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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的一個草原」

2019/8/28 —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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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riscilla】

「只有暴政,沒有暴徒」。

政府就修訂《逃犯條例》最初那種霸王硬上弓的態度,到其定性和處理這場運動的論述和手法,無不是赤裸裸地每天強姦著港人,所以就算示威者使用暴力去爭取五大訴求,也是理所當然的。六月初到現在這一刻,我都不反對示威者對政權所使用的暴力,他們的暴力行為相對於政權的粗暴和黑警的武裝是如斯微不足道,亦凸顯雙方的不對等;更重要是,這是為了正義而運用的暴力,是有建設性、為了社會進步所施行的暴力。「如果掟磚可以推翻政權,點解唔掟?」覆述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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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份人很擔憂示威者會用火,他們有一連串對於安全、甚至運動形象上的憂慮。當初網上有人用較溫和的字眼表達示威者用火「不太好」/「不支持」,卻說自己不是condemn(譴責)放火。對此我感到很生氣,氣他們虛偽:譴責就譴責,condemn 就 condemn 吧,為甚麼要玩弄語言?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說「我就是 condemn,因為我有 xyz 憂慮。」那時,我還會站在示威者那邊,就算他們要放火,我都能諒解,真的沒應不應該,因為我很明白示威者在警署門外放火背後的訊息:那控制不了的、對黑警的憎恨,對情況的氣餒,而那種 fire 要被釋放出來。

我可以接受示威者放火,但為甚麼示威者不能接受防暴警衝出來時,何式凝擔當紀錄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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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

J 從塞爾維亞回港。滿心悶氣和憤怒的我一直沒地方渲洩,一見到他我便禁不住「一輪咀」爆發,事前當然估計到他的反應。

「我討厭這場運動。」我說。

他沒看我,亦不作聲。

是嗎?這場運動真的沒大台嗎?

我記得得有一次,一位差不多 60 歲的中年人跟我分享了一件事:「琴晚我喺上環一直想走過去西環,我企喺前線,身邊很多年輕人,我都想參與前線的抗爭,但好幾個年輕人叫我快啲走,話會對我有危險。警察走過來,他們拉著我的手,拉埋我走。這確實令我意興闌珊,我咁大個人都未見過中聯辦,想去中聯辦前抗爭,順便睇睇中聯辦究竟咩野樣,但我又怕阻住年輕人,驚阻住佢地打仗,所以返咗屋企。」「我出去會阻住年輕人打仗」這種說法不單止充斥中、老年人之間,有同樣想法的自稱「和理非」的也大有人在。

為什麼我們要(有意及無意地)製造出這種「上一輩/和理非拖後腿」的氛圍?沒錯,我們可以說上一輩/和理非自願這樣將自己定位,但他們真的樂意?樂意與否,我的問題是,為何我們要讓他們這樣說?為什麼會建構出這種位置(discursive position)?他們本來可以不是拖後腿!一場實踐民主理念的運動,為什麼我們可以利用上一輩自我怪責、滿有歉意的態度來推進運動?為什麼這成為了一個把他們邊緣化的運動?是嗎?我們應該「放棄 30 年來嘅模式,放手畀年輕人以新思維新方式改寫香港命運」嗎?其實那不是重點。朋友說聽了這句話很氣憤:是嗎,上幾代人真的完全無貢獻嗎?真的需要這般矮化長輩嗎?最荒謬至極的是「年輕人」竟然用誠懇之態來矮化長輩,極之虛偽。為甚麼「和理非」都被連登指派各種責任和任務?「和理非」負責為「勇武」執屎?還要負責 emotional labour(親善大使)— 負責被不滿的市民屌?是嗎?「和理非」是「勇武」的部下嗎?我覺得這些也是暴力,這豈不是另一種大台?

雨傘的時候,民眾反對民主派、甚至學生組織基礎的「大台」,現在的「反送中」運動沒有一、兩個主要領導的團體,不代表運動沒有大台。大台不一定是團體,大台根本是一套意識形態和價值。現在的大台就是一堆價值,包括上面所說的「拖後腿」論述,還有「打仗」抗爭術、「不割蓆」價值及媒體瘋傳的「勇武」者英雄造型畫像等……這些也是「運動意識」,這些全是主導著整個運動、民眾情緒的意識……全是大台。我不反對有大台,但沒有大台也不成問題,我關心的是「大台」本身的角色和意義。但現在的大台真的非常橫蠻地暴力。而連登正正就是這個「大台」的重要基地,傳播、甚至主導著運動的走向。究竟我們每天在高舉、實踐這些價值的時候,製造了幾多運動內部的暴力及白色恐怖?

