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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觀民主黨.選舉機器 1】老兵不死卻凋零 — 黎志強的故事

2016/6/15 — 19:30

民主黨成立初期,黎志強(中)與李柱銘、劉千石、司徒華、楊森等黨大佬合照。(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民主黨成立初期,黎志強(中)與李柱銘、劉千石、司徒華、楊森等黨大佬合照。(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興華(二)邨是柴灣一條老屋邨,依山而建,落成於四十年前。如今走在邨裡,滿目都是蹣跚而行的老人。

這邨有七座樓,其中一座叫和興樓。和興樓地下不起眼的一角,有間議員辦事處。

1989 年 6 月 11 日,辦事處的開幕禮上,有大名鼎鼎的司徒華身影。當日亞視甚至派出記者前來採訪,即使這裡只是區區一間區議員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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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個寒暑眨眼過去。到今天,華叔不在人世,亞視不再永恆,而這間議員辦事處,卻仍屹立在老邨一隅。

這間辦事處的主人叫黎志強,民主黨創黨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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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嗱,這張相是 1988 年的,當時大家都好後生,哈哈。」某夜,黎志強翻開相簿,一邊談笑,一邊跟我們話當年。

但提起在民主黨的歲月,他心裡有道拔不走的刺。

「我們這些人,由教協開始,到港同盟、民主黨,一直很聽話,將自己一生的政治命運,寄託給這個政黨。」

結局卻是,立法會永遠輪不到他上位,每次選舉黨中央都游說他安份做樁腳。由始至終,黎志強不過是民主黨選舉機器裡的一顆小螺絲。

對,誰都知道螺絲有用。但誰都同樣知道,沒有螺絲不可取替。

廿年過去,浪淘盡。頭上青絲掉剩左右兩邊的黎志強,今天仍然留守老邨,回望相簿裡那個雄姿英發的自己,一臉感慨。

「我們這些從政的,真是一殼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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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起步,一片康莊

「我和華叔交情很不錯的。」黎志強指著一張與司徒華的合照,說。

1988 年,司徒華(圖右)到興華邨為黎志強(圖中)助選。(照片中由受訪者提供)

1988 年,司徒華(圖右)到興華邨為黎志強(圖中)助選。(照片中由受訪者提供)

兩人算是舊相識。八十年代中,任教師的黎志強加入教協當理事,負責組織工作,因此認識了司徒華、張文光等人。1988 年,他首次參與區議會選舉,基於交情,華叔遠道走到柴灣西為他拉票,由下午三點直踩到八點。有政治明星前來助拳,黎志強順利當選。

1989 年 6 月 11 日,黎志強議員辦事處在和興樓地下正式開張。一身黑色西裝的司徒華前來主禮,彼此言談甚歡。「我之前問他來不來,華叔說一定來。」因為兩人是戰友。在辦事處開幕前一周,六四事件發生,正在馬場集會的華叔得悉開槍消息,馬上暈倒當場。扶他到帳幕內休息的,正是黎志強。

二人的交情,不言而喻。

所以不難想像,當後來港同盟成立,並與匯點合併成民主黨,司徒華開到聲邀請他加入,黎志強自然一口答應。「華叔問,點解個個人都入,你唔入?咪入埋囉。」成為民主黨創黨成員,乃順理成章。

黎志強的路,起初順遂。1995 年,他代表民主黨參與市政局選舉,本打算在紮根多年的柴灣西出選,但選前幾個月,有資深黨友來電勸他讓出老巢,改赴鰂魚涌出戰,「你知名度夠,地區工作紮實,無問題的。」黎志強覺得不妥,「我在鰂魚涌完全無做過嘢架」,但亦聽從吩咐,開發新區。

結果如願獲得近六千票,高票當選,成為區議會、市政局雙料議員。

但這也是他從政生涯的高峰了。幾年後,市政局「被殺」,立法局又輪不到他上位,黎志強只得留守興華邨,當一個小小的區議員,直至 28 年後的今天。

1988 年區選,教協戰友為黎志強拉票。圖中穿直間衫的年青人,是張文光。(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1988 年區選,教協戰友為黎志強拉票。圖中穿直間衫的年青人,是張文光。(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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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埋堆,心灰意冷

