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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與港獨兩不相干,當真?

2016/11/28 — 16:33

前港督彭定康出席香港外國記者會午宴時,高調批評港獨。他主張香港民主及港獨不能混為一談,並批評港獨削弱了爭取民主的力量。梁頌恆與游蕙禎於宣誓風波時的表現,無疑既愚昧亦缺乏承擔。只是因為兩位政客的失態失德而斬釘截鐵地否定港獨主張,就學理而言並不能站得住腳。

香港過去幾十年的民主運動,本身是對主權移交的回應:昔日民主派寄望能透過「民主回歸」改革殖民地體系,透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促成香港的自主,歸根究底是一場爭取大眾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的社會運動。而香港歷年的公民抗爭,從六十年代反對天星小輪加價的抗爭、七十年代的反貪污運動和社區運動、八十年代起的民主運動、2003年七一後的抗爭、到近年的雨傘革命,都是香港人爭取命運自主的努力。香港公民社會在過程中逐漸成型,其成員都相信他們是有着共同的命運,其公眾事務當由香港人自己決定。這就是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指的想像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

香港毫無疑問是「自在的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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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國族主義研究大師管禮雅(Liah Greenfeld)則進一步指出,國族主義的本質,就是對世俗主義、平等主義(Egalitarianism)和大眾主權的追求。而國族認同不可能只是文化認同、歷史認同,它還必須涉及政治認同。雖然香港人的祖先多來自中國,他們卻大體上沒有參與過中國國族建構的過程。事實上南來避秦的移民,大部分都是因爲抗拒中國國族建構過程的腥風血雨,才會到香港這片新領域尋獲新生。大部份香港人對中國的情感,主要是局限於某縣某村的鄉土意識、以及自覺與西方有異的文化意識。如此再加上戰後兩地民眾南轅北轍的生命歷程,香港的普羅大眾於七十年代起亦產生視香港為家的本土認同,發展成與中國性格廻異的新興國族。即使我們以往未有「香港國族」的講法,香港毫無疑問已是個「自在的國族」(Nation in itself)。

近年香港年輕的抗爭者主張「民主自決」,甚至提倡香港獨立,乃歷年民主運動、公民運動的自然延伸。年輕一代在出生時,香港已是「自在的國族」。他們在開始關心社會時,就自然會希望進一步提昇國族及其國民的政治權利,將香港發展成「自為的國族」(Nation for itself)。林茲(Juan Linz)和史捷潘(Alfred Stepan)於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中亦指出,威權國家的藩屬並無成功民主化的可能:沒有主權,就無以言民主。香港要有民主政制,要麼是令中國成為真正的自由民主國家、要麼是建立主權獨立的香港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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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暗獨」民主運動不能迴避的責任

然而中國民主化的前景極不樂觀,其民主化即使能夠開展,亦很可能會像威瑪共和國或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那樣,走向法西斯威權的歪路。而據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歷史社會學家米高曼(Michael Mann)於 The Dark Side of Democracy 的分析,經歷多年威權政治的中國若突然民主化,其政府勢必為立威而煽動族群矛盾、推動向外擴張的政策,反倒會為包括香港在內的東亞周邊地區帶來更大的壓迫。

那麼透過港獨爭取民主,其實也可以是理性的選擇:反對港獨的論者常指港獨論者奢望中國中央的霸權能夠崩潰,但實情是中國要能成為不威脅周邊地區的真正自由國家,其中央政權也必須要「有秩序地」崩潰,其希望其實是更加渺茫。而即使我們不講港獨,透過國族主義運動令香港抗爭者的身份能一代接一代承傳下去,亦是民主運動能否為長期抗爭作好準備的關鍵。假如提倡「明獨」在現階段是言之過早,推動「暗獨」,卻是香港民主運動不能迴避的責任。

北京立心干預港內政,不需藉口

那麼提倡港獨,是挑釁北京政權,讓他們有藉口干預香港事務的冒進舉動嗎?實情是在香港提倡民主,在北京眼中早就等同港獨。他們早就立心要干預香港內政,也不需要要任何藉口。前中聯辦研究員強世功曾批評香港人「在自由、平等和民主這些文化價值上,認同香港屬於英美世界的一部份,而不是中國的一部份」。他亦對民主派的「愛國不愛黨」論嗤之以鼻,他認為民主派「在愛國問題上,他們經常會說,他們愛的是祖國的河山和歷史文化,而不是包含國家主權在內的政治實體。這樣的愛國是我們在港英殖民地下的愛國標準,而不是香港回歸之後的愛國標準」。中國經歷國共兩黨的威權統治後,其國族主義早已黨國不分。是否認同共產黨這個中國國族主義的先鋒黨、是否順從港中兩地親共黨徒對香港的轄制,方是北京政權分辨香港人是否愛國的準繩。

和港獨劃清界線換空間,膚淺想法

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於11月7日通過釋法後,副秘書長李飛於之後的記者會中,直言「回歸之前,香港就存在著一股企圖顛覆中央政府、推翻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樣的反動勢力和反對勢力,回歸以後香港出現這樣的情況,始終是這股反對勢力不認同『一國』,以各種所謂包裝的口號,侵蝕『一國兩制』、侵蝕基本法,架空人大。你們可以好好看看,這股思潮不是現在出現的,只是過去隱性港獨不敢公開,到現在這些人也不敢公開地打出港獨的旗號,但是它有一個非常險惡的辦法就是挑動年輕人。」北京政權並非僅僅針對提倡港獨的梁頌恆和游蕙禎,而是老早就把民主派和港獨派視為一伙。民主派一直主張民主自治,早就被歸類為「隱性港獨」。

任健鋒在最近在《端傳媒》一篇藉澳洲案例指桑罵槐的文章中,認為「香港主流的反港獨非建制陣營亦要小心,不要以為捍衛港獨、本土派人士的基本人權,就代表在政治上不應或不需與這些人士劃清界線。」這種以為和港獨劃清界線就可以為民主運動換取空間的膚淺想法,無視民主派在港中搏奕中的定位,只是捉錯用神的的一廂情願。

爭取民主就是爭取大眾主權,那麼在中國的特區內爭取民主,就必然是某種或明或暗的獨立運動。這是基本邏輯。不過彭定康身為優秀的外交家,就有責任為英國謀最大的利益。在外交辭令中,修辭和利益行先,而邏輯和學理皆不適用。他言下之意,是香港目前未有足夠實力去推動可確保英國國家利益的獨立方案。設法累積實力,是香港人當行之義。

 

延伸閱讀:

徐承恩(2016)。〈避無可避:中國國族主義眼中的港獨〉(https://sytsui.wordpress.com/2016/09/18/hk_indep_and_chi_nationalism/

Greenfeld, Liah (1993). Nationalism: Five Roads to Modern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Linz, Juan J. and Alfred Stepan (1996).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Southern Europe, South America, and Post-Communist Europe. Balit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Mann, Michael (2004). The Dark Side of Democracy: Explaining Ethnic Cleansing.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強世功(2008)。《中國香港:文化與政治的視野》。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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