「何式凝事件」

我跟 J 說出他外出工幹時,我怎樣經歷了「何式凝事件」。

我告訴他,我討厭勇武。現在是勇武死忠的 J 皺晒眉頭 — 其實這種說話對最親的人都不能說。

首先,「何式凝事件」當天,一起行動的有幾個人,並不是只有何式凝一人。而在行動當中我們都有共識要做些甚麼,絕不是何式凝一個人的決定。我在何式凝身邊,完全沒聽到她叫人「唔好郁」俾差佬拉,我清楚看見叫人「唔好掟野」的則是另有其人。何式凝根本不會「和理非」到這地步。例如,7 月 30 日她和我一起到葵涌警署保釋 J。當時警察於另一邊與其他示威者發生衝突,同行的朋友覺得大家不應全都跑去警察那邊,不應被分散注意力,所以禁不住想去叫示威者不要衝。說真的,應該留在哪裡,衝往哪裡,我覺得沒有錯或對,而式凝當時跟我這位朋友說:「你由得佢地吧,佢地想做咩咪做咩囉。」以我所認識,式凝是個很尊重個人選擇的人。

不認識她的人不了解她為人,沒問題的。但不在場,不經證實,又不看影片、道聽途說的大部份網民們,紛紛講得自己很清楚事實真相,去攻擊她、罵她。理性對話?WHERE? 我只見網絡欺凌。

Ok,有人持所謂的「中立態度」,就算證實了式凝沒有「叫人唔好郁」,但死都要砌佢另外的罪名,例如,一切都因為何式凝吹雞落天水圍導致當場示威人示被捕。另外一種說法,是譴責她那時的行為非常不恰當,因為她不應拍片做 live,應該衝擊警方去迎救被捕者。總之,無論如何她都是錯,一定要找條罪名出來把她埋葬。當然理性也被埋葬掉。

「何式凝事件」前後,其實也有網民號召的示威或行動(而沒有拿到不反對通知書),當中亦有人被捕,為什麼只有何式凝才成了令 76 名示威者被捕的「甲級戰犯」?言則,大家都認為所有呼籲過民眾出來示威,而示威當中有人被捕的話,那些呼籲者一律都是「甲級戰犯」?每個人都有個人意志,不論他們是否因為看到何式凝的呼籲,他們都是為了譴責警方性暴力而出來,並非因為要支持何式凝而出來。說真的,說他們被何式凝煽惑而來天水圍、被她拖累而被捕,根本是不尊重被捕人士。我們怎能抹殺被捕者的主體意志—他們那種為了譴責警方而到天水圍的意志?大家是否都覺得,被捕人士到天水圍的原因很 cheap — 原來他們只是因為何式凝這個死左膠而出來?

亦有人說何式凝提出「玩底褲」是製造二次傷害。首先,大家有否細讀「天水圍少女」的聲明?聲明所指:「我無流一滴眼淚,無情緒激……Btw. 我唔介意手足用我嘅事件做文宣」少女字字鏗鏘有力,主動利用自身經驗去譴責警方性暴力,沒有用上一絲受害者姿態去可憐化自己。明顯地,少女策略性地運用自己被性暴力的經歷去屌爆黑警。「玩底褲」對少女來說究竟算甚麼呀?為甚麼大家都成了「天水圍少女」?都知道她在想甚麼?大家都認為她覺得自己很淒慘?有「二次傷害」的意識是好的,但我們太習慣第一時間把受害人可憐化/受害化了。說何式凝製造二次傷害,即是大家都覺得要以可憐(而非覺得她又型又聰明)的眼光去看待天水圍少女?

然後,有人上載何式凝的照片、所在地,叫人出來圍她。究竟攻擊她的人,是何等企圖?不單對一個人冠以「莫須有」的罪名,把其人格謀殺,還謀殺 76 位被捕者的人格、意志。

另一說法,譴責「她不應拍片做 live,應該衝擊警方去迎救被捕者,利用她社會賢達的身份向警方施壓」。說這些話的人,認為她見死不救,也與運動不接軌(outdated),覺得她需要被法律懲治,需要贖罪。被冠上假罪名的何式凝卻不能譴責暴力,並且要出來公開道歉……這正正是現在這場運動暴力的地方。

