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消失的「香港地下黨」

2018/4/3 — 4:22

資料圖片:六七暴動

資料圖片:六七暴動

五十年前,發生在香港的「六七暴動」,是筆者畢生之痛,從未忘記,也不願忘記。

早前看到邢福增教授以〈動盪時代的挑戰:「六七暴動」與香港基督教〉為題在講座中發佈他的研究結果,熒光幕上顯示他根據1967年《大公報》報導,整理出約有五十多所教會學校學生在「六七暴動」期間成立了「鬥委會」或「戰鬥隊」的學校名單。聖士提反女校、聖保羅男女校、華仁書院、培道女子中學、英華女校、基協實用中學……啊!我不禁驚呼,這不就是我們當時所組織和領導的鬥委會?從來沒有人如此精細地研究出這樣完整的名單,如果加上非教會學校,如皇仁書院、英皇書院、伊利沙伯中學等,原來真有近百個「鬥委會」。看到那些由我自己直接組成和領導的「鬥委會」名字,我全身發熱,頭頂出汗,像是一個小偷被人搜出贓物,羞愧之心油然而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限傷感。

但是,五十年來我只寫過三篇文章:〈「六七暴動」惡花今結果〉、〈七十年代學運的國粹派〉和〈回憶林彬兄弟慘案〉,沒有作出全盤的回憶。原因是我無法梳理這場錯綜複雜的慘劇的全局,也無法抽身,理性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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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多位作者和導演不辭勞苦搜集資料,出版製作了不少關於「六七暴動」的作品,搶救了即將被消失的歷史,填補了歷史的空白,還原了歷史的真相,讓消失的檔案從此永遠長存。我看過的作品包括:張家偉的《香港「六七暴動」內情》、《傷城記》和《「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嶺》,金堯如的《香港五十年憶往》,江關生的《中共在香港上下卷》,余汝信的《香港‧1967 》,趙永佳、呂大樂、容世誠的《胸懷祖國‧香港「愛國左派」運動》,翟暖暉的《赤柱囚徒》以及羅恩惠導演的紀錄片《消失的檔案》。

當年的筆者,是中共地下黨員,接受設在香港的中國共產黨港澳工作委員會(公開招牌是新華通訊社香港分社,即現在的中聯辦)的領導,直接領導人是梁煥然(又名大姐)和歐陽成潮(又名大陳)。經過他們的口頭傳達,面授機宜,我是絕無疑異地清楚確定,這場震撼全港的暴動,千真萬確是港澳工委為求自保,緊跟中央,依照國內文化大革命的範式而發動,領導,組織的一場驚天慘劇,林彬確是被中共所殺。所以當常常有人意圖否定這一事實,說甚麼現今未知真相,甚麼群眾自發,甚麼林彬之死非左派所為等等說辭時,都觸動我的神經,引起我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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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作者和導演(除金堯如,余汝信外),均直面歷史真相,明示立場,以「六七暴動」命名這次事件,認同「暴動」是事件的真實性質不容否認。他們排除了那些「五月風暴」,「反英抗暴」,「六七事件」等違背史實,模棱兩可的提法,令筆者相當高興。所有的作品資料浩繁,證據確鑿,有些引用當時的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吳荻舟的「六七筆記」所記錄的資料最有說服力,駁斥了那些荒謬的言論。他們都或深或淺,或明或暗地作出差不多一致的結論:「那就是「六七暴動」是由港澳工委發動,得到中央的支持,周恩來直接過問,其間或受四人幫干擾,政策時左時右,但周恩來始終能處理突發事件控制大局。暴動最終因毛澤東指示香港要保持現狀,周恩來下令停止才得以結束,暴動以失敗告終。周恩來及中央官員批評鬥爭搞錯了,港澳工委發動暴亂犯了路線錯誤,將地下組織暴露了百分之九十,造成很大的損失。」這個結論令筆者感到無限安慰。

