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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獨是怎樣煉成的

2016/8/13 — 16:13

8月5日,民族黨添馬公園集會現場。攝:朝雲

8月5日,民族黨添馬公園集會現場。攝:朝雲

初入書行到台灣出差,當時那邊已解嚴,許多政党相繼出現,目時香港的情況,有些像台灣當年。那時冒起最快的,算是民進党。我對台灣不太瞭解,後來接觸多了,酬酢閒談間,才稍為留意起來。一次在北投晚飯泡溫泉,跟當地同行談起,我見台大 (公館) 書店賣大陸書,重慶南路的小攤販亦擺通街。大陸書有市場嗎?我問,有些懷疑。那時台灣還富裕。先不說殘體字,大陸書紙質粗糙、釘裝印刷跟台版差一大截,同一種書,大陸版天氣潮濕會生蠧虫,稍為曉得的香港人多不會買,更不要說較香港富裕的台灣人。兩個台商先後沒到水裏去,一個冒出頭來,帶着閩南口音,笑了笑,那要由市場決定了,而且台灣 (1987年)解嚴之前,經已半公開賣,說完又沒到水裏去。我看著屋頂縱橫交錯的木桁,接榫嚴密,日本人辦事一絲不苟的作風表露無遺。那時我才知道,就像葡萄牙人以前偷偷登陸當地的紅毛城,三通未實行,大陸書原來早已悄悄上岸。

沒幾年台灣大選,目睹一個國民党書商,居然投票給民進黨。國民黨一向對台農不薄,那書商老家在新竹,有些田地,搞新竹科技園花費大筆賠償徵用土地,他用錢在市區買了好些房產,用來收租幫補出版。他是小店,但名氣大,專出台灣研究,屬於地道冷門書,好書不好賣,不要說賺不多,大部份更虧本。然而他不計較。也許他太愛台灣了,為了出一本台灣古地圖,多次來港搜集。我見過他高價購買一頁舊地圖 — 的的確確是一頁,不是一張。那是一本外文絕版書,栽下來的細32開紙。我問幾多錢?二千五。嚇一跳,那等於現在港幣一萬多。我仔細看,不曉得有多重要。我不過是一般書商。後來轉營書店,那邊還保持聯絡,年中出差聚舊,每每說到台灣時,多主張獨立。那時香港離97 尚有幾年,大陸外交處處打壓台灣,我像多數港人無法感受,只覺得要求獨立,有些費解,也不大認同,台灣畢竟是中國地方,分離總是不好的。我提出異議,他們就簡單舉出例子,美國不就是脫離英國獨立嗎?我自然無可辯駁,不知道自己侷限在哪裏。

此後我開始關注台灣,而大陸改革開放,政制沒有多大轉變,89年六四後前景更不容樂觀,加上轉做書店,看書比以前多。我還記得86年入職中華書局,在倉底發現一本75年初版,黑皮精裝《萬曆十五年》,喜出望外之餘,一口氣讀幾遍。我早聞此書,但一直無緣涉獵。我想知道的,不但是黃仁宇用別開生面的小說手法寫中國歷史,我想更多瞭解的,是從這書究竟可以窺探出中國多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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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十五年》即明末1587年。為甚麼談中國歷史,只到明朝而不及清朝呢?黃仁宇的見解是,因為中國歷史到明朝還是個封閉系統,清朝才跟世界接軌,所以論述中國歷史只宜到明朝。而到了清朝,中國才正式進入世界歷史範疇,因此審視中國末來,必須站在世界大歷史角度看。僅僅一部《萬曆十五年》,當然無法一窺堂奧。從他後來的論著中,大約可歸納為幾方面。一個是闡明了歐洲法治社會,緣於十五六世紀地中海貿易,通過商業合約法制定,從民主到人權法確立,最後奠定法治社會基礎。黃仁宇從這點推論出,中國亦會同樣走向。他提出現代中國先要把握數目字管理。甚麼叫數目字管理?說白了即是商業管理,黃仁宇當時已看出中國必將開放,而商業現代化必須運用數目字,小至個體生產訂單,大至金融貿易股票線性圖都是。