暴力

對,我所譴責的,就是這種暴力,這種霸權式的暴力,與當權者無異的暴力。

是嗎?「勇武」好勁嗎?「勇武」才有貢獻?「和理非」要執屎?不知所謂的道德!這場「反送中」運動起初漂亮的原因是其包容性和多元的可能性,既和理非也勇武,互相容納。但運動發展成高舉著某些主要的抗爭姿態,包括「前線要打仗」、「唔好阻住前線打仗」等,網上亦大量泛濫各式各樣「full gear」勇士的英雄照片或畫像、義士擊退黑警的影片,英雄化勇武,浪漫化他們,熱烈地擁護、高舉、保護這種勇武意識形態,以至其成為了主流。這除了成為一種霸權,還能成為甚麼?最佳證明就是勇武人士高舉紙牌稱和理非為「後盾」,這是赤裸裸父權式地「內人」化和理非人士:和理非是勇武的「賢內助」,勇武者才是「breadwinner」(家庭支柱)、搵到食、有效抗爭嗰件。

勇武成為意識形態,fine。但當它成為一項教條,讓人盲目跟從,更成為批鬥的權力/力量,就成為霸權式的暴力。唔好阻住前線「打仗」?其實是否時時都有必要去打仗?咩撚野前線咁撚巴撚閉?究竟「打仗」是怎樣被建構出來?只許打仗不許其他示威方式?為甚麼不讓人只用拍 live 來抗爭?是所有人都希望打仗嗎?是否只是想打仗、打緊仗的人建構「打仗 mode」出來?少數的聲音在哪裡?即是,你可以打你既仗,我唔阻你,但你唔可以唔俾我做其他野。同樣地,勇武人A尊重勇武人 B 掟磚,但勇武人B唔好管勇武人A唔掟磚或者掟啲乜。何況何式凝並非「咩都無做」,她也有譴責警方、讀出被捕者姓名和 ID 等等,我們也有帶頭衝上黑警前面屌爆嘻皮笑臉的黑警,當時我們與黑警只有一條水泥線之隔,是否不夠前?黑警也被屌到要躲回警署內,這段都有拍片呀,大家看不到這段嗎?就算就算就算她沒有衝擊黑警,又吹咩?為甚麼出來就要衝擊黑警?不衝擊就不能上前線嗎?這不是教條是甚麼?Outdated?我們 6 天前(7 月 30 日)在葵涌警署才做了同樣的事,結果卻完全不一樣,這很 outdated 嗎?只是警察也在改變,我們沒人能預計到他們會怎樣進化,包括前線「勇士」自己!甚麼不接軌 out of date?做乜撚柒野要跟上潮流?那究竟是誰的潮流?社會賢達就要滿足民眾給予的期望嗎?他們有特別的使命嗎?這是甚麼道理?若然滿足不到期望,就要被文革式批鬥,I see!這根本就是「期望暴力」 — 强加自己的政治立場於別人身上,認為社會賢達 、 和理非應該做乜做物,若然不按照他們的期望進行就是犯錯,並需要被批鬥及負上「刑責」!這就是暴力!究竟我們是否明白,沒有人有特別使命,沒有任何參與者有特定責任(記者不是參與者,記者就是記者),勇武沒有和理非沒有哪個派別都沒有,誰也沒有責任為誰去活或亡的!每個人的付出可以不同的!社會賢達也可以被追至走入街市,不一定要企定定等警察拉,何況我們及後也再回到警署門口譴責黑警。這運動裡根本就存在著多種規條、對參與者的社會期望,還包括參與運動的方式、衣著……根本就是一種家長式的規管!有人說是一種宗教,我覺得那講法一點不過份。莫說絕食、拍live,就算唱歌、跳舞、裸跑、寫生……反正甚麼類型也好,都應得最少一個位置在前線。勇武文化演變成教條並標籤其他方式為「阻住人打仗」,認同這教條的大部份人一直授權和參與這暴力過程,霸凌及邊緣化另類示威抗爭的方式及其他人,令運動完全失去多元/多樣性。「何式凝事件」正好體現運動裡的排擠現象 social segregation。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以二元對立的方式去抗爭:不是和理非,就是勇武。深水埗警署門外民眾聚集屌黑警,原來只許發瘋狂屌,不許理性處理:梁耀忠只是拿著咪覆述白衣警員的說話,確保後面的群眾都可以聽到,但竟然會被人大罵「收皮」。「何式凝事件」正好反映勇武抗爭絕對容不下和理非,而勇武和和理非是要分時間發生的:昨晚有「香港之路」,周末有衝擊行動,但絕對不會見到它們同地同時發生,因為「非衝擊」的行為會「阻住打仗」。所以和理非才淪落為勇武的「內人」,勇武表面友善,其實自命高人一等,實在 patronizing 至極。包容多元才能讓運動打破這二元對立,讓勇武、和理非,甚至其他可能性可以發生,不同的方式可以更趨平等。

