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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家驊的 2015 — 韜光養晦 等待時機

2015/12/31 — 11:29

湯家驊

湯家驊

2015年12月,立法會恢復二讀版權條例草案。網上群情洶湧之下,民主黨歸隊反對。但泛民主派行禮如儀地投反對票,已滿足不了網民;在議會外的集會,黃碧雲被圍,劉慧卿遭罵,被要求用拉布阻止法律通過。之後,民主黨半推半就之下,加入了拉布陣營。

如果湯家驊沒有辭去議席,大概被包圍、被罵的,他是其中一份子。

「如果我在議會入面,還是公民黨成員,我真係唔知點做,公民黨如此非理性。」湯家驊想起困境,皺起雙眉,他不滿泛民主派,只是為滿足輿情而反對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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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樣企?我點投票呢?我點樣講說話?」

湯家驊倒也慶幸,這一年自己辭了議席,退了黨,這些問題不用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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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來說,我開心咗好多,好多朋友都話我,人都唔同,開心咗好多。」

無疑,湯家驊上半年太多鬱結難抒。他總是被外界質疑會在政改轉態(雖然他總是否認),他又試過釋出善意,建議如果中央承諾取消2020年立法會功能組別及優化2022年提委會民主化,可以考慮說服泛民支持方案(結果又再被質疑轉態),他也很努力想促成中央與泛民見面,希望能夠盡最後一分力,扭轉困局(儘管雙方冷漠)。

湯家驊的努力,統統無功而還,他也終於離開了長期貌合神離的公民黨。

下半年,湯家驊的心思都放在「民主思路」,他對於如何改變政局,心裡仍然有一紙藍圖,一腔熱血,2006年成立公民黨的未竟之業,他仍希望在「民主思路」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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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年底成為社會焦點的版權條例,湯家驊非常熟悉。

2012年,政府推行《2011 年版權( 修訂) 條例草案》,湯家驊代表泛民與政府多次周旋,政府最後接受湯家驊的遊說,加入刑事侵權要有「超乎輕微的經濟損害」門檻修訂。本來公民黨、民主黨也沒有異議,但其後見反對者眾,最後轉為反對議案,湯家驊夾在當中,左右不是人。

舊方案擱置,政府拿出來的新方案加入了六項豁免,網民仍指法案是「網絡23條」。

湯家驊覺得這是毫無道理,說不過去,「根據現有法例,所有二次創造都可以被檢控,不過政府選擇性執法,現有修訂是將檢控範圍收窄,豁免的範圍開闊了,怎會是『網絡23條』?」

他不明白網民及傳媒,何以把一個更保障創作自由的法例,說成削弱創作自由。湯家驊強調,要反對修訂沒問題,但應該用正當的原因,例如豁免不足等等,絕不應亂扣帽子,「明明走向更加自由,你話走向更不自由,這與事實相違背,是一個不分是非黑白的說法。」

他不明白的還有更多。12月初,旺角街頭舉行反版權條例的集會,社民連主席梁國雄被民眾包圍,大罵他不參與拉布。湯家驊起初聽新聞,以為長毛被藍絲圍,後來才知道,包圍長毛的,都是反對修訂的「同路人」,「我真係戥長毛唔抵。喂,他幾時都企在你的一方,你都走去圍佢一個鐘去鬧佢?你算唔算理性?我覺得唔理性囉。」

「真係匪夷所思!」湯家驊說起這件事,愈覺得不合理,「我覺得,這是社會一種畸型的發展。」

在湯家驊眼中,凡此種種不是單一事件,而是社會越來越民粹的現象之一。他甚至把香港現況與法國大革命後期比較,「完全是好民粹主義,甚至有些人會話暴民主義去處理所有的問題。」

「高民望民主派領袖要反省」

湯家驊自覺是專業人士,從來強調自己以理性角度看事物。他不能接受,代表選民的泛民政黨,不去疏導民粹,反而經常屈服於他心目中的民粹力量,「泛民被網上鬧下,即刻轉態,而家都係。」湯家驊仍然勞氣。

他認定,這是因為泛民主派太重視選舉,太怕失利,對聲音大的一群特意討好,「永遠不會為整個大局設想。」

湯家驊憶述,當年組黨的時候,絕不希望公民黨會變成今天的模樣,「我當時是建議以執政黨自居,要以執法黨的心態去爭取社會最大的支持,不是爭取社會最激進的支持,但而家公民黨好明顯不是走這條路。所以,我才要退黨。」

湯家驊2006年參與組織公民黨,九年過去,他覺得自己的政治理念、目標完全沒有變,「不過公民黨做唔到呢樣嘢。」是公民黨變了?「或者咁講,公民黨做唔到,我希望民主思路做得到。你如果拿回我十一年前寫的文章,會發覺(我的想法)是完全一樣。」

湯家驊一直相信,如果民主派的部分高民望的領袖願意做點事,仍是絕對有能力改變這局面,但沒有人有足夠勇氣去修補社會裂痕為己任,也沒有做任何實事去緩和中港的關係,「高民望的民主派領袖要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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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思路成立(民主思路facebook圖片 )

民主思路成立(民主思路facebook圖片 )

2015年6月21日,當時未正式退去公民黨的湯家驊,與一班學者宣布組織智庫「民主思路」。湯家驊擔任召集人,比他早一年退出公民黨的政治學學者陳祖為,也是核心人物。智庫成員還包括被視為建制學者的宋恩榮以及王于漸。

在某種意義來說,湯家驊成立「民主思路」,主張走「第三的路」,就了要去回應湯家驊對泛民批評,做泛民不會做的事。

但這條「第三條路」,非建制派非泛民的路,實際是一條什麼的路?

