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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楊海英書作序:是悼亡之書 是悲懺之書(一) 洋刀下,藏人的鮮血將白雪染成了黑色……

2017/8/22 — 12:54

1 、

2014 年夏天,我們驅車南蒙古全境萬餘公里,幾十個旗與盟都有停駐。 對於我來說,蒙古這個集合了非同一般的名詞與形容詞的偉大存在,更加具象。 之前去過幾個地方,如額濟納旗、阿拉善旗、鄂爾多斯,都是匆匆而過。 王力雄早在二十多年前去過南蒙古不少地方,就生態惡化狀況寫過【 1 】:“那些地方當年也都是大草原,是牧區,都是那種一個腳印裡就有上百種生物的生態。然而現在,放眼望去,只有光禿禿的山坡,露著大大小小的石頭,到處是沙丘,幾腳踩下去不一定踩得著一根草。再往內地走,到了人類活動比較頻繁的地區。原來也一樣是游牧蒙古人的地盤,現在全被農耕者佔據,牧人早就擠得一個不剩,都遷移到邊境地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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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動身前,收到日本靜岡大學教授、蒙古人學者楊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圖)先生的著作《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中譯電子版【 2 】 ,旅途中用朗讀軟件在車上播放。 經過今被命名為“興安盟”一帶,目睹車窗外被移民開墾多年的大片玉米地,那是已然被改變的蒙古草原,聽著電子男聲機械地朗讀著蒙古民族幾十年的悲慘史,尤以文革時代遭致慘絕人寰的民族清洗,可以真切地了解到中共聲稱的以“主張民族平等,反對民族壓迫”為主的“民族政策”在南蒙古取得的經驗,一是移民;二是鎮壓原住民。 與所有殖民者乾的沒有兩樣。

我還帶了一本紙質書,是德國歷史 學家約西莫·布克漢森的《蒼狼帝國:成吉思汗與現代世界格局的形成》【 3 】。 有關成吉思汗的一段描述如同對某個緣起的揭示:“ 截至波斯戰爭結束之日,成吉思汗的人生在我們眼中都是極其清晰的。即使亞細亞人常喜歡故意將神話與象徵性的故事加諸於那些英雄人物的身上,但成吉思汗偉大而質樸的本來面目都絲毫不會被更動。然而, 他人生的最後一段卻蓋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暗幕。奇怪的是,當他的生活越迫近亞細亞的核心,即神秘的青藏高原,這個黑幕也愈形愈厚了。佛教與喇嘛教【 4 】以其傳說的暈影,掩蓋了他最後幾年的生活。西藏的宗教還終將有一天成了他的帝國——最實質的和最具體的帝國——的真正戰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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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在呼和浩特的蒙古餐館,喝著添加了奶皮、奶油、炒米和幾塊乾肉的奶茶很合我這個藏人的胃口。 望著高掛牆上的成吉思汗畫像,我說起數百年來圖伯特各教派喇嘛及諸部族領袖攀附外族、借力壯勢卻又遺下後患的漫長歷史,如薩迦派五祖之一八思巴押寶蒙古皇帝忽必烈;噶舉派二世噶瑪巴押寶蒙古可汗蒙哥;噶舉派五世噶瑪巴押寶中國明永樂皇帝;格魯派四世達賴喇嘛則是成吉思汗的後人轉世。 以及五世達賴喇嘛去北京見滿清順治皇帝,六世班禪喇嘛去北京見滿清乾隆皇帝,等等。

拉薩的大昭寺這個夾雜了漢語與蒙語的稱呼也是得名於呼和浩特的大召寺。 當然有藏語稱呼,即覺康或祖拉康,意為釋迦牟尼佛殿。 藏語的默朗欽莫,即藏歷新年的祈願大法會又稱“傳昭法會”,而“昭”或“召”,據呼和浩特大召寺門口的碑文介紹,是大廟的意思。 大召寺內的中國遊客比磕頭的信眾多,女導遊身穿類似舞台表演裝束的那種蒙古服裝,用普通話介紹說有四百多年曆史的寺院在文革中成了倉庫和軍營,所以就保護住了。 其實留下的應該只是空空蕩蕩的外殼,彼時連蒙古人視為神聖至尊的成吉思汗廟都被夷為平地。 我與一位五十多歲的僧人交談,他說全寺今有僧侶七十多人,五十多人會說蒙語,近二十人已不會蒙語。 而在滿都拉這個人煙稀少的邊境小鎮,一座寺院的遺址上有新的白塔和經幡,問當地蒙古人,說當年寺院大得多,僧人七八十,文革時被砸,現在開始重建,去年請了拉薩的喇嘛來賜福。

