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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衰退與極端主義 — 盧峯專訪

2016/1/12 — 17:36

盧峯,八十年代起從事新聞工作,曾任《蘋果日報》總主筆,現活躍於本地及國際政治評論。

盧峯,八十年代起從事新聞工作,曾任《蘋果日報》總主筆,現活躍於本地及國際政治評論。

極端年代

伊斯蘭國在敘利亞橫空出世,攻佔伊拉克一半國土,控制石油城市摩蘇爾,並且將恐怖主義的舞台由中東伸向歐洲,比利時出生的伊斯蘭聖戰士在巴黎發動恐襲,血洗劇院、餐廳食肆,震驚全球。

而美國加州也發生受伊斯蘭國影響的恐襲行動,馬來西亞宣稱拘捕伊斯蘭國恐怖分子。大家開始思考為何以凶殘聞名的伊斯蘭國,
會得到大量歐美年輕伊斯蘭響應?而歐洲高舉的多元文化,又為何無法改變這些移民第二代?

今期是讀書好第一百期,我們策劃「極端年代」專題,從文化、宗教及政治層面,揭開伊斯蘭國極端主義神祕面紗的背後。

權力衰退與極端主義
盧峯專訪

讀:《讀書好》
盧:盧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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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伊斯蘭國崛起同敘利亞內戰及伊拉克政府腐敗分崩離析有關,這是否造成伊斯蘭極端主義興起的主因?
盧: 其實係由十九世紀或更早西方入侵,對伊斯蘭文明的侮辱開始,包括侵佔領土,亂劃邊界。奧圖曼帝國崩潰開始,好似當時中國一樣,都要想方法去回應,亦有幾套不同的方法。一種是走世俗化及改革,如土耳其、埃及,伊朗一度走西化,但79年之後又走另一條路。但回教世界有一些不想走西化的路,反而退回傳統之中。

讀: 其中一種保守主義及極端思想源於沙地、阿聯酋、卡塔爾等富裕親美的產油國有關。
盧: 沙地是聖地守護者,一定會係保守,或者係基石。但政治上選擇同美國結盟,是為了對抗伊朗什葉派政權,沙地與美國結盟夾伊朗。近幾年奧巴馬上台後這個板塊有改變,失去權力平衡,伊拉克變成了什葉派政權,原本薩達姆係較超然可以壓服兩派玩平衡。美國推倒薩達姆,引入民主選舉,自然佔多數的什葉派上台執政,這並非小布殊有意造成的後果,美國人入去伊拉克,以為拉下薩達姆,建立民主就搞定,但當伊拉克變成什葉派政權上台,失去了權力平衡,國內遜尼派會對着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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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最近中東資深記者Patrick Cockburn一書分析反恐戰的對象係錯,應該對沙地及巴基斯坦,而非伊拉克及阿富汗,你認同這觀點嗎?
盧: 巴基斯坦清楚,沒有必要清剿塔利班,而神學生運動亦是源於巴基斯坦,好似香港黑社會一樣,有需要時便交人出來,平時會容許他們存在。他有此觀察是合理。

讀: 他另一個觀察是美國對敘利亞政策有誤判,因為要打倒巴沙爾獨裁政權,令極端遜尼主義運動乘勢而起,伊斯蘭國極端分子由敘利亞向伊拉克蔓延,包括兵不血刃地攻佔摩蘇爾、費盧杰等遜尼派地區。 
盧: 誤判係言重了,因為奧巴馬上台後一直只盤算着由中東甩身,撤軍,減少參與。因為中東對美國的戰略價值一路下降,他們對石化燃料依賴減少,除開採頁岩氣田外,亦開始有綠色能源。目前油價跌到如此水平,除地緣政治原因外,需求沒有增長也是原因,油價好難升。美國係不想插手敘利亞,反而土耳其的利益最大。庫耳德部隊最打得,又有美國幕後支持,但土耳其又不想他們坐大,所以一定直接插手。