政團有個笑話,笑民主思路,組織有如其名,「得個『諗』字」,論述、綱領、行動欠奉。湯家驊也承認,今天他主張的「第三的路」,面目相當模糊,當前最重要的工作,是交出一份詳盡的論述,「我們要拿一套全面、深入的論述出來,講解我們心目中路線,無論是政治立場、政治走向、論述基礎等,我們都要講得清楚,」

下半年,湯家驊花了不少時間深思,所謂「第三條路」的問題。民主思路曾辦研討會討論何謂「溫和民主派」,席間討論到一個問題:假設他們身處於一個極端政治環境,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盲不講理的北京,無論如何不會讓香港民主化,溫和民主派是否應該改變策略走向激進?

陳祖為的答案,是他會走向抗爭的一邊,愈來愈激進。湯家驊於是問陳祖為:那你會做什麼抗爭?

陳祖為想了想,「我會沉默抗議」。湯家驊反駁,這只是表達的一種,不是抗爭方式,「走向激進派的指標,我會話,就是揸碌竹衝立法會,我問他(陳祖為)會不會?他說不會。」

「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同樣獲邀出席場合的陳健民,想法與陳祖為類近,他事實上身體力行,發動了一場公民抗命,以此回應人大831落閘決定,只不過運動走向,不如當初所想。湯挑戰陳健民,「那去到最激進的時候,是否就解決到問題?」陳也承認,問題未必能解決,但即使走向激進,他仍願意返來談判桌。

「如果你去到一個位,對方根本不可能接受你,你根本妖魔化對方到一個地步,對方連同你坐埋同一張檯,都有困難,就算有機會談判,你都唔會談判。」湯家驊繼續質疑。

湯家驊始終認為,就算面對不會讓香港民主化的北京,溫和派仍應該將抗爭工作留給抗爭的人。

那溫和派應該做什麼呢?「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湯家驊的分析是,當所有抗爭走到某一個階段,總要走往談判,但雙方發動過猛烈攻勢互相攻擊,對方很大機會不會容忍到抗爭派,這時溫和派便可以擔當談判的角色,「可能這個機會永遠都不會出現,因為政治環境是極端到一個地步,無可能做到這件事。那你就要接受這是一個失敗的政治環境。」

或許,貫徹這套想法,湯家驊在組織民主思路後,應約赴京與一班權貴一起觀賞閱兵,藉此與京官溝通,他亦與梁振英會面傾談,努力希望這道「溝通大門」,保持趟開。

湯家驊也深知主張第三條路的這樣一個智庫,還沒有足夠的影響力,他還努力籌劃在民主思路之下組一個政黨,改變議會文化。

湯家驊再三強調,第三條路不應被理解作臣服於北京的路線。湯家驊觀察,京官就算對民主思路的態度比較關注,但不算十分親近,「我未察覺(其他態度)…如果他們擁抱我們,我們就不會有經費的問題。」

湯家驊想深一層,覺得第三條路,稱作「溫和」路線,不太妥當,應該以更好的名詞替代,「別人叫我們溫和,我們都不否認,但對我來講,溫和有些潛台詞,我比較難接受。譬如說溫和,就是向北京跪低,無原則,北京要什麼,你就唯命是從。」

但有哪一個形容詞比「溫和」更好,湯家驊又皺起眉,仍未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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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區議會選舉,遭民主黨革除黨籍的黃成智,成立新政黨「新思維」,包括黃成智等3人打正招牌出選,結果全軍覆沒;同樣主張「第三條路」的林作也敗選。「第三條路」在區選試水溫,完全交不出成績表。

但湯家驊倒沒有失去信心,一來他覺得,香港選民重人多於重路線,而區選披甲的候選人,不算第三條路代表人物。

「不要用第三條路去抽政治油水」

對於新思維的作風,湯家驊頗有微言,「我不希望被認為是批評狄志遠、黃成智。但我都跟他們講,當我們第三條路起步的時候,如果你給人一個錯覺,你是要利用第三條路去抽政治油水的,要去攞一官半職,你以後都被這頂帽子扣在頭上。」

民主思路在10月份委托港大民研進行一項民調,壯大了湯家驊對第三條路線參選的信心。民調發現,自稱中間派的受訪者有四成,自稱傾向民主派有近三成,傾向建制派的比例,稍高於一成。湯家驊把結果解讀為,傳統選舉智慧強調的泛民建制派六四比例,並不足取,其實還有一片空白的空間有待發掘,「結果一點也不出奇,700萬人口只有300萬人是選民,投票率又只得50%。選民六四(民主 / 建制)之分,其實只是社會的一小撮人。」