然而,究竟港澳工委有何能力發動如此龎大的群眾運動?這是一個非常重要且現實的問題。邢福增教授在講話中也表達了相同的疑問。他質疑港澳工委怎麼可能在基督教,天主教學校內發動這些學生起來造反,一定是校內有中共的針或線和地下黨員。共產黨員毛均年當年潛伏在循導中學當教師,後來被地下黨調派新華社當副社長而曝光,再成為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秘書長就是一例。

筆者當年是具體參與的組織者,當然知道答案,他們靠的是「地下黨」,是透過港澳工委屬下各條戰線,比如工運戰線、教育戰線、工商戰線和新聞戰線等的地下黨員去發動群眾,才能完成這個任務。如果忽視地下黨的存在和作用,是無法解答這個問題的。可是上述作品,都迴避這個問題沒有尋找答案,「地下黨」在這些作品中消失了。(儘管紀錄片《消失的檔案》有我的訪問,也沒有解答這個問題,可能這個問題不是全片的重點)。

我知道搜尋「地下黨」在「六七暴動」中的角色是困難的。其實那些被訪的銀行職工,書店經理,報紙編輯,工會工人,傳媒記者等,很多都是地下黨員,但大多數隱藏其真實身份,只有劉文成先生承認是共產黨員,翟暖暉先生承認是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團員。受訪者因懾於中共的淫威不敢揭露地下黨的存在,有些作者自我審查不敢在訪問中銳意追問,當然也有些作者根本不知有「地下黨」的存在而忽略了。筆者只能在作品的字裏行間看到「地下黨」的影子,在文章中晃來晃去,呼之欲出。以下是本人在公開資料的基礎上選取幾個個案,嘗試還原港澳工委教育戰線下的灰線,組織學生參與行動的幾種不同的方法,用以填補歷史的空白:

一。庇理羅士女子中學

在張家偉的《傷城記》第二章〈黌宮遺憾〉中,記述十四名女學生集體被捕事件,是最能接近「地下黨」的篇章。曾子美(曾鈺成和曾德成的妹妹)接受作者訪問時說,在庇理羅士中學讀到中三時認識了一位住西環桃李台的中六學姐,是領袖生兼中文學會幹事。初時學姐經常聯絡她,借巴金反封建禮教小說《家》、《春》、《秋》給她看,後又進一步循循善誘,借出中共革命小說《青春之歌》,《紅岩》給她閱讀。曾子美表示這位學姐手法巧妙,不會刻意硬銷政治理念,在其引導下她開始思考問題,關心時事,並逐漸認同中國。1966年暑假有同學帶她去「青年樂園」,讓她擔任「課本出讓站」賣二手書義工。

韓雪也在訪問中透露,庇理羅士中學的中文學會主要是舉辦戲劇,文學講座,辨論會等文藝活動。擔任學會幹事的中六學姐帶她和低年級同學參加旅行,聯歡會等課外活動。1967年9 月常帶她們去培僑中學,參與官津補私學生國慶表演節目的綵排活動。

1967年11月庇理羅士女子中學一名余姓同學把諷剌校長的打油詩〈毒玫瑰〉投稿「青年樂園」而被取消奬學金。中五學生勞惠瓊為協助她繼續學業發起募捐,被校方開除學藉。中六學姐召集韓雪,曾子美等十多人於灣仔一家補習社開會,(該補習社於1968 年中成為《新晚報》副刊〈學生樂園〉的讀者活動中心)商討如何協助被校方開除的勞惠瓊,會上學姐主張勞如常回校上課。勞惠瓊回校當天得到校內十三名學生聲援,高呼口號抗議,最終全體被捕。

從以上資料可以證明幾點:

1。斷定庇理羅士中學十四名學生集體被捕事件是由港澳工委教育戰線下的灰線外圍組織「青年樂園」(請參閱拙文〈我所知道的「青年樂園」)所策劃,組織和領導。

2。那位中六學姐就是「青年樂園」在庇理羅士中學內的「針」,她有政治組織聯係,可能是共產主義青團團員或共產黨員。她利用校方主辦的課外活動去結識低年級同學,並進行中共式愛國洗腦思想教育工作,引導她們認同中共。