讀: 伊斯蘭國代表極端遜尼主義運動向全球擴散,這種方式前所未有,同以往巴解、赤軍、甚至阿爾蓋達都不同,究竟有否解決方式呢? 
盧: 巴解等恐怖主義活動,最終係為尋求一個政治解決方案,恐怖主義只是手段,去到阿爾蓋達 ,已經不再是尋求政治解決方案,但他們仍然有清晰的對象,就是反美及其代表資本主義文明。阿爾蓋達恐襲選擇曼克頓雙子塔,是因為他們有象徵意義。但去到伊斯蘭國,更加極端,就是要製造恐懼,係石頭文明對現代文明,佔地為王,奴役及殺戮。

讀: 今次在巴黎實施恐襲的是比利時出生的伊斯蘭,這是否顯示歐洲的開放多元,大熔爐政策失敗? 
盧: 今次恐襲首腦是生於小康之家,並非傳統左翼認為社會底層邊緣人,事實上,歐洲及美國一直有極端團體,如右翼民兵、大衛教派等,或者這些參與伊斯蘭國的人,本來是其他極端團體的潛在成員,不是這個團體就是那一個。而伊斯蘭國的殺戮很張揚,比起躲 在山洞內的阿爾蓋達勇武得多,有型得多,吸引了全球極端分子,他們不一定是宗教狂熱,或無法融入主流的移民。

讀: 極端主義輸出,另一個原因是否強權在全球衰落? 
盧: 我相信是有關,以前都有這些團體,但當他們出位時,卡達菲、薩達姆等強權就會以殘酷方法出手對付,不會容許他們坐大烕脅自己,根本無須由美國處理,而向全球輸出的機會也很低。現在回望大家對阿拉伯之春的想法太天真,facebook是不能改變世界。突尼西亞似乎好一點,亦因為北非距離阿拉伯中心地帶較遠。埃及已經走回頭路,穆斯林兄弟會上台,行伊斯蘭法典,結果軍隊政變。利比亞已經係一個衰敗的國家、陷無政府狀態,黎巴嫩也即將崩潰。

讀: 這是否應驗了中國對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的看法,就是「搞亂檔」?
盧: 我不贊同這觀點,因為阿拉伯之春是當地民眾爭取民主的運動,不是某人某國政策實施的結果,或某國可以改變,這與阿拉伯地區宗教歷史及文化有關,我認為可以走西化可能就是目前這些國家。

讀: 同亞洲相比,伊斯蘭文明對西方工業文明入侵後,是否在現代國家建立過程中,有很大差異? 
盧: 亞洲如中國、日本是經歷過真正的現代建國運動,日本用單一民族主義建國,宣傳大和民族天皇萬世一系,中國孫中山革命是仿效日本的民族主義革命。土耳其由奧圖曼帝國瓦解後,亦有出現建國運動。但阿拉伯國家究竟是甚麼?他們的邊界是西方強權隨意劃出來,有的是直接由酋長國變成,如敘利亞,雖是古國,但長期被佔領,形成多種族、多宗教,境內也有大量基督徒。雖然伊斯蘭作為宗教有強大力量,但用來作為建立現代國家基礎,有困難,因為伊斯蘭世界是沒有國家邊界。

讀: 假如伊斯蘭國輸出恐怖主義是回擊西方工業文明入侵的方式,他們最終會否改變西方社會的核心價值,包括自由、多元、融合等?
盧: 資本主義的力量很強大,可以逐步調節,適應,看看波士頓馬拉松恐襲後,沒有甚麼改變,九一一很震撼,但又逐漸回復正常,只是登機檢查繁複了,美國人也習慣了。當然,巴黎恐襲後,對下次選舉會有影響,但這些都是短期的。自九一一及倫敦恐襲之後,歐洲應該警醒,一個沒有邊界的自由歐洲,會有危險,但他們掉以輕心。其實,伊斯蘭國也不是高明,對他們而言,聖戰死士不易找,怎能一次過用盡!可能巴格達迪根本只是精神領袖,伊斯蘭國也是沒有「大台」的狀態,不像拉登通過扎阿希利一層一層指揮恐襲。或者今次巴黎恐襲是聖戰士自發行動後,伊斯蘭國先至認頭。強權的力量正在衰退,任何大組織及建制的權力也在衰退,包括恐怖組織。