現在回頭看二三十年發展,中國看起來確像現代國家,黃仁宇似乎說對了。但有兩點沒有提,一個是誰在管理,另一個是大陸仍是一党專政。這兩點其實是二如一。如果是法治社會,實行選舉投票,出現政党輪替,就會是國家管理,而不會是一黨獨大、黨國不分。何惜黃仁宇寫完《黃河青山》已然去世,大歷史留下這兩點沒有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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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許多關心中國的人,試圖從故紙堆中尋找答案。這當然白費氣力。當你讀完整套資治通鑑又如何?司馬光不過是寫給帝王看,那怕讓你讀完廿五史,又未必可靠,中國的所謂正史,通統是官修,從來都是勝利者之言。孟子早已看出端倪︰盡信書不如無書。

這些年我一直留意現代學者這方面的探求,直到幾年前發現李劼的《中國文化冷風景》,讀了大半年,反覆思考,才恍然大悟。如果說黃仁宇的大歷史還有不足之處,那應該是欠缺了從文化層面上論述中國。正因為這點欠缺,致使他的探討不夠深入。

我想,《中國文化冷風景》最重要的,不僅是指出何謂中國傳統文化﹔每當我們談到中國文化,往往以儒家為代表,實際上中國文化何止孔孟荀,春秋戰國時的老子莊子呢?這些文化思想被歷朝歷代排擠,結果失去應有的代表性,甚至後來被扭曲,加上農業經濟,人人只能抵頭看着眼前一畒三分地,思維習慣了形而下,原本形而上的哲學思想,被改造成像儒家那種君臣父子,自上而下統治的實用學,於是老子變成黃大仙,印度佛教本來形而上,結果衍生了小乘佛教的自求多福,更不要說司馬遷把老子跟韓非子刻意混淆,變成帝王的謀略術﹔兼且作者對諸子百家幾乎無不精通,像剝筍般層層細述各家學說及其區別,讓人見識到中國文化的真正底蘊。

當然還不止於此。李劼最利害的地方,倘若肯花時間細讀,讓你不辨自明,大陸為何仍是一黨專政,實源於中國的所謂傳統文化。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有教無類,單單這二句就叫你俯首稱臣﹔等級不可以踰越,所有人都能教育成奴才與順民。可笑的是,還有大學標榜這種思想,在一個多元化自由的香港社會,仍然是這樣。大陸更不必提了。何況批判儒家也不始於今,五四時就想打倒孔家店,結果成不了氣候,不了了之。猶如一群有汗出,冇粮出的地盆散工,去追討欠薪,公司找對了,卻找錯老板,當然追討不成。人人以為孔家店是孔夫子開的。原來大繆不然。李劼指出孔家店販賣的貨色,出於周公建制,禁固中國人的思想,早在周朝就實行,孔夫子不過是打工,推銷員罷了。實行建制統一,順理成章要思想劃一,最後就是不得有異見。中國人的思維,被規限在一套模式下︰思想自由抵觸了統一,你讚成統一就要放棄自由思想。

明白了這種互為因果,我開始理解台灣人為甚麼傾向獨立。

這幾年香港有所謂大中華膠,試圖用和平理性去改變中國,我想無異於緣木求魚。一個靠暴力奪取的政權,怎麼可能會和平理性呢?他們只會擔心同樣被暴力推翻。正如歷代王朝,只可以用專政維持統治。倘若出現治安不靖,經濟不振,貪官太多,確實管治不了,民怨沸騰,至多也不過像歷代王朝,提倡一下修身齊家﹔明知儒家治不了國,用來安撫順民也好。我認同李劼的觀點,要改變中國,非得從文化着手不可。否則,那怕有一天大陸政權被推翻,新上台的依舊專政、同樣暴力。

當然從文化上改變中國,談何容易,非得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努力不行﹔既然目前改變不了,大陸處處黑手管治香港  ( 國民教育、政改難產、金鐘事件、銅鑼灣書店事件、選舉確認書 ),違反了承諾,破壞一國兩制,香港人像台灣那樣,開始尋求和平自決,也就理所當然了。也許有人會說,香港根本不能跟台灣比,人家除了地緣因素,隔開台灣海峽,又是個政治經濟、國防外交實體,香港這些都缺乏。這無疑是事實。我只能夠對爭取和平自決的朋友們,特別年青人說︰信先於望,望先於愛。


林榮基  2016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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