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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想像與思想樊籠 ─ 兼答成名教授

2019/8/22 — 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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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A.M.】

先感謝成名教授抽空回應拙作,前文的寫作動機無意全盤否定教授在集會上的發言,我對教授發言中提到六大重點,自當認同。然而,我在意的是成名教授在該一小段發言中所呈現的理路,以及對「港獨」作為社會議題的反思。前文對相關問題未有充分闡述,如今再撰文以作補述。

「時代革命,勇武抗爭」?「解放香港,時代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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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教授在覆文中言:「我在上述集會清楚指出「時代革命」,並不等同搞港獨,更要提防有人利用上述口號的模糊性,把反送中打為港獨運動。」教授指在 8 月 6 日曾召開記招說明這論點,著實抱歉,近月資訊繁多,未曾看過相關記者會,故我對教授就口號的解讀,全憑 8 月 17 日教協集會上所接收到的信息作論。

為便討論,現再引述我所關注成名教授在會上的發言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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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青人叫喊所謂『時代革命……勇武抗爭』,在昨晚的一個集會上,亦都有人(筆者案:指陳浩天),有人指他代表一個團體被請上台,他指香港並不屬於中國。(註)這種講法我相信並不代表昨晚主辦的學生,更不代表主流民意。根據我理解最接近的相關民意(調查),是兩年前做的民意(調查),香港只有不多過百分之十二的人贊成港獨,當我們叫喊一個很模糊的口號時,而是被對家對號入座的時候,對方就可以用很多下三濫手段,包括二十三條立法震攝整個運動。」(15:25-16:22)

註:前文中誤植為「他指香港並屬於中國」,全屬手民之誤,在撰寫前文時仍將該句理解為「他指香港並不屬於中國」,並無曲解教授原話之意。相關片段見香港電台「教協發起教育界遊行」錄影

「現在並無一個主流民意去支持『港獨』,這是抹黑香港,別有用心的人士的講法,即便講『解放香港,時代革命』亦都不是支持港獨,很多人已經解釋過。」(16:44-16:57)

首先,教授在集會發言中嘗試引述「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時,每每進行二次創作,稱為「時代革命,勇武抗爭」、「解放香港,時代革命」,明顯是顛倒了港人對口號的理解,更將之與「勇武抗爭」和「解放香港」等字眼扣連,正正是中共政府將口號扭曲為「港獨」口號的元素。作為台下的聽眾,我只覺得教授對口號是有嚴重誤解和歪曲,故才梳理相關資料,以作澄清。與此同時,教授有言「當我們叫喊一個很模糊的口號時」,指會引來「二十三條立法震攝整個運動」,當中所指的「模糊的口號」是什麼?是否就是該段發言中本應論及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同時,在該段發言中反映出一種思路脈絡:「『時代革命,勇武抗爭』→陳浩天→港獨」。相關的口號本早從「港獨」思潮中轉化成是次抗爭運動的代表,但教授在論述時既先言「勇武抗爭,後又含糊其辭指「亦都有人,有人指他代表一個團體被請上台」,絕不似在覆文中直言是「我講過主張港獨、屬於香港民族黨的陳浩天」,然後立刻轉到討論「港獨」問題。如此的編排,著實引導與會者將口號與「港獨」掛鉤。此或屬誅心之論,但教授的言辭難免引起我一絲疑慮,到底發放這樣的信息是否正正墮入港府抹黑群眾運動為港獨運動的思路之中。

民意調查中的「港獨」

成名教授又指:「我在上述集會演說中強調,有關香港人是否「支持」港獨,按照最接近現時和已發表的研究,支持港獨的數目不多於 12%。」誠為確論,但我關心的是引用兩年前的民意調查來指民意主流不支持港獨是否合理,故此才引述其他關於香港人身份認同的民調,並利用 Google Trend 調查香港人對「香港獨立」、「港獨」的關注程度。正如前文所述,通過調查可知,在近兩月間每每在發生大型示威運動或嚴重警民衝突後,香港人對相關議題的關注程度大幅上升,正如我在前文所指兩者「未有必然的邏輯關係」,但客觀上數據確實如此。

