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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澳辦宣慰黑警 — 中國沒有離開歷史的軌道,但我們需要

2019/7/30 — 14:05

港澳辦昨(29 日)開記者會,評論香港局勢,語氣沒有很激烈,但記者會陳設和內容暗藏殺機 — 結論先說在前面,其實港澳辦記者會的對象不是你我,而是旨在「宣慰」特區政府的武裝力量,即警隊和黑社會。由此亦可見中國對香港人的福祉和感情有多重視。

例如中方發言人起碼兩次表示,「特別理解和體諒警隊及其家人承受的巨大壓力」,公開稱讚他們忍辱負重,「致以崇高敬意」等等;而「堅決支持愛國愛港人士捍衛香港法治」究竟是特指自稱保家衛國的元朗黑幫暴徒,還是泛指整個建制派,我不肯定。但在警隊的話題上,其實同時是表示了中方不會出動解放軍,所以維護政權的任務,落在本地警隊手上。這種做法的弦外之音和矛頭,自然是指向近日不斷放風可以出解放軍的「激進建制派」。

從實際的暴徒行兇事件,我們可以得出中聯辦和遍及「政、鄉、警」高層人員的「小桃園系統」有密切聯繫。但記者會放出的訊息,其實也是 endorse 這種緊急狀態的玩法,為他們戴上「愛國愛港人士」的桂冠,只是向他們明確表示當下底線:不可出兵。那剩下的就是中聯辦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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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港澳辦率先開記者會,是否向中聯辦表達了甚麼訊息?是否中聯辦處事不力、收拾不了局面,國務院港澳辦公才出面喊話,叫香港社會的建制派各界,在中國全力抵抗美國的時候,不要在香港胡亂起哄?

面向自己人的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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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整個記者會的重要部份,明顯都是面向自家人說話。對香港形勢,中方應暫時沒有解決辦法,亦不急於解決,但他們應了解到香港的抗爭沒有大台,是行動者話事,所以他們的記者會也不向民主派放話,也開始收起之前很多中方人士說的外國勢力八股。

如果你是港澳辦,面對一個沒有談判對象的戰場,那你能做的當然是優先穩固好隊友,亦希望避免被游擊式的敵方牽著鼻子和節奏。

你亦可以據此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中方沒有讓步,亦不打算讓步,他完全不談所謂五大訴求,亦重申「831 決議」(普選特首也好,都要由他先篩選)是一切政治制度變更的基礎。而中國的現行做法就是支持警隊和鄉黑鎮壓。對香港這一方的啟示:中國不會讓步,但對現狀沒有新對策,同時不希望看見局勢繼續升級(觸碰底線),所以簡單地說,香港人可以疊埋心水準備罷工和升級。

宣慰從猜忌開始

以前我們經常說,香港是從英國殖民地淪為中國殖民地,但現時中國官員的「宣慰」對象,也不是香港人,他要拉攏的對象是土官員。再一次證明「中國需要香港,但不需要香港人」,簡稱「人滾地留主義」。

中方的介入,可以放在一定的歷史脈絡去看。「宣慰」是一個頗有歷史的用詞,不時出現於官名之中。比較早期出現,是唐朝廷在安史戰爭後期設置的官位: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在戰爭後期,是九路節度使幫中央打仗。九個地方的軍閥終極動員,當然引來皇帝猜忌,因為安祿山自然就是一個節度使。

於是中央任命信得過的首領太監做「觀軍容使」,總理九大節度使的軍事行動,也做皇帝的代表監督行動。所以「宣慰」這個字聽來暖和,但事實上總是關於中央猜忌地方的傳統,而且通常是尤關軍事的。

蒙古人的政權在現今的西藏國境內有三個「宣慰司」,也是用來控制山高皇帝遠的地區。朱明政權雖然打著「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口號成立,但不少體制也是蕭規曹隨的。朱明意義下的中華,是比較傳統意義的「關內十八州」,是國家,而不是天朝。

在東北、漠北、西南地區,中央都是不能直接控制的。當時的「西南地區」設置了「三宣六慰」,這都是在蒙古人基礎上的帝國復權。這所謂西南地區,大約是現在的老撾、緬甸、雲南一帶。這些地方「自古以來」建立了不少政權,享受著帝力所不及自由,不過隨著中原帝國擴大,帝國對這些邊緣的接觸也就不再單純。

一開始的時候,都有各種「一國兩制」,以前可能叫做「一個天子,兩種制度」。在帝國希望擴張的時候,總是先承認異質政治共同體的既有秩序,在實然的統治者頭上再行膏立,之後慢慢輸出經濟依賴性、關係建立、再來是人口移民之類;有時是在部落戰爭期間介入,擴大自己的實際權力。到時機成熟,就會取消「土司」,直接派中央官員統治。