盧峯反恐書介

Imperial Hubris: Why the West is Losing the War on Terror
作者:Anonymous
此書出版之初,作者是一位匿名人士,只知道曾經在中情局反恐部門工作,專責對付阿爾蓋達及拉登,在作者眼中,美國反恐戰是由一連串誤判而成,首先美國政府一直指拉登反美是針對美國的核心價值行事,但作者認是美國外交政策才是造成拉登恐襲根本原因,是美國外交政策令伊斯蘭極端主義抬頭,尤其是對以色列無條件支持在戰略上更是不合理。至於阿富汗反恐,也出現各種失誤,包括以為塔利班可以用錢收買,在沒有封鎖邊境下攻打塔利班,只會令他們躲起來伺機而動。美國中東政策及九一一之後的反恐戰略,是製造問題多於解決問題。

Globalisation, Democracy and Terrorism
作者:Eric Hobsbawm 
英國歷史學大師Eric Hobsawm老馬有火,晚年壓卷之作,鞭撻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無知及傲慢。證諸今日敘利亞及伊拉克的失序混亂,大師似有先見之名。他指美國是個欠耐性去理解複雜問題的國家,只是一廂情願地將自己一套強加別人,於是令原本已動盪的局勢更加動盪。相比十九世紀另一超級強權大英帝國,在全球殖民就地而治,就相對穩定得多。九一一之後造成美國以軍事代替政治,到奧巴馬意圖調整,為時已晚,全球動盪已不可免。

閱讀伊斯蘭國

伊斯蘭國很懂為自己造勢宣傳

伊斯蘭國很懂為自己造勢宣傳

伊斯蘭國上位入門書

如一個恐怖組織純粹靠兇殘、妖言惑眾就可以上位,吸引全球支持者投奔,世界未免過於簡單。認識伊斯蘭國興起,必須由美國反恐戰對中東地區的影響說起,伊斯蘭國是在當地作戰近十年的恐怖主義組織,而其目標是建立復古的哈里發國度,疆域包括奧圖曼帝國在中東的版圖。他們正在挑戰二戰以來形成的政治建制及常識,包括現代國家建立,是否只有民族國家一種模式?用恐怖主義方式建國可以成功嗎?要認識伊斯蘭國,不能避免認識陌生的中東政治。以下兩本作品,都有台灣譯本,是入門的好幫手。第一本《伊斯蘭國的崛起》作者Patrick Cockburn是英國《獨立報》駐伊拉克資深記者,對反恐戰後中東局勢有深入剖析。反恐戰後伊拉克成為弱勢政權,加上強權介入敘利亞內戰,進一步令這個地區出現了權力真空,而伊斯蘭國就乘時而起填補了這個空檔。而要對付他們,首先要各方爭奪地盤的局面終止,政治問題,始終要用政治手段解決。

至於第二本作品《這才是伊斯蘭國》,作者Loretta Napoleoni是研究恐怖主義財政的專家,她以深入淺出的方式,澄清了西方媒體所扭曲或誤讀的伊斯蘭國現象。作者指出伊斯蘭國拋出「建立國家」的意圖,打破百年來中東格局,甚至挑戰二戰後固定疆界的局勢,「是全世界即將面臨的真正挑戰」。因為不管「伊斯蘭國」成不成功,「它所開創的全新模式,極有可能激發其他武裝團體群起效尤的野心」。如此,「將會對世界秩序帶來毀滅性的後果」。他們的政治理想,正是吸引全球年輕伊斯蘭奔赴敘利亞的原因。而其超卓的財政管理,預算制訂,出售石油及走私抽稅收入,令他們成為最富有的恐怖組織。至於他們凶殘成性,作者也另有分析,因為只有回到當地教派衝突的脈絡,才能理解。當地人視伊斯蘭國凶殘是伸張正義,作者訪問的伊拉克居民所說的:「當我看見這些人把伊拉克什葉派民兵和警察的腦袋當成足球踢的時候,有甚麼感想?我覺得正義總算得以伸張了!」因為他在不久前才遭什葉派迫害,喪失畢生心血。至於大家若對國際政治興趣不大及欠背景知識,台灣數據達人王友龍整理了一本中文入門作品《你所不知道的IS》,用Q&A方式一問一答,介紹關於ISIS的四十個關鍵詞,易懂易讀,超實用。

