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漫長的 2016 年終焉

2019/4/26 — 19:48

佔領運動的倡議人被判刑,悠長的 2016 年至此終結。現在當然是 2019 年,但政治上我們才剛剛離開那漫長的 2016 年。

香港各路人馬,是怎樣捲入這個時空?一切起源於 2014 年的人大 831 決議,人大 831 決議說,香港可以一人一票投票選特首,但特首候選人,要由「提名委員會」篩選和提名。這一下,終結了香港人對民主政改的幻想,也肢解了第一代民主派半信半疑、希望假戲真做的「民主回歸」。

97 前後,能走的香港人都走了,留下來的就只有盡力維護所謂的「一國兩制」,相信 97 年之後的不久將來,香港會變成一個民主社會,可以「民主拒共」,以民主機制,阻礙中國國家權力的滲透。香港與中國的無形契約,是基於香港對中國的無可奈何的信任,而不是基於任何實際事物,中間也沒有違約的懲罰機制。信任,而且是迫於無奈的信任,形成了整個民主派的依循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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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渡肉身ㅤ也得不到愛

2011 年,民主黨走入中聯辦商談政改,被千夫所指,後來「佔領九子」之一的李永達在宣判前接受友好報章的訪問,表示「信錯中共」,聲稱當時相信中方,是因為中方對他們表示,方案不是最終一步,之後還會繼續步向民主。雖然我不會相信老奸巨滑的政客有真心被騙這回事,但這個「相信行了一步就會有第二步」,整個香港也是如此。「民主回歸」就是這樣一個邏輯,先實行了「回歸」,然後發展民主,香港就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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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中方就說,你們想要民主,先「回歸」;就像一些人對台灣人說,想發大財,先承認我的宗主權。但歷史已證明了,有一步就有第二步,只是權宜之計,先做愛,後結婚,是傻豬的。這是一個人人都講獨立自主的年代,你是不可能通過獻出主權,而得到民主。因為對方從頭到尾都只是想財色兼收。

旺角脫離了金鐘ㅤ金鐘也脫離了「佔中」

831 決議,是一個持續至今,改變香港社會的心靈震央。因為以前可以依循的想像和憑藉,一夕之間消失了。於是激發大量感到前路茫茫的香港人上街佔領,然後思想不同,造成路線分歧。粗略而言,由學者、社工、學生、政客這類「公民社會」的核心,成了一條路線,他們在金鐘,希望展示和平理性非暴力,爭取各界同情。

另一方面,由戴耀廷一直主張「佔中」以來,明顯有追求純潔性的傾向,希望牢牢控制運動方向,所以同樣醞釀出反作用力,導致另一批人聚集在旺角,不聽從「大台」的控制,「用自己的方式」繼續佔領運動,進行「不被理解的戰鬥」。

佔領運動要面對港共政府的打壓,內部也有思想和陣地分歧,但這些分歧並不是任何人可以操作出來,而是對以往那種被迫信任的否定。否定其實不一定只是旺角的性格,當戴耀廷在宣佈「去飲」的時候,大量學生和公眾失望離開,「佔領中環」變成「佔領金鐘」,便是現存政治權威無法再穩住民心的明證。

去年,戴在 BBC 的訪問中承認,自己策劃的東西沒有成真,高佔了自己掌握局勢的能力:「我們最大的能力,是能夠做到一次又一次的佔領,而不是一次性的爆發,我們叫得人來、叫得人走,顯示是可以帶領群眾……但結果證實,我們做不到、整個民主運動都做不到。」

接生婆的世代結算

2014 年,香港現體制共識正式崩潰;2014 年之前激進民主派和民主派的鬥爭,與此相比,都是手段和比例代表制下的搶票假比較;繼起者,則帶來意識形態和世界觀的真分野。佔領運動產生了本土主義者、自決派、激進行動派等等,這些思想和組織崛起,只是民主回歸落空,「遲早都有民主」的「一國兩制」正式破產之後的正常產物。

整個保守派(建制和若干泛民)無法阻止佔領爆發;亦正如戴無法將佔領控制在自己想像中的「佔中」;學聯在雨傘失敗之後被清算解體如是;甚至很久以後,李卓人代表泛民補選,而在一對一選舉中落敗,都是一個原理,就是世代的債,公眾覺得到了結算的時候。

因為對香港人來說,民主派縱然當年是無可奈何,卻也始終是「一國兩制」的接生婆之一。到騙局爆破的時候,群眾自然找那些接生婆問責,為甚麼我的孩子變成了魔鬼怪嬰?基本上 2016 年之後,老一輩的朋友始終沒有進入這個問題核心。這大概連政治路線分歧都不是,而是一個集體的心理創傷;若果你說,中國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為甚麼民眾不對準北京政權?會這樣回應,就是沒有理解到香港人的集體心理。

