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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2019/9/11 — 11:19

9.8 美領館遊行(作者 Medium 圖片)

9.8 美領館遊行(作者 Medium 圖片)

集體抑鬱的日子,整天心緒不寧,能夠專心一意地讀書寫字的時刻少之又少。心無旁騖的專注,成為亂世中的奢華。近來我便常常想起《西潮》的作者蔣夢麟。抗日戰爭期間,他在暗黑擠擁的防空洞裡,跟眾人一起躲避炮火,同時在洞裡安靜專注地寫作,最後完成英文自傳《西潮》(英文字母筆劃簡單,適合暗黑環境使用)。他是靠什麼心理特質來保住那一點奢華?我很想知道。

催淚炮火在外頭呼嘯而過,警棍爆頭無日無之,要像沒事兒般繼續手頭工作,談何容易?自問是個冷靜專注的人,但這三個月裡,腦袋大部分時間處於懸吊之狀。擔心、繃緊、倦怠,吃飯固然不知其味,閱讀也難以投入,本來打算盡快完成的寫作計劃更是陷入徹底停頓,重拾無期。跟很多香港人一樣,近來能心無旁騖地幹的只有以下兩事:上街參與遊行,和在家觀看突衝現場臉書直播。

但總得找點什麼來讀,否則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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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時勢,能夠勉強讀下去的書,只有政治類讀物,因為:雖然書中談論的是地球另一端的政治亂象,但政治離不開人性,所以某些分析是具有可普遍性的;處於水深火熱的香港小讀者,一路翻著書頁之際,總能一路抱著「醉翁之意」, 把那些分析順手借來,思考香港現況。

無論讀什麼,想的都是當前局勢。這或可稱為「鑑遠知近」讀書法?上次曾在文章裡借用《暴政》一書,分析林鄭「攬炒」的最惡劣後果,近日讀《民主國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時,發現它亦異曲同工,適宜作「醉翁」式解讀;譬如,花旗國民對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惡行的過度容忍,正好對照我們當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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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書影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書影

2018 年出版的《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由兩位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 Steven Levitsky 和 Daniel Ziblatt 合著而成。跟《暴政》一樣,它也是近年針對特朗普寫成的「警世書」。兩人旁徵博引,仔細分析歷史上多次民主制度(包括菲律賓、委內瑞拉、秘魯、威瑪共和等)走向崩毀的原因。書中特別強調民主制自身的脆弱性(因為它包含了模糊地帶和漏洞),一旦「遇人不淑」,被人肆意利用憲法弱點,制度就會整個垮掉。作者並苦口婆心的提醒美國人:特朗普正不斷以謊言、霸凌、人身攻擊等削弱美國民主制,令這極需容忍和自制來維持的體系,隨時走向毁滅。

瘋子特朗普持續作出有違常理的行徑(譬如指罵 CNN、《紐約時報》等自由派媒體在報道「fake news」),已是眾所皆知,但類似新聞天天見報,看多了就會變得麻木、不為所動。《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卻特別提出警告:千萬不要對持續不斷的偏差行為掉以輕心,因這會令大家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

「漸漸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這句話,把我一下子拉回現實。今天我們面對的困局之一,不就是每天被大量邪惡事情包圍,因而漸生麻木感?請回想五年前,朱經緯用警棍打途人的背,我們是多麼怒不可遏?而如今,防暴和速龍小隊幾乎天天用警棍瘋狂暴打和平示威者後腦,直至血漿塗地也不罷休,如此行徑,比五年前不知邪惡暴虐幾多倍?但不少人卻好像「慣了」、「適應了」。

憤怒仍在,但似乎被大量釋稀。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的作者,嘗試分析這種「慣了」現象。兩人借用已故美國參議員兼社會學家 Moynihan 提出的社會學概念「自動下調偏差標準」(Defining Deviancy Down,台版譯為「向下定義偏差」),來解釋「慣了」現象。

所謂「自動下調偏差標準」,簡言之,就是當偏差行為大量出現,民眾會自我調低道德「標準」,將這些偏差納入正常範圍,因而憤怒之情大減:

面對氾濫的偏差行為,我們會逐漸被壓倒,失去敏感度,習慣以前認為很可恥的事。(《民主國家如何死亡》)

當大量偏差行為出現,人們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定義什麼是可容忍或不可容忍的」。按這說法,當香港差佬頻密地「爆頭」,我們因為看得太多、接應不暇、逐漸被壓倒,最後作出「自我調節」,把可容忍的「警暴標準」往下調。

這理論準確嗎?我不肯定,但這三個月裡,我們對很多以前認為是可恥的事變得習以為常,卻是實情。試問,當大埔迦密柏雨中學校友公開指責警方周六(9.7)在大埔墟火車站把一位穿藍衣的同學打至頭破血流、失去知覺時,有幾多人有關注和轉發了這宗新聞?扑頭直播看太多,大家都有點麻木。幸好,「有線電視」記者後來重組了當日情況,力證該同學在沒有衝擊下被全方位圍打,警方明顯使用過度武力,才終於有更多人關心這件事。

圖片來源:眾新聞

圖片來源:眾新聞

「爆頭」本極邪惡,而且違反警員守則,我們卻逐漸被壓倒。慣了。

除了「爆頭」,還有很多無恥邪惡的事擠爆我們腦袋,令我們慣了。違反國際通例亂擲廿四的催淚彈(在室內擲、向人群擲)、謊話連篇的警謊記者會、用反對通知書剝奪遊行權利、變身政治緝捕工具的鐵路系統⋯⋯今天還加多一項:「喬裝市民」的休班警,將全天候請大家吃警棍。這根本就是把香港變成特務城市,令你行步路也充滿恐懼。但麻木的香港人,可能很快便會慣了?

要怎樣才可甩掉「慣了」現象?不把邪惡可恥的事,視作平常?走筆至此,突然想到,林鄭和警方對示威者的「暴力」可從來沒「慣了」呀。他們每次出場,都能維持最初「標準」,力斥示威者「極端暴力」、「是暴徒」。如此說來,要甩掉「慣了」病,最好跟林鄭政府學習。其實,無能如林鄭也做得到,韌力非凡的香港兒女,沒理由輸給她吧?那麼,請由今天開始,試著對每個遇上的邪惡行為表示「不屈服」、「不習慣」。譬如把相關新聞轉發到臉書或 whatsapp 群組,寫出你的意見,令邪惡不再被視而不見。

麻木就輸了。請莫失莫忘,和邪惡無恥誓不兩立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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