中國最強的不是解放軍

類似的操作早於英國進入印度並「分而治之」的殖民統治,因此中國不只是近代帝國主義的受害者,她本身也是有帝國主義的,而且是這個文明核心的傳統技藝。明清以降,帝國周邊的地區都或先或後進入「改土歸流」。一國兩制因此是不長久的,是等待被取消的。好像武士,它的存在好像櫻花,成功打贏了仗,迎來了太平,自己就沒用了。

近代香港那個「一國兩制」是毫無開創性的,但它卻是帝國邏輯的反向詮釋。我們以前經常接收到一個講法(應該是鄧小平的講法),就是 50 年不變,50 年以後更不需要變,因為中國在 50 年後就會進步到好像香港一樣,所以就自然融合。

現在聽來,這不得不說是謀略家才想得出來的推銷術,充滿以退為進的藝術。這句話符合了香港人「比較進步」的自我認知,迴避了自己會被迫融合的現實,以香港人對中國本質不了解的資訊空缺,推銷一個「中國會進步」的想像。事實上以中國政權向來熱衷改土歸流的歷史來看,永遠不是被宣慰的那個「邊區」改變中原,而是中原逐漸改變「邊區」。帝國是自我中心和自傲的,這到今日為止都是如此,所以他根本不會接受任何「邊區」提倡的價值觀,更不可能有真正「一國兩制」,因為兩制存在,不就證實他的那套不是王道嗎?

在前期的詮釋下,「一國兩制」是會帶領中國走向香港模式、普世模式的,但事實上它的作用是帶領香港回到帝國模式,由領土回歸到權力絕對集中,重新證實大帝國已經修復。中國從「中原」擴大到今日的樣子,不是靠道德,也不是單純靠武力,而是靠接觸和滲透。所以從最大的視野去看,中國文明最大的殺著才不是甚麼解放軍。

因此中方為甚麼要急呢?香港的日常狀態越持續,中國對「改土歸流」的把握就越多了一分。「國家」派人來香港「宣慰」,在此歷史脈絡下,未聽已可知對像不會是你和我,而是限於特區本身,以及特區麾下的士兵。

在世界範圍看香港的存在意義

固然「一國兩制」是不會完的,因為中國每年靠香港集資、融資和避險,涉及很多錢,如果它取消香港本身的建制,會造成自己損失,但這只不過表示香港是一個難度比較高的西南地區,而不是代表他會另有一套處置。因此我們不可能認為「一國兩制」就是香港的最終歸宿,這是一個很冷酷的事情,亦未必是今日的中老年人需要考慮,卻可能是攻入立法會的那些人在擔心的問題。畢竟中國政權對異質文明的處置方法,歷史上都只有一個方法。

「一國兩制」也就是緩衝、騙術、起手式,服務的目標卻是完全融合的終局。香港人現時靠的,也就是將自己的身體貼著香港去行事,畢竟對方不在乎香港人,卻仍在乎香港,現時中國在香港,也就是在這個有點撬馬腳的狀態。

雖然我們不一定次次站在警察面前,但我們要認知到自己也是前線,整個香港是中國擴張和專權主義的前線。如果香港人的團結和勇敢,能夠令帝國的擴張在此歷史性折翼,香港人就不再只是醒目、靈活、勤快的一群,而是能夠為整個人類世界的自由作出貢獻,we are still worthy。

當局勢膠著的時候,很多人會害怕,他們會問,這樣這樣做有甚麼作用,其實向極錯的事情說不,本身就是意義;說對的話,做對的事做自己,為何需要設置「見好就收」的限期?據說李小龍除了 be water 之外還有另一句言錄:「我不害怕曾經練過一萬種踢法的人,但我害怕一種踢法練過一萬次的人。」現在香港人才踢了幾腳,非常狀態,而是正常狀態,因為香港人理應如此愛好自由,不受帝力約束。

6.12 之後的香港,我不視為失控時期,而是香港人終於能夠表達真我的純真時代,我們是理應如何不能被中國明白。以致港澳辦記者會仍然在表達,可以用大灣區解決青年問題,好像將香港人當成「饑饉 30」要照顧的亞拉非難民。不,6.12 之後的香港人,已經證明了他們追求的東西,例如尊嚴,無法被中國的大灣區和一帶一路滿足,因此我們的確被拋入一個互不適應的時代悲劇,然而,這正是我們需要奮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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