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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割蓆才是王道

2019/7/31 — 19:10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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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Y.Z. 】

逆權六月開展以來,各種路線難得空前團結。但這不是說沒有隱憂。在 7.21 元朗一事之前,就有人注意到抗爭戰線內部可能出現的分裂。刻意搞分化可以是一種拉攏戰略,而戰線拖得愈長無大台之下各方路線不同的潛在張力就愈大。再者,有人轉述,其實前線也開始難忍各種路線的分歧。勇武的會覺得「咁就走,咩都無做過,我地出來做咩,嘉年華?」和理非的覺得「你知唔知點解我地仲未走,仲留係度同你講緊野呀!就係因為擔心你地前線,唔想留低你地呀!點解你地次次都唔肯走,要令大家都咁危險?」而當有人提出be water, 就有人回應「Be Water 係仲難聽過粗口。」

然後是 7.21, 對手犯錯,深藍絲以外港人又在一個新議題下(警黑勾結)團結,抗爭戰線內部的潛在分歧,暫時淡化。但是,到了 7.28 一役,當晚就有人在連登指責某些少少事就叫人退的冷氣軍師(5 千餘正評、6 百餘負評)。同日出現了關於「前線幾時會退」的post (1 萬 3 千餘正評、2 百餘負評)。後來出現了內容相同的文宣。至少可以說,在前線與後援的示威者之間,明顯也感受到需要更大程度的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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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樣持續、擴展這團結精神?

或者可以從和理非與勇武兩種路線的異同開始想。「和理非」有時指的是某種純粹依賴措辭、談判、程序的外交手腕。劉細良先生說得更直接:和理非,就是政治問題,政治解決。就這點來看,不應該也不需要勇武。但最早在6.9大遊行當晚政府宣布照樣二讀,最遲在 7.14 沙田一役,這路線已難說有甚麼市場。到了 7.21 元朗恐襲,和理非顯得蒼白。況且,無大台也很難有足以擔起談判重任的角色。退一萬步說,就當下局勢而言,民間五大訴求已經很清楚,各界人士要表態的都紛紛表態,要重啟「政治問題,政治解決」一途,關鍵在於政府讓步。那麼,在政府忽然變得具有政治智慧之前,示威者一方也無法選擇此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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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為行事手法看,「和理非」有時指的是集會、遊行等傳統表達訴求的方式。這表面上與勇武所代表的另一種手法很不同。但勇武派人與這個意義上的和理非,即使沒有不割蓆的共識作為背景,純粹概念上就可以論證兩者為何不必對立。無視遊行與集會價值的勇武派,既自我孤立,也很難打持久戰。特定情況下,這種勇武還可能只是魯莽。這固然不是勇武派的原意。那麼,勇武與非暴力,既都在尋求一最有效路線,根本就可以不用拘泥於名號,而可一起認可一套共同的行之有效的手法。叫be water, 叫各有各做,或反教條主義,都無所謂。因為目標只在有效性,非暴力與勇武能在這和解並不奇怪;過去的齟齬,大多只是歷史留下的糾結。反過來看,日後兩派可能的分歧,也不會在這層面發生。

這樣看,作為一種抗爭路線而言,概念上說「和理非」已不需與勇武派區分開來。說團結或說分化,不是在團結或分化抗爭路線,只是考驗抗爭者的智慧與品格。

但我們若要持續這難得的團結,有沒有可能有一個比手法或路線更高層次的依據?

稍早前,已有有識之士開始思考更長遠的後續。Samuel Chan 想要探討公民質素,說:「不應只問什麼『有用』,更要問『我們經過這場運動後會成為怎樣的人』。」練乙錚最近的評論也提到「如果不幸輸了議席,卻換得運動進一步團結、發展,也就已經比贏了更好。」

很多人指出7.21元朗恐襲/黑夜引起的公憤,已並非關乎政治立場,而涉及「人性」——心智正常、健全的人不會下令和執行這種無差別的、為暴力而暴力的惡行。我就從這個「人性」觀點出發。

看重亂局中的人性,依這觀點看,我們必須否定的是非人化的虛妄。以我們想要極力避免的「仇恨」思想為例。我們之所以要避免自己陷入仇恨,通常提到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它會把雙方捲入永劫不復的惡性循環。用仇恨去對抗敵人,即使勝利,仇恨本身卻使敗者決意用更大的仇恨去報復,曾經的勝者落敗,又用更多的恨去重來,新之又新的敵我對立永不停止。但這可能只是問題的癥狀而非癥結。仇恨的問題也許是因為它把我們捲入非人的片面思維:按僵化虛構的模型解讀對方(比如把他看成妖魔),繼而把人我關係兩極化。是因為這種兩極化的虛妄(癥結)我們更難於報復的循環中自拔(癥狀)。