但這班人不去表態,不去做選民,不去參加選舉,如何扭轉他們的決定,湯家驊也深知不容易,要長遠工夫才有機會改變。

當初在成立民主思路的時候,湯家驊已構思好,要預留空間支持年輕人參政,考慮到學者未必願意參與組黨,民主思路同時設智庫及議政平台兩個不同系統,他打算議政平台日後能變成參政平台,「兩個不同系統要發揮不同的作用,但大家是相連的,研究出來政策或者論述,是給予參政系統一種論述上的基礎。」

湯家驊相信,短期內,第三條路在選舉之中取得明確成績,並非合理期望,但他仍然視培養年輕人,為必須要做的工作,「今次區選畀我們一個啟示,就是香港人而家都是着眼於年青人。我相信,(民主思路)要找一班有質素的年輕人去參選。當然,這又比純粹找年輕人參選更加困難。」

不少年輕人在今屆區選自發組織政團參選,湯家驊卻認為,認同第三條路的年輕人難以主動走出來,要外力輔助,「你叫(傳媒)找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要講一些溫和的政治意見,係傳媒當中有無市場?唔會有。要有鮮明的推動力量,先可以把這班人帶出來。這個就是民主思路要做的角色。」

他也坦白地說,訪尋至今,心裡只有一兩個合適人選,「不夠囉,要繼續尋人。」

「林作要檢討下」

在傳媒搶得注意力的林作,會否是民主思路合適的羅致對象?過去有傳湯家驊會支持林作參選立法會。但湯家驊其後澄清,林作只是加入了「同行者」的計劃(同行者計劃即接受民主思路活動邀請等),暫時無招攬林作的打算。

兩人在區選前結識,保持在Whatsapp聯絡,湯家驊覺得對方是一個有質素的年輕人,但有次食早餐會面,他也老實不客氣叫林作應該反省一下,「我話:點解你一出來,就畀人咁多話柄話你係謝偉俊第二,西環契仔,你都要檢討下做咗咩嘢,令到有人有話柄去攻擊你。」

湯家驊說,林作有些年輕人好勝,急功近利的睇法,為取勝,有時也會考慮是否接受建制人物的支持。

但湯家驊始終相信,林作並非建制派,他特別提到,在林作參選的黃大仙龍星選區,除了主要對手人民力量的譚香文,尚有兩名隱形建制派,最後林作在選舉中僅敗不足400票,「如果他是西環契仔的話,西環要他贏,大可以叫這兩個人唔好選,他咪贏囉。」

 

(林作到訪民主思路總部,參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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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家驊在記者會上宣佈退出公民黨及辭任立法會議員 (無綫新聞截圖)

湯家驊在記者會上宣佈退出公民黨及辭任立法會議員 (無綫新聞截圖)

2015年6月22日,湯家驊帶淚宣佈即日退出有份於06年創辦的公民黨,他在退黨信中說,公民黨「當日之高瞻豪情,奈何今天不再」。記者會上,他眼泛淚光,語帶激動地說,「11年議會工作,雖然用咗最大力量,但都得唔到乜結果,所以我向所有支持過我嘅人致歉。」

如果11年議會工作也沒有成果,何以今天卻認為民主思路參政可以改變局面?

「3至5個關鍵少數議席」

湯家驊解釋,關鍵是要贏得一定數量的議席,「我在議會十一年,我改變不到,我再走入議會到,我還是改變唔到。我都是得一個人、一張票。所以,要改變,要找到一個關鍵的少數的議席,可能是3至5個議席。」

湯家驊心中盤算是,如果在立法會有3至5個議席,就有足夠的政治籌碼去影響建制派及民主派。3至5個議席,正好是泛民能否保住三分一政改等重要議案否決權的關鍵席位;泛民主派今屆在立法會取得27席,離三份一否決權的24席,只是多出3席。

湯家驊辭職之後,評論人劉細良曾分析,北京意識到2016選舉的關鍵性,只要湯家驊等「溫和民主派」,拿走泛民4票,泛民綑綁三分一否決權便會拆散。當日民主思路以聲明回應劉細良,表明民主思路非政黨,也非湯家驊私產後援會,並非為分化泛民而立。

今天再問湯家驊,「第三條路」若果得到了關鍵少數議席,會否有出現這一幕:政府再把政改方案交上立法會,由溫和民主派和建制派聯手通過?

「要視乎得返來的政改方案是什麼方案」,湯家驊頓了頓,「如果831(框架)一字不改,就一定唔會(通過)。必需要是一個優良版,必需要有大局的睇法。」

湯家驊所說大局的看法,是包括一系列的因素,例如是人大831決定日後能否優化改進,方案是否可以同立法會普選掛勾等等。

「這幾種不同的組合,都是有條件推進政改,或者將香港制度民主化的一個過程。」

「作為溫和民主派…」,湯家驊雖然說溫和民主派一說不適合,但仍是戒不了用「溫和」形容自己的政治取向。

「我不輕易接受每一件事都一步到位,我覺得,我們爭取的,是成果不是結果。成果與結果的分別,在於成果是階段性,不是最終的結果。」湯家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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