3。中六學姐是事件的領導者。她能迅速召開十多人的會議,相信這些學生之間早有聯係或己組有讀書會之類的組織。她在會議上主張勞惠瓊照常回校,是早己訂定的計劃,且在學生被捕後又勸家長不交罰款,是刻意一而再地製造事端,為的是擴大對社會的影響。

4。曾子美和韓雪表示,她們對人造花厰事件幾乎一無所知,極力掩藏集體被捕事件與「六七暴動」的關係,以便譴責校方無理鎮壓學生。但據該校畢業生憶述,「六七暴動」期間校內曾有人把傳單由學校二,三樓抛下,校方開始搜查學生書包。(《傷城記》頁47)這說明庇理羅士中學鬥委會早己成立並有所行動,引起校方警覺,追查之下發現源於「青年樂園」這個刊物。十四被捕學生中應有鬥委會成員。

5。大多數領導人在成立了官津補私學校鬥委會,撒過了傳單,貼過了標語,經歷部份學生被開除後便完成任務,不再步署後續行動。「青年樂園」的地下黨領導人卻並不就此罷手,為了做成更大的社會影響,繼續指使中六學姐利用余姓同學一事及勞惠瓊募捐一事組織後續行動,結果釀成集體被捕。地下領導人不顧只有十多歲學生的學業前途,把她們的熱情利用殆盡,是「六七暴動」中惡劣例子之一。

二。皇仁書院

大約是1962年,我正任中共地下黨外圍組織「學友社」主席,香島中學低我一屆的畢業生,共產黨員葉國華(本名葉允鴻,改名葉宇騰)來到「學友社」參加活動。領導人梁煥然通知,葉是自己人,被派入學友社接受鍛煉,命我分配工作給他。鍛煉?我明白了,他是犯錯,一定是地下黨灰線學友社系統的幾間學校的讀書會被他搞壞了,面臨渙散,才被黨調入學友社鍛煉。後來一群本在外面受他領導的讀書會學生,包括沙氏姐妹,葉淑儀和張綺玲等,也跟着參加了學友社戲劇組活動。

當時,正值學友社展開規模龐大的「仙羽神弓」舞劇公演籌備工作,為要試試葉國華的工作能力,我分配他做演員服裝管理員。見他賣力工作,井井有條,態度良好,也甘心接受我的指派。 那時學友社香港區人丁單薄,只有口琴組和輕音樂組兩活動組,我對他有了信心,便把整個香港區分配給他全權領導,後來他更在香港區成立了文藝組,自任組長,並建立了香港區的黨支部。

至1967年6月人造花厰工潮己發展成群眾運動,「學友社」九成的社員因為害怕己經離開,興趣活動組紛紛停辦。還願意留社的學生少於一百人,都是受過我們愛國教育洗腦的積極分子。繼各界鬥委會成立,學界鬥委會也宣佈成立之後,我被通知官津補私學校也要成立鬥委會。學友社內的地下黨員包括我自己,紛紛把留下的積極分子按學校單位分別組成鬥委會及官津補私文藝戰鬥隊。

葉國華領導的香港區有兩個皇仁書院學生參加文藝組活動,就是伍鎮環和阿標,同時也有兩個皇仁書院學生在口琴組學習吹口琴,就是李繼潘和何安頓。因為皇仁書院是名校,有影響力,葉國華親自上馬,直接領導這四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學生,組成皇仁書院鬥委會。 雖然只是四人起家,但幾個月間便一層層地發展為約十多人的組織。

他們於6 月2 日在學校正門懸掛六呎長紅布白字「粉碎奴化教育」標語,也在橫門張開一幅「粉粹反華課本‧言論」標語。在校內散發「告皇仁同學,工友,老師書」,張貼各式反迫害鬥爭標語,安排口琴組組長關業昶在校外拍攝,並在親共傳媒上公開宣佈皇仁書院鬥爭委員會成立。結果李繼潘,何安頓被抓到,遭校方開除學藉。而共產黨員伍鎮環卻順利考入香港大學成為港大國粹派的領導人。共產黨員蔡文田則是皇仁鬥委會發展的第二層成員,雖屬「學友社」系統,卻從未去過「學友社」。他在行動中亦被開除學藉,後來入讀中文大學,成為火紅年代中大國粹派的大阿哥(現己去世)。至於那位阿標,我至今未找到他的消息。