如果我們正參加「一國兩制」的葬禮,有些人痛苦,有些人應該歉疚。當然有些人會反唇相稽,因為可能他們真是真心相信過「一國兩制」,而人通常希望維持自己的眼光沒有錯過。但就是這些心硬,令很多矛盾不可收拾。畢竟「一國兩制」破產,我們的政治裝置懸空了,好像聖殿中的約櫃被擄走,那既是政治,也是情緒,無法理解情緒,就無法理解政治背後的能量。

我記得以前的示威現場,社運界的熟面口都會呼籲新朋友「冷靜」、「理性」,他們不了解人性,就像他們現在也問為甚麼李卓人一對一選舉都輸掉。

2016 年,香港突然長大

這一股不滿的力量在 2016 年成為選舉的黑馬,推倒了不少舊人,如果不是中共插手取消他們的資格,基本上香港那個即便只是演戲而實權不大的議會政治,也會進入世代新舊交替,由「一國中的進步派和親中派」這個範式,轉變為「香港本位」和「中國本位」兩條路線。中共插手是為了阻上這個現成事實的趨勢,不讓「它」進入他設立的政治體制。

中共那時是講得很露骨的,就是說政治體制不是公有的,也不是屬於香港人的,而是中共設立的,所以不允許對體制不友善的人進入體制,不允許任何人打著紅旗反紅旗。

所以雖然前後六個議員被剝奪議席,都事涉「宣誓」,於是有人批評他們宣誓點解玩嘢,或一直要求他們「道歉」,但其實在大局來看,這都是毫無關係。正如戴當初如何希望設置一些奇怪的規條、想控制局勢、滲入基督教的個人情懷,在長時間的維度看來,都是無關痛癢的小節,因為他誤打誤撞令那些反對他的人得到了自己的空間。

香港和中國的互動,只能互相激化,最終的結果就是將真相揭盅,民主是不會給,「一國兩制」都是為他所用,而不是為保護香港人而設。這個戰果,恐怕是中國談收回香港的時候,已經預見了,他們的想法是越拖得久,他就越能用香港繼續套利,賺一天是一天。所以一些依戀著過去太平無事、歲月靜好,兼「即將民主化」幻覺的朋友,會覺得旺角事件乃至雨傘佔領,是暴露了「民主運動」的底牌,所以之後的清算和打壓就更大力。有些泛民中人在網台真是這樣說。這無異於一個成年人投訴自己為何會長大,不能再躲在玩具閣遊玩。

成果:撕破了自身的幻覺

六個宣誓玩嘢議員,或者無數的抗爭者,自己付出了代價,也實然將香港的政治時間推前,最後將香港政治的絕望真相揭露了出來:中國可以隨時收回你的權利,所有的選舉,說到底都是玩假的。如果沒有他們犧牲,中國的狼虎面相,會暴露得如此徹底嗎?如果沒有,那生活在虛擬的自由中,又怎麼可能爭取到真正的自由?

我就當人大沒有 831,2014 年大家如願得到特首普選乃至立法會全面直選。如果我們選出了一個稍為「本土」的特首,他會保衛香港人的利益多於中國的利益,中國不喜歡就可以人大釋法將特首取消資格,猶如他們取消議員資格。也就是說,即使我們取得了真普選,這真普選也跟「一國兩制」一樣,在中國眼前都是瞬間被壓碎的。

悠長的 2016 年,只是將這個真相無情地揭露,這無疑先摧毀了本土派自決派的參政幻想;包括李柱銘和林榮基等等的人都說,過去幾年,香港斷崖式淪亡,所以有些想法都承認是天真。但其實這只是香港人發現了實相罷了,事情並沒有「變壞」,從 97 年以後就已經如此。誰能否認在這悠長的 2016 年,我們對香港和中國的理解不是突飛猛進,完全超過了過去二十年的總和?

這些理解令香港人發現,在香港要爭取甚麼,是有多麼困難、可怕和令人沮喪。有些人離開、有些人退回保守光譜,那些只是時代的燃料和鐵屑。但有人堅持、有人犧牲,有人會醒悟,拋棄一些無謂的執念。有人還在發光。悠長的 2016 年是萬古長夜,又是萬籟俱寂,但這才是燐燐星光的舞台。那大浪一沖之後,香港會篩選出她的強者、她的軍隊和她的保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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