別誤會,黎志強其實很享受做地區工作。和興樓的辦事處雖然殘舊,但不少老人家都視之為歇腳的好地方。黎在這區駐紮近卅載,一早跟街坊打成一片,談天說地,寫信幫忙,在所不辭。

「我只想做實務嘢。」

從政者,誰不想更上一層樓?黎志強也想過要踏上比興華邨更大的政治舞台,可又明瞭,一直在地區深耕的自己,根本難以上位。「選立法會,最重要是在社會大事『蒲頭』。」

但區區一個區議員,又如何能在大事「蒲頭」?

鎂光永遠打在黨大佬身上。當日若非華叔出席辦事處開幕禮,他又怎會獲得鎂光燈垂青?黎志強慨嘆:「一講到社會浮面的大事,大家就會在電視,在泛民大會,看到他們。」大佬們大多跟黎志強一樣由地區出身,但黎批評,他們成功上位之後,就不再理會地區事務了。「我覺得他們愈來愈為自己。何俊仁做議員做到今日啦,李永達、楊森都做主席啦。」在這位老人眼中,前黨友們謀求的,盡是自己的名與利。

「我費事與他們為伍,我不想這樣。」

李永達

李永達

黎志強說,在港同盟年代他也有參與黨務,是黨中央評議會五名委員之一。但自從發現大佬們各有所圖,他就心灰意冷,由中央轉戰地區,「做紮實的地區工作囉。」

說來瀟灑,但犧牲的,卻是自己的政治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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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做樁腳,安份守己

每屆立法會選舉,大黨總會派出長長的出選名單。名單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排前面的總是政治明星,排名愈後,愈不見經傳。

誰都知道,在比例代表制下,排在後面的基本上只有陪跑份兒,毫無勝算。於是不知從何時起,這些陪跑者又多了一個稱呼:「樁腳」。換言之,是整台選舉機器的根基。

他們多是地區工作紮實的區議員,每逢選舉,他們各自在地區動員,請街坊投票支持整張名單。街坊們看到自己相熟的議員在名單之內,也不理他能否當選了,就心甘請願地投票。

黎志強紮根柴灣多年,地區實力雄厚,自然被選中抬轎。「黨是希望我做樁腳,我當然知道。這是黨的主觀願望。」

至於「樁腳」本人的主觀願望呢?政黨少理,大眾也不會過問。每次選舉結果出爐,大家關心的,只會是政治明星選上與否。樁腳,Who cares?

黎志強向來聽話。2000 年立法會選舉,他排在名單第四,前面有李柱銘、楊森,以及同被視為綠葉的甘乃威,結果李楊二人成功當選,正常過正常。到了 2004 年,甘乃威厭倦再成人之美,乾脆不選,黎志強上移一級,隊頭的照舊是楊森、李柱銘。

這一役,教黎志強印象深刻。

選前民調顯示,民主黨落後於余若薇、何秀蘭,名單排第二位的李柱銘有可能落馬。為保大佬,他們提早打出告急牌,呼籲支持者全投民主黨。結果何秀蘭被搶去大量選票,爆冷落選,反之民主黨的楊森、李柱銘安然當選,民主黨吸票能力之強大,甚至連排第三的黎志強,只差一點點,也夠票晉身立法會。

2004 年立法會選舉結果公布後,楊森就過早告急導政何秀蘭落選,向全港選民道歉,期間一度哽咽。何秀蘭反安慰他。(圖片來源:亞視節目截圖)

2004 年立法會選舉結果公布後,楊森就過早告急導政何秀蘭落選,向全港選民道歉,期間一度哽咽。何秀蘭反安慰他。(圖片來源:亞視節目截圖)

這是黎志強最接近立法會舞台的一次。而他今天仍耿耿於懷。

因為他記得,選舉當日未到黃昏,民主黨已知道楊森、李柱銘夠票當選,為免連累何秀蘭,黨中央指示助選團鳴金收兵。黎志強看在眼內,怒不可遏。「有咩理由叫人收檔呀,拉埋第三個上去嘛!」他認定,若非民主黨提前收步,自己十二年前已經成了立法會議員。

