在港同盟從事政策研究的馬嶽,指不覺得當時港同盟有特別機制防止不明份子滲透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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