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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1984》還要1984

2019/8/26 — 18:15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1984》開首,有這樣一個情節:

男主角家裡的牆上,掛著一塊表面看來是電視屏幕、但其實是監控鏡頭的「電幕」,時刻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然而這鏡頭「唔完美、可接受、要改進」,因為它有「死角位」。只要男主角坐在死角位上,鏡頭便拍不到他。男主角知道這個小秘密,決定進行一場冒險:躲在死角位裡,然後拿出紙質漂亮的古老日記簿,用鵝毛鋼筆寫下對領袖大哥大(Big Brother)最不敬的話:「打倒大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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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死角位的監控鏡頭」,這種帶有「pre-網絡時代」人性化錯誤風味的小說情節,對 2019 年(《1984》小說面世七十年後)的香港讀者來說,實在是太「善良」、太不符合現今對「極權國家」的想像;在廿一世紀的真實世界裡,那個跟我們近在咫尺的極權監控強國,早已是個滴水不漏、監控鏡頭星羅棋布的「露天大監獄」,又豈會像小說所描述的那樣,任由瑕疵長期存在、讓主角有機可乘?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更恐怖、更超越底線,也難怪現在的人都不看小說。我只要打開手機 FB,看到的都是比小說刺激緊張瘋狂變態億萬倍的東西,還秒秒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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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段時間,對於強國的「天網工程」如何偉大、如何在「張學友演唱會」逮到大量逃犯、如何令民眾不敢衝紅燈等新聞,我們都抱著嘲笑取樂態度看待。世上竟有一國家的人民,為了減少罪案,樂於成為政府監控對象,拱手獻出自由,真是宇宙級奇聞!直至後來有人說,觀塘有個「智慧燈柱」pilot scheme,而所謂「智慧燈柱」等於「監控燈柱」時,我們才突然醒覺強國這個「露天大監獄」,極可能已預了我們的份,分別只是,強國人甘於被監控,香港人卻絕不接受「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的人生;行步路飲杯茶穿黑衣戴口罩都被記錄在案,政權的影子時刻在頭頂晃動,習慣過「帝力於我何有哉」生活的港人,如何忍受得了?

感謝有勇有謀的逆權運動黑衣前線,周六(8.24)拉倒和「解剖」了一支監控燈柱,因而揭發:燈柱內部構件之一藍芽定位器的製造商「TickTack Tech」,其網站竟會自動連接到中國「天網工程」承辦商之一「上海三思路燈」的網站。(雖然後來Ticktack Technology〔訊科系統〕在網站澄清這是員工搞錯,以及它是本地公司,但它卻又急急割席,表明完成現時五十支燈柱的工作後,將停止供應及安裝智慧燈柱項目的其他智能裝置,使整件事仍十分耐人尋味。)監控燈柱這個疑點重重的計劃,看來暫時是泡湯了。

然而,就算沒有監控燈柱,卻不代表我們能離開強國監控網。

大約自八月初開始,陸續有港人經陸路進大陸時,在中國海關被翻查和記錄手機遊行照片、作長時間扣留和迫寫悔過書;這些被記錄下的參與遊行者照片,以及港警配合大陸要求上繳的港人資料,到底我們有幾多個人私隱,已被大陸情報機構掌握?實在是天曉得。

就算平日努力避開微信支付寶,甚至避免到強國旅行,今時今日的香港,已不再令人覺得安心。八達通到處通用,支援 RFID 的新智能身份證過境快捷;但當我們對政權不再信任時,使用八達通,就是自製有齊所有行踪的 log book,帶著新身份證,就如同把私隱貼在額頭上任人提取⋯⋯

是的,說穿了,問題在於信任,不在於科技。

英國 BBC 記者 John Sudworth 曾在2017 年做過一次強國監控力實測:他讓貴陽大數據中心掃描其臉部影像並將他加進「通緝黑名單」,然後走到街上,看看多久才被公安發現。結果,他在街上蹓躂了七分鐘,便被公安「拘捕」。

七分鐘 VS 死角位,這是現實和小說的距離。

兩年後,強國有了更精準的人臉辨識技術,六億多支天眼鏡頭可以憑人臉五官、步行姿態、身形特徵即時分辨被攝者身份。科技更厲害了,全民監控不是夢了,然後,就用「全民計分制」控制人民乖乖聽話(不遲還咭數、不在高鐵吸煙、不在網上亂發言等等),否則會受罰。罪案是少了,但每個人都同時要交出標準的言論、標準的行為⋯⋯自由成了原罪。

小說《1984》裡,人們每天都要參與一個「Two Minutes Hate 」集會,向電視屏幕播出的敵國影像表示憤怒和仇恨;如果沒表現足夠強烈的恨,這個人就有難了。

小說的主角只要裝兩分鐘的怒與恨,便可過關。我們眼下真實的監控強國,卻是個比《1984》還要 1984 的國度,無時無刻都要做標準的戲,沒有「死角位」。看著這樣一個宗主國把手不斷伸過來打破香港兩制的保護罩,信任二字,恐怕快在我們字典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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