有趣的是,教授在覆文中引述台灣海峽飛彈危機及疆獨集中營作例子,並指「港獨運動將極難獲得素來現實的主流民意支持」,這令我翻查民意調查,看看到底在1997年回歸前港人是否完全排除獨立的可能性,以及「回歸中國」又是否受到當時「主流民意支持」。本文將先行引述三項不同的資料,作為說明。

時事評論員林鴻達在 2014 年 2 月發表〈32 年前一項沒有「出街」的民調〉,他引用香港革新會於 1982 年 3 月進行的民調報告,相關報告訪問了 982 名當年 20 歲以上的市民,顯示支持維持現狀的高達七成,另有約三成市民支持「託管地」(Trust Territory。即是香港受英國或聯合國託管監督下自治以至獨立),而以「回歸中國」為首選的僅得4%。

鄭宇碩教授在《九七過渡:香港的挑戰》中言:

「一九九五年中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 32% 的被訪者寧願香港獨立或維持港英的管治,不願香港成為中國主權下的特別行政區。這比例與一九九三年初時不相上下;當時只有大概 43 %至 44 %的被訪者希望香港回歸中國。」(頁 12)

鍾祖康《香港高官厚黑學》舉出另一項民意調查,其言:

「民意調查專家 David Bottomley 做的長時間調查(longitidinal survey),他在 1987 到 1997 年間就香港人回歸意向向香港人做了 21 次民意調查,訪問過 13000 人,到最後一次在 1997 年 5、6 月間做的一次顯示,支持回歸的佔 40 %,屬意香港獨立的有 35 %,希望英國繼續統治的有 19 %,沒有意見的有 6 %。然而,中國就是如是的在過半香港人反對下強行收回香港了。」(頁 123)

綜合上述三項 1997 年民意調查可知,「回歸中國」從來沒有為「主流民意」所認同,卻成為政治現實。同時,反映了三成人在簽訂《中英聯合聲明》後,臨近回歸之前仍有香港獨立的想像。當然,2017 年僅剩下 12 %,但經過這兩年的政治變遷,又會否有所改變?究竟 1997-2017 年間,港人對一國兩制的心態為何有如斯重大的轉變?又在逃犯條例的陰霾下,香港的意識形態和港人心中的未來藍圖會否已改弦易調?這個問題,或許要請教授利用大學資源作民意調查方能解答。如果沒有最新數據,我們都只能憑兩年前的資料和網絡趨勢臆想。

沒有限制的想像

毫無疑問,近年對「港獨」的討論空間日漸收窄,港人亦多怯於白色恐怖、文攻武嚇,迴避討論相關問題。從政治上看,港人或許未必對相關問題深入討論,甚至我們在討論時往往迴避了這個想像的可能。當然,不經批判思考就認為「獨立」是唯一途徑不符理性要求,但反之亦然。回顧歷史,我們香港人正正損失選擇的權利,否則歷史發展未必如我們所熟悉的那樣發展。

當國際社會解殖風潮正盛時,法國總統戴高樂於 1958 年向 13 處殖民地提出一道選擇題:一、完全獨立,失去法國一切資助;二、成為法國的一個省份;三、成為自治共同國,接受法國資助,同時保留法國的部分權力。最後,共有 12 處選擇第三項。反而,香港在 1972 年從聯合國的殖民地名單中被剔除,失去聯合國 1960 年在《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賦予自決前途的權利,香港人在解殖風潮中失去了選擇的權利,難道我們連思想與想像的權利也得剝削?

吳靄儀博士早在 1983 年發表題為〈妥協與頑抗:擺在眼前的路〉的文章,探討港獨作為出路的問題,她在結尾中言:

從政治上講,結論便是要求獨立。不願意走獨立之途,就唯有妥協了。

此話從政治上未必適用於今日的社會,但在思想上卻依然適用。在面對極權的時候,我們未必能夠撼動政權,但我們更不應改變自己,不應墮入政權的思想樊籠之中。在研究港獨問題時,我們是否應該持開放態度,而非在思想上自我設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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