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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與自主:「民主政治」的批判與反思

2016/10/7 — 12:44

作者指:一人一票不等於民主,三個爛橙揀一個也不是民主,這些對於民主想像的釐清經已聽得耳熟能詳。(圖片來源: Joey Kwok Photography)

作者指:一人一票不等於民主,三個爛橙揀一個也不是民主,這些對於民主想像的釐清經已聽得耳熟能詳。(圖片來源: Joey Kwok Photography)

【文:許樂絲(中文大學哲學系二年級學生)】

「民主」似乎是很多人心目中理所當然的社會運動目標,可是社會上卻鮮有對其深入理解和批判。同時,近年「自主」成為了公共討論中不斷浮現的字眼,「民族自決」、「民主自決」等旗號亦以我們的自主生活為論述基礎。但說到自主性的具體意涵和深入意義,眾多政治人物於鎂光燈下終究離不開片面之詞與泛泛空談。 今天,筆者就希望以具體實在的論據,為「民主」和「自主」的政治理念引入更深入的分析與批判,並刺激讀者對民主政制的反思。

民主的基本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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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民主」,就是追求社會上每一個人的自主;「自主」,就是自己主宰自己的生活 。當然,怎樣才算是能夠主宰自己的生活,難以三言兩語明確定義,不少社運中人談到概念上的問題,更每每以「離地」、「空泛」之罪名加諸異己。

但至少,我們在現實生活裏遇到的一切,能夠為「自主」的具體意涵提供大致的思考方向和論述基礎。政治理念和運動目的是實際行動的基石,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尤其在眾說紛紜的政治環境下,我們更需要的,是深入的社會分析和對政治理想的充分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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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票不等於民主,三個爛橙揀一個也不是民主,這些對於民主想像的釐清經已聽得耳熟能詳。然而,現今政制的畸態並非只得票值不均、政治篩選等面向。這些假民主的論述歸根究底,最終問題在於讓某些人的利益蓋過市民大眾的選擇,而這種基於偏頗而成的「公權力」,卻要管轄每一位市民的日常生活。因此,「自主」之所以不能在現行政制實現,是因為制度容許了特權階級把我們任意玩弄於掌心,而我們自己的生活亦因此明顯不是由我們自己去主宰。

管轄日常生活的體制

可是,社會上卻不只有白紙黑字訂明的政治權力,管轄着我們每一天的日常。

一般市民衣食住行,通通離不開的,就是切實的問題:金錢與物質。 柴米油鹽,燈油火蠟,全部都是實實在在的消費、消費與消費。我們的消費模式是如此滲透日常生活,正因為它是支撐着現行市場體制運作的關鍵之一。住屋、醫療、教育,通通都是錢。

於是,付得起錢的,可以衣食無憂,三餐溫飽,病了去看私家醫生有好的服務好的藥物,讀書到直資學校有好的師資好的配套;付不起的,就要屈居劏房,一世打工做「樓奴」,身體病痛就在公立醫院急症室等幾個鐘,甚至因省卻時間而直接不去看醫生。窮學生要比富學生更加努力,因為好的學校都被上流社會家庭世襲拿走一堆學位;入到學校,富學生可以補習學樂器參與興趣班,窮學生付不起配套還要放學去做兼職幫補家計。「成功需父幹」一語,反映社會階級流動力之低,使貧者越貧,富者越富。

由此可見,要說最「貼地」、最實在的對於日常生活的主宰,經濟層面甚至比起政治層面的影響力更貼身,更可見。

九月初的立法會換屆選舉選戰激烈,選民開始掌握投票意識,摸索配票策略,足見社會對選舉體制本身的質疑。但正如以上所言,現今政制的不民主,不單在於票值不均、政治篩選等選舉形式上的問題。現行代議政制整體而言的不足,在其於不平等的社會環境下,難以達致民主精神。

在已發展地區中,香港工時最長,貧富縣殊第一,這些經濟層面的問題其實與民主的反思息息相關。當一眾打工仔每天為半斤八兩疲於奔命,大財團富豪開開會就有幾百萬收入;當老人家辛苦工作多年後還要逼於無奈在街上執紙皮,「靠父幹」的富家子經已上樓又上車,閒時還跟爸去學學投資炒股;財富不平等看似理所當然,實際上卻成就了日常生活中的種種霸權與壓迫。大商家的霸權,正是透過旗下各大地產業務、電力供應、電訊、零售等,集團式壟斷,使市民的資源財富不得不日復一日,吃的住的,全部乖乖流入他們手上。你說,誠哥的生活還是你的生活更自主呢﹖

政治民主的狹窄與不足

1200人的小圈子特首選舉中,大商家差不多遍佈四大界別;立法會功能組別,由大量公司票佔據,甚至因無人競爭而自動當選,不少重要議案亦正是由分組點票制而影響結果;這種議席分佈機制,配以「大市場小政府」的原則,使政府施政自然偏向商家利益,容讓財團於各方各面榨盡利潤。

廢除小圈子選舉,廢除功能組別,就能解決問題嗎﹖實情是,商家除了直接界入政治外,各大政黨背後還有須依靠的金主,影響該黨之投票決策,在財政艱難之際,甚至可能會迫不得已捨棄某些立場以討好金主。這種政治運作讓大商家對政府施政的影響有了優勢,並非單憑改善議席分佈的機制就能夠徹底去除。