而世界就會不同了,他相信。

「出來選,當然希望選到啦。」他說。

但由始至終,民主黨只想他做好樁腳本份,不要奢望太多。

這正是許多樁腳的命運。他們平日在地區默默耕耘,然後每逢選舉,就站在很少落區的政治明星身邊,充當綠葉。然後,大佬們成功當選,繼續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樁腳們則回去繼續當區議員,繼續不為外人熟悉,然後下一屆又再當樁腳。一切像永劫回歸。

要不是社交網絡大行其道,今天民主黨的區議員,如鄺俊宇、許智峯,可能還困在這個永不終結的循環裡。

我們把黎志強的故事轉告何俊仁,問他點睇。

「我們搞組織的,最痛苦是找不到人才。黎志強在區內可能『也文也武』,但要他拿咪出去講嘢,開記者會,答問題,又係咪掂呢?如果得,有誰不想推佢上?」

這是何俊仁的回應。「我唔係特別講黎志強唔得。」他不忘補充。

何俊仁

何俊仁

黎志強也慣了。他只想起中大政政系教授關信基說過,香港真正有政黨組織架構的,只有民建聯。

「鍾樹根咁嘅垃圾,都可以由地區扶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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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退了黨,保住骨氣

早說了,黎志強很聽話。他從沒想過要求李柱銘或楊森離開,讓自己上位。「他們有頭有面,民主黨走了那麼久,繼續做也應該。我成日跟在後面,如果他們不下來,我亦不會推他走。」他自命忠心。

終於等到 2008 年,黎志強的機會來了。當時李柱銘宣布不再參選,楊森也明言可退,屈居人前多年的甘乃威和黎志強,立即舉手,表明上陣心志。結果民主黨港島支部先通過甘乃威排首名,黎志強不願再當樁腳,故申請另組名單出選。當時有意出選的,還有空降港島的單仲偕。

黎志強記得,當時單仲偕曾找他商量,建議合組名單,黎排第二,單排第一。他當然嗤之以鼻。「你都無做過地區嘢,要我排第二?」沒錯,單仲偕當年四月,即選舉前五個月,才首次在港島涉足地區工作。

同時,甘乃威亦拉攏黎志強拍檔。「我資歷深過你,點解要排第二呀?」黎志強再感受辱。

甘乃威(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甘乃威(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談不攏,就交由制度處理。民主黨進行民調,結果發現黎志強支持率只有不足 1%,其另組名單的申請,最終被否決。他晉身立法會的願望,又要落空。

「好嬲。地區工作和聲望我都超過甘乃威。」黎志強因此歸因人事問題。「他(甘)有楊森撐腰,我就是李柱銘那邊,派系問題令我上不到位。」

《立場新聞》曾邀請楊森回應,但他以事忙婉拒。

以為塵埃落定?多年來一直聽聽話話的黎志強,終於爆發。2008 年 7 月 23 日,黎志強突然宣布退出民主黨,並以獨立身分參選。他又向記者讀出題為「徬徨中的抉擇,痛苦的剖白」的聲明,指自己任區議員已有廿載,參選是要「回應市民期望」。

痛苦,因為他曾經對自己在民主黨的仕途寄以厚望。「我一路由教協、港同盟、民主黨,都好聽話,將自己一生的政治命運寄托給黨。」而結果,等完又等,等到 2008 年,已屆花甲,依然在等。

黎志強想自主命運了。

2008 年立法會選舉,黎志強的宣傳車。(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2008 年立法會選舉,黎志強的宣傳車。(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而大佬們當然震驚。宣布退黨當日,李柱銘、張文光、何俊仁等人打了十幾個電話游說,但黎志強心硬,一概不接。現在回想,於心有愧。「我對他們有感情,覺得有些對不住他們。」

有些民主黨人如羅致光,對此則根本不放在眼內,「如果話入黨 20 年,年紀 60 歲以上就要選,咁咪好多人都要出來選?」他當年說。

每次民主派政黨有人離開,準會被質疑鎅票,黎志強當然沒有例外。他退黨翌日,有泛民報章刊登以「傳獲親京人士支持」為題的特稿,引民主黨內消息指,黎志強的舉動獲中方出錢支持,為的要令民主黨「一席不保」。

誰在放風?