其實和理非、勇武、或是任何派系、方式都有其分工,但我們必需反思為何有些派系的地位較高,有些則較低?每個派系的工作都應被給與平等的生存機會和空間。就算在同一空間裡,我尊重你的工作,也請你尊重我的工作。

可惜,突破二元對立、運動多元化從來沒發生。發生的反而是運動內部的白色恐怖。運動一開始便已經定下教條,第一條天條是「不割蓆」。然而,教徒在「何式凝事件」中紛紛以暴力的手法公開與她割蓆,重點是:她沒有公開與大家割蓆的權利,並且要深切反省;若果她公然割蓆,一定會承受更嚴重的攻擊。

對啊,我們是不可以割蓆的。即使心裡想過,亦千萬不要說出來。千萬不要譴責運動、不要譴責勇武、不要譴責和理非、不要割蓆。就算支持何式凝也不敢公開說,支持的人也要加兩句譴責才能半公開表達。就算明明對「勇武」不滿,大家都只能在「圍爐」的時候表達不滿,沒有人夠膽公開表達不滿,因為會被朋友「啤」、被網民圍剿。焉不知:不作聲,就是默許了暴力?人人都選擇自保!我實在說不出「我明白你要保護自己、保護機構」之類的說話,那真的極其虛偽。大家不說出來,又怎能清楚原來每個人都有相同想法:可能大家都譴責運動裡的暴力?其實我只是說「可能」,因為其實「左膠」們、社運友都是信不過的,我要別人不可放期望在其他人身上時,亦真的不能期望我們身邊的「文化人」、「團體」、「社運友」有甚麼作為。我們要對運動表達忠誠,怎樣也好,也要接受運動,不論運動有多暴力!我們不敢說割蓆,不敢撐受逼迫的人,我們不能說出自己的反思和譴責,因為會受其他人歧視或排擠,包括親朋戚友我們只能每天瘋傳勇武英雄的肖像、畫像,為死士助威吶喊。白色恐佈,不用等政府、國泰、大學,我們自己每天在上演。

我跟 J 說,我現在最想就是要杯葛這場運動。他語氣極重、嚴厲地責問我:「你點杯葛唧?你真係講下,你點樣杯葛到?」我才頓時醒覺,原來一旦進入運動,是沒有 exit 的,除非我樂意成為港豬。

我真的很想知道,參與這場運動,究竟是agree 緊一個怎樣的 package 或套餐?這與進了和勝和、14K 有甚麼根本的分別?

痴心錯付

忠誠的運動支持者絕對不會面對這問題:「痴心錯付」。是我這些癲婆才會「想得太多」(彷彿我們都不應思想、反思?),以至感到失望憤怒。我相信有很多式凝認為是「同路人」的人都攻擊、批鬥她,對她來說,想必傷心至極。但當她認為這世上有「同路人」時,我心裡不禁嘆息:「何式凝你實在太純情太善良太娘!這世上何時存在過『同路人』?簡直痴孖根!」我們真的不應該相信任何人的!每個人都有機會岀賣自己,每人都會向自己使出暴力,我們只能相信自己!就算 J 今天接受我不再上街,亦難保他有一天會因為我不肯上前線赴湯蹈火而把我罵得無地自容。我今天為式凝抱不平,難保我會因為她某一天放火燒了禮賓府而屌到佢上太空。我真心這樣覺得。我們永遠都會痴心錯付,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這場運動。我們真的應該只相信自己,沒戰友,更沒同路人,其實誰對誰都沒有任何責任,沒有人需要為任何人做些甚麼,你不要 expect 我拍到條好片,我從來唔 expect 你出去俾人打爆頭。

一個人的運動

就住這話題,我和 J 吵了幾次架。其中一句,他質問我:「咁你做過啲咩丫?」我對他說:「我幫個運動監製了一條片呀。」當然他立刻無聲出,但原來他一直認為我對運動無貢獻。

J 一直為「勇武」護航,他說他們有反省的。最近幾天媒體的確是多了報導「勇武」與「和理非」的合作、補位,但裡面仍然會找到好多主次之分,誰在誰後面,誰主要做甚麼等等……這真的非常不理想!

直到有自認「勇武」和支持「勇武」的人能公開出來反思「勇武」的道德(ethics)之前,所有都是不理想的。

「I can only do what I do best.」— 偷了朋友的一句。

既然被困在運動裡,我只能做我最擅長的:看見不義的事情、被壓制的,就要發聲,不論是「勇武」抑或「和理非」,或是其他「派別」。我只能每天繼續篤眼篤鼻,說大家不喜歡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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