那麼選民自覺的投票意識,能夠把出賣群眾的政棍趕走嗎﹖說得當然容易,現實上卻難上加難。要在政治層面有真正自主的判斷,門檻就是對政治形勢、政策、社會狀況等的充分理解,就是時間,就是心力。社會現在運作的體制逼迫我們每天把時間都花在工作,工作量甚至令我們連睡眠的時間、陪伴家人的時間也不足,更何況是政治參與和時事討論呢﹖

當筋疲力盡的工作已佔據一天大部份的時間,社會時事對於根本沒有精力的打工仔而言當然最多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每隔四年才選一次的代議制度更讓善忘的選民難向代議仕問責;更何況大商家操控着我們的媒體,我們的言論空間,要讓大眾把政治時事拋諸腦後實在易如反掌。

到了選舉的日子,即使明文規定的選舉經費是人人都有同樣上限,財雄勢大的政黨依然把持優勢:平常的蛇齋餅粽、地區樁腳、政治宣傳,這些黨派全部都贏了在起跑線;新興的政黨或者是缺乏財力的候選人於是要比那些「穩入」的更加把勁才有望奪取議席,或者拿出「花瓶」、「明星光環」、「年青」等作宣傳包裝,冀盼政治魅力和奪目的宣傳口號能擠進經已為日常工作庸庸碌碌的選民腦裏,不斷向大眾灌輸「投我者得救」的選舉邏緝,選舉於是成了一場政治資本的鬥爭,選民無所適從。

本港大財團大商家操控的實在不能盡錄,主要例子在地產業務有長和、新鴻基、恆基、新世界,電力供應有港燈,電訊有電訊盈科(1010、CSL、SUN Mobile)、和記(3香港)、香港寬頻、有線寬頻,零售有百佳、惠康、豐澤、屈臣氏等,就連建築用料青洲英坭都由他們私有化。每天替他們打工的小市民,甚至連颱風來襲,也因「李氏力場」的威力而要冒着風雨都繼續去替他們工作;並且每時每刻透過各種無法避免的消費,讓他們吸金賺到盡;留下來給我們自己的,就是那支配着我們日常生活的財富限制,就是那逼迫我們朝九晚五辛苦勞動的經濟處境。

難道這種社會體制,不就是讓大財團的利益主宰了市民大眾的日常生活嗎﹖議會呢,可以帶來改變嗎﹖功能組別的公司票、代議仕背後的金主、贏得選舉的籌碼、甚至市民作政治判斷的空間,全部都由大商家一手掌控。在如此的社會環境下,所謂的代議民主就是四年一次稍為望望街站接到的單張,家裏「食住花生」看電視廣播候選人間互揭瘡疤的選舉論壇,然後到票站蓋個印,讓政治的事交給政治的人。難道這種體制,真的是市民自主的政治參與嗎﹖難道這種政治,真的是人民的自主嗎﹖

政治層面的不平等,是由大商家在經濟層面透過跨地域跨疆界的剝削而造就,而現行代議政制吹捧的「民主選舉」,卻把群體間的利益分歧歸納為地區間的分歧,漠視各區內群眾在階級上的差異,忽視貧富之間的話語權不對等,結果,選舉體制更使大商家在不違反政治原則的情況下,合理化在各區各地榨盡的利益。若我們只看見選票表面上的不民主,然後把民主、自主的想像停留於狹窄的政治層面,恐怕只會把政制繼續淪為以民主之名粉飾太平的政治工具。在極不平等的社會制度下,捍衛每一位小市民對日常生活的自主性才是民主抗爭的關鍵戰線。

結語

一般市民大眾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上學,放學,日復一日,每天如是。間中有假期,就珍惜時間休息,陪伴家人也好,出外遊玩也好。可以選擇的話,大家都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但現今的社會體制卻逼迫我們要這樣過日子,逼迫我們的生活容不下深入的政治討論,容不下深入的社會反思,甚至連從頭到尾看一次候選人政綱的時間也容不下,然後政治的事就交給說為我們爭取權益的政治人物去代表我們議政,好讓我們專注去做好社會巨型生產鏈中的一粒小齒輪。

如果追求「民主」當真是求每人的自主,對生活的自我主宰和掌握,那麼民主運動理應超越明文訂明的政治制度,更應針對現行社會整體對市民日常生活的剝削和欺壓,追朔生活壓力的根源。

現行的代議政制之所以值得批判,是因為這種制度無法凝聚選民對抗霸權的群眾力量,反而灌輸票投代議仕讓人「幫你抗爭」的心態,甚至驅使政治人物靠攏霸權,然後讓選票成為他們自我正當化的工具,讓選票帶來空洞的「民主政治」。

「民主」是甚麼﹖「自主」是甚麼﹖就是對抗霸權,攙扶弱勢,從而讓社會上人人都無須因基本生活的負擔,而一生受奴役受約束;就是讓人人都能掌握生存的空間、工餘的空間、討論的空間、創作的空間,從而真正主宰自己的生活。工時問題、退保政策等,相比起甚麼「香港本位」、「時代革命」來得更在地,更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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