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思考香港前路 之三】沒有自明的本土優先

2015/8/13 — 13:32

有朋友在之前的留言中問我:「請問當中國利益跟香港利益有衝突時應如何處理?」這是很好的問題。我想許多朋友會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香港利益或本土利益優先。」在四月那場自由左翼大辯論中,我曾做了一個聲稱:「沒有自明的(self-evident)本土優先。任何的優先論,都需要合理的理由支持。」但我當時並沒有作出太多解釋和論證。現在藉回答這位朋友的問題,我略作說明。

為方便討論,讓我們先將「中國利益」這部份擱起,將問題局限在香港內部,探討在什麼情況下會出現所謂優先性問題,以及我們會如何處理。概念清晰了,我們再將「中國利益」放回來。

廣告

利益優先問題之所以會出現,通常有兩個條件:一,資源有限,而大家都想要多一些資源;二,不同人對於自己應得多少資源,有極為不同的訴求。這兩個條件加起來,就會出現優先性問題:到底誰有權利優先享有某種資源。優先性問題其實預設了利益衝突的可能。

應該如何解決這些衝突呢?有人或會說:凡是屬於我的利益或我所屬團體的利益,就有必然的優先性。但如果大家都這樣想,結果自然是:每個人都為自己的利益而爭,沒有其他更多或更高的道德考慮。於是:誰有權力,誰優先。這就是所謂的“might is right"(拳頭就是正當)的觀點。這觀點背後,其實是一種自利主義或政治現實主義的立場。

廣告

我想,如果我們最初問的是一個道德上應然的問題,自然不會接受這個答案。所以,我們實際上要思考的是:當一個社會不同的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到底應該根據什麼原則來給予某部份人優先性,才是公平的(fair)。換言之,優先性問題的處理,需要道德理由支持。我們不能說:僅僅因為這是我或我的團體(種族、宗教、階級等)的利益,所以就必然優先。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沒有正當的理由去道德譴責白人歧視黑人,男性歧視女性,異性戀歧視同性戀了。我們也不能去譴責中共不給香港普選了,因為中共也可以說,當香港的普選有害於中國利益時,中國利益優先是對的。

只要有政治社群存在,優先性問題便存在。所以在香港內部,優先性問題同樣無日無之。例如:哪些香港人有資格優先入住公屋?那種優先性原則才是公平的?應該根據收入、家庭人口多寡、年紀及身體狀況、交稅多寡還是隨意抽籤?又或者一開始就不應該有公屋,而應完全由市場來決定房屋的供應及其價格的高低?

問題開始變得複雜。我們發覺,我們要開始進入道德論證,檢視不同的觀點,比較不同的理由,然後決定那種原則較為公平。例如我們要開始問一系列問題:政府為什麼有責任提供公屋?它的政策原意是什麼?公屋的性質是什麼?清楚這些問題後,我們再進一步問:社會不同的人都想有優先入住公屋的權利,那麼誰的訴求的理由最強?一個較為合理的方案似乎是:愈有迫切需要的,就應有優先。於是,政府可以基於此訂下一些優先性原則:家庭入息,家庭人口,老人家數目等等;然後再輔以:輪候時間的長短等等。我們很少人會接受:愈交得多稅,就愈優先;愈愛國愛黨,就愈優先;教育水平愈高,就愈優先。(為什麼呢?大家可以想下去。)

以上例子旨在說明:優先性問題無處不在;處理優先性問題,需要合理正當的理由。至於什麼是合理正當的理由,需要道德論證。哪種道德論證較有說服力,需要我們對於什麼是正義的社會,所要分配的物品的性質,物品的稀缺程度及必要性等等,作具體實質的論證。

現在回到香港利益vs.中國利益的問題。用回上面的框架,我們不能說:凡是香港的利益(不管是什麼),就必然有優先性。我們實際上需要論證:當兩方利益發生衝突,而我們又有合理的理由支持時,我們才能說:香港的利益優先。例如:在醫療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香港的孕婦較非香港的孕婦,有優先使用這些資源的權利。為什麼呢?我們可能會說:這些醫療資源是一種福利,而福利的享用是需要滿足一些條件,例如必須是香港公民。但這種優先性,不一定適用於所有地方。例如我們未必會接受:在入住酒店,購買海洋公園門票,或入戲院看電影時,又要再分香港人和非香港人,然後給予香港人優先權。(為什麼呢?)

以上討論,我們假定了,我們已經清楚知道什麼是香港利益,或一種屬於所有香港人的利益。但現實情況可能更加複雜:因為香港人內部,可能對於什麼是「香港利益」也有極大分歧。以自由行為例。對部份香港人來說,愈少自由行就愈能保障香港利益。但對那些從事零售業旅遊業的香港人來說,愈多自由行才可能愈促進香港利益。

於是問題來了:誰代表香港整體利益?甚至問:有所謂的香港整體利益嗎?所謂整體利益會不會只是某部份人的利益?若是,為什麼要犧牲另一部份人的利益來滿足這部份人的利益?這樣公平嗎?討論去到這裡,我們見到,所謂的「香港利益」也不是自明的,誰應該享有這些利益,誰應該去為這些利益付出代價,同樣需要合理的道德論證。那些動不動以「香港整體利益」為名去制訂政策或作出行動的人,往往簡化了問題,甚至有意無意壓抑了另一些香港人的聲音。(香港政府可能用得最多這類修辭。)

說了那麼多,我想說明什麼呢?我想說:當我們主張本土利益優先時,我們其實需要回答:這些是什麼利益?這些是誰的利益?基於什麼理由,這些利益具有優先性?這些理由為什麼是公平公正的?這都牽涉實質的道德論證。對,這樣思考會很煩,很不爽快,但只有通過這些公共的公開的論證,優先性問題才有可能得以公平解決,從而令那些需要付出代價的人心悅誠服。

供大家參考。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