黎志強也顧不了太多。退黨後,他馬上投入選戰,然後發現路比以往難行得多。「以前有個黨,有龐大網絡,我們只是做候選人,周圍去下。」但獨立出選,卻要事事親力親為。「咁多個區,中西區、灣仔去不了,最多去到鰂魚涌。」助手也不夠。「有些街站是空城計。」

選舉是燒錢的遊戲。退黨,意味連經費也要自己張羅。那屆選舉,黎志強花了 60 萬,大部分是自己掏腰包。可幸這舊錢,曾任副校長、家住康怡的黎志強,還付得起。

但結果他卻只得 3,955 票,連選舉保證金也取不回。反觀有民主黨全力支持的甘乃威,以 39,808 票晉身立法會,票數剛好是黎的十倍。

黎志強卻自言沒太大失望。

「那次我無想過要贏,只是想告訴他們,我是一個硬骨頭,即使被推倒地上,踩上幾腳,我也要起身,吭幾聲。」這舉動注定無用。「但做人要有骨氣。」他說得堅定。

骨氣,政壇少見了。

黎志強還記得,退黨參選後他遇上在東區區議會共事的鍾樹根,鍾一見他,馬上大叫:「黎大哥,你咁夠膽自己出來選。」當時鍾樹根仍是民建聯樁腳,尚未上位。於是黎勸他:

「阿根,你學下大佬呀,企出來,退黨啦。」

鍾樹根聽見,馬上噤聲。

江山易改,骨氣難移。今天「要本土不要分離」的 Treegun,跟八年前那個,沒大分別。

2004 年,鍾樹根排在民建聯名單第三位。旁為民建聯時任主席馬力。(圖片來源:無綫電視《新聞透視》截圖)

2004 年,鍾樹根排在民建聯名單第三位。旁為民建聯時任主席馬力。(圖片來源:無綫電視《新聞透視》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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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夢一場,他已蒼老

今天鍾樹根轉軚留在民建聯。而黎志強,早已換了政黨。

2010 年,公民黨與社民連發動五區公投,參與港島區補選的陳淑莊,專程找黎志強幫忙,請他替自己在柴灣打點。聽懂了嗎?即是做「樁腳」。黎志強卻說對方盛意拳拳,所以加入了公民黨。

我們問他,公民黨跟民主黨真的有分別嗎?像上屆在港島出選的陳家洛,一樣毫無地區背景。「他是黨主席,他話要,無辦法。」所以由民主黨到公民黨,思維根本無甚分別。「總之個黨認為邊個適合,就扶植邊個。我有時都覺得,他們的顧慮跟我們不同。」甚至乎,公民黨對地區的重視,還不及民主黨。

黎志強也管不了太多。今年初曾有報道指公民黨有意派他出戰超區,「他們都想睇下可否栽培吓。」你沒有聽錯,是「栽培」一個從政廿八年的老人家。

後來,當然又是不了了之。

黎志強

黎志強

「阿叔年紀唔細喇……」今年六十有八的他有自知之明,全副精力都放在興華邨了。「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鐘啦。街坊話,你一日出來選,我都選你……」黎志強說。「咁我身體做到,咪繼續做。」

但黎志強也知道自己老了。訪問的時候,他咳個不停。助理好心端來一杯水,他喝了幾口,想繼續說話,又再咳。

唯有跟我們揭相簿的時候,他才回復生氣。指著 1989 年議員辦事處開幕的照片,黎志強瞇起眼,解釋不停。

「就像白頭宮女話當年呀。」他忽然感悟。

我們嘗試安慰這位老人家:錯過立法會議席,總算在地區幫到街坊呀。

「都係嘅。」他微笑。「所以人家說,從政生涯原是夢。」

是美夢還是惡夢?我們憋不住追問。

「一半一半啦。」黎志強嘆一口氣。

「幫到人是好夢,對自己來說,就是惡夢。」

1988 年區選投票日,興華邨一片旗海。(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1988 年區選投票日,興華邨一片旗海。(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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