葉國華像「青年樂園」的領導人一樣,沒有放過李繼潘和何安頓,被開除學藉後,繼續步署他們「回校鬥爭」。於是,便出現了李繼潘和何安頓雙雙被捕的一幕。(請參閱《中共在香港》下卷頁251)強行回校的結果只能是被捕,像是送羊入虎口。他們出獄時「學友社」並沒有為他們舉行歡迎會。

在地下黨內,黨員幹部能發展多少屬下黨員,能抓住多少群眾就是向黨邀功的本錢。葉國華得到皇仁書院這張皇牌,是「六七暴動」的大贏家。通過口琴組,輕音樂組和文藝組,他自己和屬下黨員所發展的黨員至少有五十人以上,單宋樹材一人便發展了十五人。葉國華毫無疑問地因而得到黨的提拔,在地上,他當上紅頂商人和特首董建華的特別顧問(現為「香港政策研究所」主席)。在地下,也晉升為灰線領導人之一。許多人包括李繼潘、何安頓、伍镇環、蔡文田、宋樹材等都成為他升官發財的踏腳石。

三。金文泰中學

中共地下黨滲透金文泰中學源遠流長,有歷史傳統。以下是筆者收集到的幾則證據:

★我收到加拿大某大學退休林教授來函,憶述他就讀香港金文泰中學所看到的事情:

「53–56年間,在學的有進步思想的同學,會邀請一些成績較優秀,又有可能「被發展」的班友組織學習小組,研討功課上的疑難,我被邀請參加幾何學習小組,為組員準備一些課外補充題加強練習。小組約有七至八人,在功課之外,或閒談或露營遠足,或順帶提及一些社會話題,例如港英陰險,祖國強大之類。具鼓舞性的著作諸如《牛虻》、《鋼鉄是怎樣煉成的》、《遠離莫斯科的地方》等等都不時提起,但手法是十分溫和的。

進步同學肯定跟校外一些人物有連係,比如培僑中學或漢華中學的學生,這是否算是接受領導,那就很難說了。當然,這種連係,「被發展」的班友是不知情的。他們既感受到同窗的溫暖,又本着幫助同學攪好功課的目的,一般都很愉快地投入這些學習小組的活動。

小組內有人動員班友回國升學,考生必須考取「政治常識」這一科,準備回國升學的香港學生均須熟讀《政治常識讀本》。我知道約有十二名班友被動員回國升學,卻沒有人動員我。回國後,他們沒有被打成右派,但大躍進期間食物短缺,有些同學缺乏營養無力上課,為了減少飢餓和疲勞的困擾,被迫常要躺在牀上,他們名之為「勞逸結合」。三年後,差不多全部同學回港,都沒有學位。我和他們仍有聯繫,瞭解他們回港後找工作非常困難,也無法繼續升學,知道他們至今不願回首這段慘痛的往事。

★作家小思(即盧瑋鑾)曾在她的專欄「一瞥心思」中寫有一篇文章〈我進讀書會〉,文中寫道:

「1955年我升學金文泰中學,記得初中一年級時,小息在操場上散步,高年級學姊迎上來聊天,問我想不想多讀課外書……我自然爽快說想。從此,我進了學姊學兄眾多的讀書會,第一本讀的是蘇聯作家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所著《鋼鉄是怎樣煉成的》,讀到第九章,主角保爾因自己「應先屬黨」要和情人冬妮亞分手,這情節真叫我嚇一大跳。