無差別的、為暴力而暴力的惡行,是最大的非人的虛妄。原本還礙於形象、輿論、規則、常識,仍至少需要擺出個「人」樣的其他維穩機器,在此一役再無其他懸念。即使是仇恨思想,如果我們能把它追溯到人性裡的各種荒謬與盲目中,那一時一刻的仇恨,也是人在經歷黑暗之時所不得已滋生的感情。這一時一刻過後,我們或者可以從癥結處消解它。但,無差別施襲的純暴力所釋出的無窮惡意,噬蝕心靈,無法在癥結處消化。

那麼,「人性」有沒有可能是抗爭者不割蓆的基礎?

我先提出對「非暴力」的一個新解讀。所謂非暴力,需要的是在亂局亂世中以絕對的真誠面對自我的勇氣。非暴力需要的是,即使處境逼迫你或同路人做出超出平常底線的行為,你也有足夠的見識和氣魄,去肯定和接受這是在該特定處境中我或我們所不得不做的決定。非暴力需要的是,你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心智,去了解和承受在黑暗的時刻,人就不得不走到了這一步。

勇武也是人所不得不為的一面。事實上,勇武做好勇武的事,在特定條件下僅以必不可少的勇武手段,即使未必擊中牽一髮動全身的亞基米德點,也要星火燎原,這樣無人可以合理地以「激進」之名加以指責。

非暴力所需要的是,你見得到這一切背後人性的白痴與卓越。你可以見到絕對善,也可以見到絕對惡,但你會了解這都無關立場而只有必須面對的現實。沒有這種識見和氣魄而單談作為手段的「非暴力」,只是息事寧人派,這種人離鄉愿不遠,可以不理。

非暴力可以這樣容納勇武

反過來,勇武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容納和理非。前線有前線對現場的觀察,有其對現場氣氛、情緒的領會,有其建基於這些親身經歷所形成的對事件的觀點。應該要盡量表達這些觀點、盡量清楚地交代前因後果、心路歷程。和理非的論述,即使對之不全盤接受,也必須盡量理解這些用血汗換來的敘事。

再者,軀體一瞬間就可能被摧毀,但思想、言論、敘事總是跨時空尋找知音人。勇武不僅是衝擊,它是一個姿態,要求你證明自己並非只是血氣之勇,要求你證明自己足夠堅強,能夠驕傲地活在你曾不惜一切捨身爭取的未來中。有時候,勇武甚至需要你去忍受同路人被捕被打壓被折磨的現實,而你仍然能保持清醒,用常識用真誠去繼續反抗。這些都是堅持對人性的關懷。

勇武要主動讓別人去明白自己。康德〈甚麼是啟蒙〉提到「通過一場革命或許很可以實現推翻個人專制以及貪婪心和權勢欲的壓迫,但卻絕不能實現思想方式的真正改革;而新的偏見也正如舊的一樣,將會成為駕馭缺少思想的廣大人群的圈套。」(A revolution may bring about the end of a personal despotism or of avaricious tyrannical oppression, but never a true reform of modes of thought. New prejudices will serve, in place of the old, as guide lines for the unthinking multitude.)今天香港,「廣大人群」未必缺少思想。但直播年代,我們必須更在地、切身地了解時勢。勇武者留有用之驅,即使並不是退守、即使並不是為等待下一個時機,也是為了告訴我們你用血汗換來了甚麼觀點。所有人都應該要更深刻地了解這個亂局反映和塑造了我們人性中的哪些面貌。留有用之驅,甚至只是做一個歷史見證人,看看我們這班和理非、看看我城,是否值得你曾不惜一切去捨身爭取。

那麼,勇武可以這樣容納和理非

和理非在勇武中見到人性中激烈、絕不妥協的一面;勇武在和理非中見到人性中深沈、思想性的一面。思想缺乏行動未必無力,但卻抽離;行動缺乏思想論述或者也能有某種當機立斷的決擇,但卻單薄。要堅守這道戰線,我們既不能妥協,也必須讓思想論述有足夠貼地的關懷。兩者本來就是互補,各方各自努力,不割蓆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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