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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搏取「外國好感」,應該杜絕衝擊?

2019/9/8 — 10:50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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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習慣性將不同手段視為妨礙的公民社會,不是真正包容的共同體;當民怨和體制壓迫越演越烈,仍然不了解群眾活動極為動態,將限制手段視為可以交易的權謀,亦太過紙上談兵。近日讀到區家麟博士有一篇文章說「想有外國勢力助力,和理非是正路」,大旨似乎是說外國也有很多人反感暴力,如果香港人希望得到外援,特別是美國最近即將審議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就應該停止激進行動。
 
首先我們要了解,整場革命是一個動態。抗爭者有多激進、有多少人受感染而跟隨、警隊當日的調度、前線警員的作風、傳媒的報道,到最後外國人的態度,都不是恆久不變,而是受各種動勢持續影響,瞬息萬變。從不少行動派的訪問中,我們會發現他們以前都是「和理非」。武者動武,是因為一份對警察暴虐的義憤。司法制度不再一視同仁,轉為卵翼警黑。警隊犯罪,無人有權治之,香港人仍然不放棄以肉血之軀和簡陋裝備對陣,因為他們不願看見警隊公然犯罪,而沒有後果。即使強弱懸殊,香港人仍然嫉惡如仇,而不是扭曲如蛆蟲。不少港人預見,若今次警隊脫身最後無事,「止暴制亂」之後,必定是特權橫行、皇軍重臨,四大探長年代復興,並不科幻。
 
18區不斷有警民衝突,不是因為有一個叫做「衝衝子」的種族不肯妥協,而是政府不答應訴求,警暴不斷持續,勾結對象越來越多 (黑幫、福建人、港鐵……),人民被迫動武,維持最低限度的原始公義——這是告訴他們,你亂打人,你會有代價。
 
現時司法不能給他們代價,香港人就自己付出成本 (時間、精神、金錢、被捕風險),去哪怕增加警隊的一點點麻煩,令中港權貴無條件力撐的黑警,在逞兇之時也不是毫無顧忌。這是維護社會要有基本「賞善罰惡」機能的義行,不是發泄和不妥協;令「殺人放火金腰帶」要有代價,為長遠計。大多數的攻擊對象也只是全副武裝的施暴者和暴政本身。香港人示威,到現時都沒有街頭搶掠、暴動殺人。即使是針對式示威,我看不到有多違反「和平理性非暴力」。
 
區的文章說,香港有不少外國過客,不少也只在乎營商環境,「金錢利益大過天,這是政治現實」。我很同意,按此我們邏輯上也會得出結論:「外國人觀感」其實不是那麼重要,至少沒重要到香港人要自己禁制民憤 (莫論有沒有再世司徒華可以做到) 渲泄,只為搏取「外國好感」。
 
我尚且不談論究竟千差萬別的「外國人」怎麼看示威,根本是一個見仁見智的cherry picking論述遊戲。須知道「外國好感」不等於「外國支援」。美國對我們很有好感嗎?特朗普政府是嗎?民主黨的人對香港好有感情?都不是,因為他們的國家利益是要打贏21世紀的新冷戰,香港是送到手上的棋,自然要好好利用,這樣而已。
 
當然香港人在此形勢下,與美國親善,亦是在公在私的美事,廣結善緣當然好,《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也越辣越好,香港應避免所有可能損害對外關係的外交行為。但如果認為香港人示威「激少少」就會令外國不打香港牌,這個邏輯無異於「美國是因為香港人溫情款款好感動」所以才立法制裁中共官員,這倒是違反「現實政治」的童話了。
 
有很多人對香港自身的籌碼沒有認知,才會沉迷「刷道德值」並以為可以接引外國援助。如果我們對香港的重要性和國際反中潮流有若干認識,就不至於會怯到認為香港示威者放火燒下野就會搞到美國人退場。行動是現實的行動,不是理論和說書,從來就沒有完美無瑕;臨時組織起來的畫面,有時也不會好靚甚至好核突。但根據利益行事的國際政治,又怎會完全只看跳水運動員入水時有沒有壓水花、姿勢是咪夠靚?
 
如果極度在乎外國人的觀感,也沒問題。作為有影響力的社會賢達,更應該多花唇舌去解釋激進行動背後的深層次成因,為香港的受壓迫者爭取國際同情,而不是割席,將最需要發聲的一群壓下去,甚至假設立法失敗的罪人就必定是動武者,這是未運動,先捉鬼。
 
取巧只能苟且於一時,政府沒有真讓步,民怨只會繼續爆發。一個習慣性將不同手段視為妨礙的公民社會,不是真正包容的共同體。馬丁路德.金在1966年一個電視節目中說:A riot is the language of the unheard。香港沒有暴動,只有暴政。但激烈抗爭,自然也是弱勢者唯一能夠令社會真正注視他們的手段。在分高下、分內外、分賢愚之前,學時下西彥所說,check your privilege,反過來,即是體察眾生之苦。自以為是的觀察者俯瞰人間,看到的東西都只會「失焦」。
 
說到底,「外國朋友咁講」可以貌似客觀地加持自己的既定立場,可望而未可即的「美國外援」,可以用來勒索前路茫茫的香港人。但是,認為社會運動要回歸和理非模式,我沒有意見,這的確是很多賢達內心的渴望,如果誠實主張,別人最多覺得不合時宜不同意。但如果「國際觀感」和「民主人權法」的議題,提出來選擇性呈現,只服務「奪取抗爭監護權」的議程,則太過取巧。正如上面所說,來勢洶洶要重挫中國的美國,會很在乎畫面靚不靚?恐怕最在意的還是香港自己的教條主義者,拉著全世界的人來為自己的執著壯膽。
 
但大多數人都只是想成功,想安居樂業,想香港「光復」。絕大多數香港人都認知,所有手段都要試,都沒有對與錯。若有所謂「正道」,那是不是暗示其他手段是魔道?梁天琦?梁繼平?極少行動派會主張自己的東西就是「正道」,自己選擇就做,別人不跟隨也是戰友。自己是少數,亦自在。
 
手段不是身份認同,也不是政治黨派,只是手段。而我記得個別老一輩的民主人士在6月前後,還是念茲在茲「外國觀感」。此類人也會認同杜絕衝擊,保持百萬人大遊行純潔無比才最重要。幸好,有不少人認為「阻止條例通過」比起歐美人有沒有「給心心」更重要,於是動武,最後拯救了香港,震驚全球。
 
Again,究竟外國人如何看抗爭手段,我不知道,但我記得是甚麼阻止了《送中條例》。不是漂亮的畫面、不是外國或中國人的同情;最能發揮力量的,是複合,而不是單元的策略;能量能夠持續,是因為大多數香港人能夠放開心胸,接納與自己不一樣的同路人;在自己已經無法控制的領域放手,不逞強、不控制、不妄想當永遠的主角,那是畫面看不到的漂亮,那是人更應該追求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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