因為保爾在書中的推介,我們第二本書就讀《牛虻》,一年來,我在讀書會讀了七八本書。再過一年,讀書會消失於無形中,據說主持的學姊學兄給開除出校,還被遞解出境。」

小思說:五十年代中,所謂「左派政治滲透」真夠厲害……相信我遭遇的,不是個別事件。

★報刊,電影文化產業出品人石中英(本名楊宇杰)在他的文章〈我是「青年樂園」派報員〉中說,十三歲那年,他正在金文泰中學念中三。同窗友好梁中昀(人稱阿玀)介紹他去「青年樂園」做派報員,是應另一位高班的金文泰師兄謝鏡添(人稱阿督)所囑的。原來謝師兄己是資深派報員。石中英經歷兩年半派報生涯,至中五下學期才停止。從此,他與謝鏡添和梁中昀結成「青年樂園」的金文泰三劍俠。

在文章的尾段,他寫道:「1967年夏天,十六歲的我因與同學印製了「愛國無罪,抗暴有理」小報,在緊急法令下,被控以「藏有煽動性標語」的罪名,入獄十八個月。出獄後在社長李廣明(人稱阿叔)的引導和教誨下,成為《新晚報》副刊「學生樂園」的小編輯,直至七十年代。阿叔既是我青年時代啟蒙導師,也是我一生的導師。」

★另一位金文泰中學畢業生,中文大學中文系退休教授王晉光於2015年在《明報月刊》五月號發表文章〈當時己茫然〉。在文章中,他承認「六七暴動」期間曾參加兩次示威遊行。其中一次是在旺角彌敦道三育圖書公司門外。他描述遊行有高度組織性,在行人道上逡巡的學生在一聲暗號下,突然從四面八方湧入馬路中間,迅速形成隊伍,手拉手唱歌,高呼口號。隊伍維持二十分鐘即依約定時解散,等到港英大批軍警開到時,示威人群早己不知去向。(筆者按:這是四十年代中共對抗國民黨時採用的「飛行集會」,學界鬥委會專門為官津補私學生舉辦的這種遊行共有三次。第一次在北角英皇道,第二次在中環街市外,王晉光參加的是第三次。請參閱拙著《我與香港地下黨》內文〈上街的聯想〉頁128)

王晉光也承認曾隨金文泰中學鬥委會成員謝鏡添去赤柱監獄探望楊宇杰及謝的弟弟,兩人皆因運送傳單被捕。後來楊宇杰和梁中昀進了新華社工作,他再沒有跟他們聯繫。

王晉光的老師,中四班主任戴榮鉞規勸他:「這樣下去是沒有前途的,還是好好讀書吧。」自此,王晉光開始反省,對政治事務漸失去興趣。他中五畢業後,金文泰校方拒絕錄取他,幸得同學,老師的幫助才能進入巴富街中學升讀中六,從此踏上學術之路,離開政治。

相對於石中英,王晉光是坦白得多了。那些「飛行集會」的集合時間、地點,與地下黨沒有政治聯繫的人是不會知道的。王晉光坦言自己參加了遊行,證實他的同學有地下黨聯係,也為我們證實了地下黨在金文泰中學組有鬥委會,那金文泰三劍俠就是金文泰中學的鬥委會成員。

四。一間私立中學

楊甘川,施純澤和陳杰文三人同是「學友社」中樂組成員,也在同一間私立中學就讀。楊甘川己於2010年5月因肝癌病逝,在他臨終前的半年左右,專門來電告訴我他的一段經歷,並讓我記錄在案。

他說:他們三人認識香島中學學生嚴觀發,經他介紹又認識了中資新華銀行林某,並在他的領導下組織學習小組。「六七暴動」期間這個小組討論組織戰鬥隊的計劃,商量擺放真假炸彈行動,響應鬥委會的號召,實行暴力鬥爭。當炸彈製作完成,計劃亦己擬定,正要行動之際,林某突然通知取消計劃。但他們三人己經作好一切準備,正是如箭在弦,不願停止行動,決心在某夜自行把炸彈擺到街上,卻遇上警察,三人趕快逃走。結果,楊甘川及施純澤逃脫,陳杰文被捕入獄,遭毒打並飲頭髪水。警方搜查陳杰文之家,沒有搜獲證據,因所有器材均在楊甘川家裏。陳杰文一年後出獄,沒有向警方供出其他兩人,很講義氣。

