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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暴制亂」建構新「香港人」主體意識

2019/9/27 — 11:14

亨利五世曾經這樣跟士兵說過:「從今天起直至世界末日,大家都會記得,我們這些曾經唇齒相依,結果倖存下來的戰友。誰今天跟我並肩奮戰,浴血戰場的,誰就是我永遠的好兄弟。」不錯,並肩而戰的共同經歷,往往是最堅定的 brotherhood 得以建立的基礎,只可惜,北京並不明白這點。結果「止暴制亂」這錯誤方針,讓打壓和抗爭成了一個惡性循環,甚至是一個螺旋無間地獄,正正就是這個過程,抗爭者的 brotherhood 及主體意識得到空前有力的建構。在這場曠日持久、參與者眾、血汗交融的抗爭裡,在那種催淚煙四起、槍林彈雨的處境下,以及安危一瞬、千鈞一髮的高度張力中,抗爭者萌生了彼此依靠的共同情感基礎,通過出生入死的共同經歷、彼此的受苦和犧牲、患難和互相扶持、對「敵人」的憤慨和仇恨,讓他們建立了一個主體,這個主體的名字就叫 ------ 「香港人」。北京政治上的誤判,產生了一個他們始料不及的後果,而本來只要他們肯聽聽「有心人」講,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其實一切本來就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 abc,只可惜一向自詡為馬克思主義者的北京一眾決策者和官僚,卻一點也不明白。

在政治鬥爭中建構出抗爭主體

在〈哲學的貧困〉一文中,馬克思提出了「自存階級」(class-in-itself)和「自為階級」(class-for-itself)這兩個不同概念,提醒了我們「結構」和「客觀存有」,與及「意識」和「主觀建構」,兩個不同層面對工人階級之形成,也就是一個抗爭主體之形成,各所起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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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共同的處境和利益,固然是一群人建立共同身份和凝聚團結的基礎,但卻是政治鬥爭的具體過程,決定這群人的主體性能否得以真正確立。

返回香港。過去,無論是「城邦論」又好、「民主自決論」、「民族自決論」,甚至是擺明車馬的「港獨論」都好,都只不過是少數人流於「圍爐取暖」、「紙上談兵」的政治論述和綱領,並未真的在普羅群眾層面引發廣泛共鳴,就算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也只不過是梁天琦和本民前「自己友」才「嗌得起勁」的選舉口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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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逃犯條例》反修例運動出現,以及北京決定以「止暴制亂」的強硬打壓手法作為對策,一切便再不一樣了。

「止暴制亂」讓打壓和抗爭成了螺旋無間地獄

起初運動爆發時,六七月間,整整兩個月,不少有心人都建議當局,政治問題該政治解決,而非政治問題以武力解決。從大學校長,到退休高官,再到前終審法院首席大法官李國能等,都紛紛建言,一致認為該以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來解決紛爭。只可惜,當局對此卻置若罔聞,北京更定下「止暴制亂」這方針,用強硬態度和手段來回應,警隊也因此被推上政治矛盾的刀鋒口。

結果,「止暴制亂」,依靠警方嚴厲執法、濫捕狠告來解決問題,不僅沒有阻嚇到抗爭者,反而,在過去三個多月內讓雙方衝突不斷升級,721 元朗白衣人「恐襲」警方袖手旁觀、811 少女傷眼/警方喬裝抗爭者/插竹嫁禍/、831 太子站速龍廝殺列車、915 黑白大戰民民互鬥警方偏袒等等,一步一步,兩邊結下更大的仇恨,讓打壓和抗爭成了一個惡性循環,甚至是一個螺旋無間地獄,讓局勢發展至今已經演變成了一場仇警運動。這都是一個政治誤判所造成的嚴重後果。

受苦和犧牲,憤慨和仇恨,建構出新的主體

更讓北京始料不及的是,在這場曠日持久、參與者眾、血汗交融的抗爭之中,在那種催淚煙四起、槍林彈雨的處境,以及安危一瞬、千鈞一髮的高度張力下,抗爭者萌生了彼此依靠的共同情感基礎,通過出生入死的共同經歷、彼此的受苦和犧牲、患難和互相扶持、對「敵人」的憤慨和仇恨,他們建立了一個主體,這個主體的名字就叫 — 「香港人」。

由本來「三九唔識七」的陌生人手牽手築建「香港之路」,到包括七一佔領立法會等連串抗爭最後大家都堅持要「齊上齊落」,這些例子,都正是前述馬克思理論所指,一場政治鬥爭,把大家從一個客觀自存身份,建構成一個主觀自為身份。而這場政治鬥爭,如果當權者一開始願意去及時疏導,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今天無論在示威遊行、開學典禮、商場「唱遊」,以至林海峰的「是但噏」,「香港人,加油!」這句話都嗌得響徹雲霄,「香港人意識」可謂空前洶湧澎湃。而「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亦由少眾選舉口號,成了一代年輕人的浪漫詩篇和情懷,無論我們喜歡與否。

香港再不一樣,一切也再難回頭

更足以說明情況的例子,就是《願榮光歸香港》這首歌。這首由抗爭者所創作的「港歌」,最先紅爆網絡,後來更從虛擬走進現實,成千上萬的示威者,以至普羅市民,從遊行示威,到校園,再到各大商場,都把它唱得響徹雲霄。而歌詞要講的,也就是在「止暴制亂」下,抗爭者的流淚、憤恨、恐懼、吶喊、勇氣等這些共同體驗和情感。也就是在這些共同體驗和情感下,不單凝聚出這首「港歌」,也凝聚出「香港人」這個自為身份。

過去幾年,北京以為只要 DQ 議員和候選人、取締民族黨,甚至是恫嚇像 FCC 等,就可以把香港「分離主義」的紐帶通通切斷,只可惜北京沒有想到,「止暴制亂」這錯誤方針,卻製造出一場尖銳政治鬥爭,而在這場鬥爭中,香港一整代年輕人(也包括不少其它世代的人),建構了與以往香港人截然不同的集體身份認同,以及主體意識,明確向北京說不。由此而發展出的那份道德感召、感情聯繫,以至美學,成了新的堅韌紐帶,且是官方那套愛國語言所無法比擬的。

事物的發展,不以我們的主觀喜好所轉移。雖然我們這些中生代都緬懷那個年輕時和諧包容的香港,但現實是,香港再不一樣,一切也再難回頭。眼前的街頭衝突,相比起來,可能只是小麻煩,一代人的離心,或許才是北京將來多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本文原先刊登於 9 月 25 日的《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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