從宏觀到微觀:認識聖戰士

從宏觀中東政治開始,要進一步認識極端主義,離不開對聖戰士們的理解,他們是狂熱宗教信徒、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還是西方社會的邊緣人失敗者呢?《理解恐怖網絡》一書已經是十年前的作品,但仍有一定參考價值。作者研究172名聖戰主義分子的個人生平,推翻了美國傳媒對聖戰士的刻板印象,包括出身底層貧窮階級、個人曾有心理創傷及無知等。作者認為大部分聖戰組織參與者是來自社會網絡,他們是通過人際關係加入聖戰組織,而在孤立的處境下,培育成狂熱分子。最重要是作者研究顯示,聖戰士對極端組織的忠誠度及暴力程度,其實是個人選擇。


至於這些社會網絡,同甚麼有關呢,要進一步了解,必然要走進伊斯蘭教派之中。在聖戰組織中影響最大是Salafism即薩拉菲主義,這是一種原教旨主義思想,認為要恢復古祖年代的伊斯蘭教法,並用聖戰方式去實現。由於追求純潔性,他們有道德優越感。牛津大學出版Global Salafism: Islam’s New Religious Movement一書,是解釋為何在西方及東南亞,薩拉菲主義會具吸引力。由於其基本教義取向,令信眾有一種超然感覺,形成強烈的身份認同,對處於西方社會的年輕伊斯蘭來說,可以克服自身的身份危機,最後踏上聖戰士之路。

聖戰士不一定是有心理創傷的人

聖戰士不一定是有心理創傷的人

特別介紹:聖戰學院

Jihad Academy: The Rise of Islamic State是法國駐伊拉克及敘利亞記者Nicolas Hénin的第一身分析 ,他的特殊身份令此書具有說服力, 2013年6月22日他與二位記者同時被挾持成人質 ,其中一位是美國人James Foley,他被殘忍地斬首,作者則十個月後在法國政府談判後獲釋。全書追溯伊斯蘭國崛起過程,在他眼中聖戰士並非甚麼英明神武,而是又笨又邪惡之徒,沉迷權力及意識形態。作者狠批西方忽視伊斯蘭國早在敘利亞肆虐的事實,未有全力支持敘利亞民主力量,及在一個絕望的環境下,聖戰士的政治理想產生無窮吸引力。他認為要剿滅這頭怪物,最終只有靠當地人民的力量。

病毒感染式恐怖主義

巴黎恐襲令全球震驚,民眾感覺恐怖分子就在自己生活之中,之後美國加州及英國倫敦均出現本土恐襲。自七十年代發展出來的恐怖主義模式,是有一定的遊戲規則跟隨,包括針對政治目標,如領使館、軍事基地等代表主權的地標。由於恐怖主義是達到目標的手段,背後有一個政治主張,恐怖手段只是要國際關注,因此均儘量避免殺傷平民百姓。如果有極端派系過於出位,會受到其他派系聯手對付。

伊斯蘭國的出現,令恐怖主義出現了範式轉移,由於這些聖戰士受極端教義影響後,不必受命於恐怖分子頭目去策劃恐襲,情況猶如受病毒感染的喪屍,一旦發作便作出隨意殺人行為,西方國家對這種「隨意殺人」的恐怖分子防不勝防。巴黎恐襲主腦是比利時土生土長伊斯蘭,從未受反恐部門注意,至於加州恐襲夫妻二人均從未列入監視名單,懷疑是主謀的妻子是來自富有家庭,但在巴基斯坦成長後赴沙地唸書,由西化的人變成狂熱分子。

正如獨立報駐伊拉克記者Patrick Cockburn分析,巴基斯坦及沙地蓬勃的極端伊斯蘭思想,才是今天恐怖主義氾濫的根源。■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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