可能因為陳杰文早己是宏光國樂團團員,拉得一手好二胡,好板胡,經嚴觀發聯絡,向我表示他們有來參加中樂組的意願。當時我兼任中樂組組長,經過我的同意,他們都來了,相信他們在中樂組有一段愉快的時光。我對他們的事早己略知一、二,但從未查問,心中只常記掛着陳杰文胃內的頭髪是否己經清理。

我是看着他們三人成長的,很熟識,認為他們原本都是好青年,是中共的有毒的愛國主義思想影響了他們的一生。楊甘川移民美國後常來電話聯絡,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我一直等着他的自我表白。他得知自己重病後,本擬來溫市與我見面,可惜未能如願。事件中的許多細節,我沒有追問,是不忍。在電話中聽着他喘息震顫的聲音,明白這是他自覺死神將臨的覺醒,我己經非常感激。

他讓我們終於可以證實,港澳工委統領的地下黨,利用中資機構內的黨員,組織青年學生參與「六七暴動」是鐵一般的事實。

江關生在《中共在香港》下卷(頁300)中,有一段記載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受訪時的說話:當「六七暴動」發生時,我己經是一個忠誠的馬克思主義者。在大學裏,我們有三、四個政治上志趣相投的同學,經常見面,買毛澤東的書,一起閱讀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大家聯合起來寄錢到《文匯報》支持左派工會。我們甚至上街參與由本地共產黨組織領導的示威。江關生根據多種資料,推斷曾鈺成是共產黨員應無疑問。(筆者曾把地下黨員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實證地下黨員,第二類是推算地下黨員,第三類是行為及思想實質地下黨員,我確定曾鈺成是第二類,與江關生不謀而合。請參閱拙著《我與香港地下黨》頁233)

那麼,曾鈺成的黨印是怎樣煉成的?許禮平的文章〈曾氏一門軼聞〉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在九十年代,許禮平曾與曾鈺成的父親晚膳,曾伯對許禮平表示,曾鈺成本來不是這樣的,後來跟了傅華彪,受了他的影響,才有所轉變。於是許禮平四處打聽傅華彪,於2012年11 月,在一次與一眾好友赴穗探望「青年樂園週刊」老社長李廣明之後,在回程路上才找到機會向傅華彪細詢。據傅透露,年青的曾鈺成當年有投稿「青年樂園」,也常常上報社,傅是英文編輯,與曾鈺成交談,很快熟絡。兩人有共同的行山興趣,常相約登山。有一次,曾鈺成得了一個數學奬,若登記在冊,必須是英藉。曾鈺成請教傅,傅說,若是為了一個奬項而改變國藉,是否值得,若是他自己則不會這樣做。後來不知曾鈺成有沒有改變國藉。傅華彪對曾鈺成的愛國教育相當技巧。

這就是中共培養地下黨員的典形模式。一個編輯,一個學姐,一個阿叔或組長,經過他們的教導帶領,使你「進步」愛國,便改了你的一生。

上述所有作品全都確認,「六七暴動」是由一個中共派駐香港的機構,即港澳工委(現為香港工委)和一個工委書記即梁威林(現為王志民)所發動。中共在北京召開會議,也有香港工委代表出席的公佈,這是香港工委存在的確鑿證據。但是在香港,所有的評論,傳媒,訪問卻從未提及香港工委這回事,我們看到的只是它的招牌「中聯辦」。(只看過麥燕庭的報導文章〈從地下到地面〉)香港人與中共合作把香港工委藏在地下,讓這條有毒的蠎蛇在地下到處竄動。它竄到哪裏,哪裏就失去平等,公義。這是回顧「六七暴動」,聯繫今天時局所發現的最荒謬的事實。

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揚言,「要牢牢掌握中央對香港的全面實管治權」。這樣十拿九穩的宣佈靠的是甚麼?就是地下黨。作為香港地下黨總指揮的香港工委,經過這二十年的運作,己經技巧嫻熟,得心應手。破壤民主運動的步伐節節推進,勢如破竹。香港民主派未能遏止地下蠎蛇的進攻,要吹響危險的信號了。

 

2018年 3月16 日      ( 本文原載於《民主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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