2 、

旅行中經過阿拉善左旗,我特意去朝拜了城外山谷裡富麗堂皇的廣宗寺,又稱南寺,藏語名為“噶旦丹吉林”,與兩百多前流亡至此的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有殊勝因緣,不但依循他的願望而建,並築塔供奉他的法體。 六世秘傳中也有同樣敘述,我相信是真的。

在空寂的寺院見到兩位高齡僧人,告知六世尊者靈塔於文革初,被以漢人為主的紅衛兵、積極分子所砸,尊者法體自塔中扔出,戴上高帽批鬥,強迫僧侶焚燒。 但骨灰被一位僧人偷偷藏入裝麵粉的櫃子,上世紀八十年代重建寺院時才敢拿出,供奉於新修的塔中。 老僧還說文革前有四五百僧人,文革時都被驅趕,返回草原當牧民,成家,生兒女。 現在只有二十多個僧人,也都成家,平時忙碌世俗營生,有佛事時集聚寺院。 但寺院已成旅遊景點,門票 80 元,寺院分 1.5 元,其餘都歸公司和政府,“我們沒辦法,”老僧嘆道。

得知我是藏人,老僧立刻說你們藏族不喜歡我們蒙族;我否認,說我們兩個民族因緣深厚,信仰相同,生活方式相似,老僧打斷我的話說我們蒙古騎兵去你們藏地“平叛”,殺了很多藏人,你不知道嗎? 還說去年同寺僧人去拉薩朝佛,一聽是蒙古族,藏族的態度就不好了。 蒙古騎兵進藏“平叛”的往事我大概有聽說,但不清楚細節,也就未上心。 老僧的話讓我驚訝。 之後留意到楊海英先生在《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中提到文革時遭大肅清的內蒙古騎兵師,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曾“入藏參與鎮壓”。

楊海英先生介紹內蒙古騎兵師是由“日治時代接受現代教育,被稱為'挎洋刀'的蒙古人將校為中心組建的蒙古人自己的軍隊”,五個師,驍勇善戰,文武雙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中期被收編為中共軍隊,參加過東北內戰、朝鮮戰爭等,尤其在遼沈戰役中,“內蒙古鐵騎發揮了很大的威力”。 1958 年,內蒙古騎兵第五師第十三、十四團共 3200 名騎兵,接到中共下達的參加青藏“剿匪平叛”的任務,儘管蒙古人任職中共最高官員的烏蘭夫在中共內部討論時表示“對少數民族打仗是下策”,不同意對少數民族用兵,“但終究未能拂逆一言九鼎的毛澤東……身不由主地陷入中國歷史上對少數民族統治策略的'以夷制夷'之陷阱” 。 “ 聽從蘭州軍區的指揮”的 兩個騎兵團於 1962 年從藏區撤回,中共官方稱【 5 】:“兩個團分別被授予'戰功偉績'錦旗,受到朱德委員長的接見。”文革爆發後,騎五師被解除武裝,取消番制, 286 人被打成“內人黨”,慘遭迫害,內蒙古騎兵師團的歷史就此謝幕,“蒙古人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民族軍隊”。

那麼,蒙古騎兵是如何“入藏參與鎮壓”藏人起義的? 在《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中未有更多著墨的楊海英先生,就此另外寫了一部日文專著——《洋刀揮舞在圖伯特:蒙古騎兵現代史》【 6 】。他在給我的郵件中說:“一段重重的歷史,總得有個記錄。”而這部專著是他特別看重並下了很大功夫的。他說:“我作為蒙古人,基於必須對藏人道歉的心理,背著沉重的民族的懺悔而寫。我只不過替一代老兵而寫。他們本來要民族自決,卻成了僱傭兵。”

楊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圖)先生。

楊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圖)先生。

3 、

最早由蒙古人闢為帝國之都的北京,如今另有一別稱,叫霾都。 即霧霾之帝都。 我正是在毒氣般的昏暗日子裡,讀完了楊海英先生髮來的《洋刀揮舞在圖伯特:蒙古騎兵現代史》中譯電子版。 期間有幾次因事出門,我將書稿存入手機,一路上透過耳機傾聽朗讀軟件毫無感情地讀著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屠戮,又因霧霾遮蔽了周遭世界反而彷彿再現幾十年前家園被毀的悲慘景象,我只覺心痛難忍。

而且,男女老少,老弱婦孺,與一座座寺院和帳篷,與一群群牛羊等家畜,被聲稱要將西藏人民從帝國主義的壓迫中救出來的“解放者”駕機轟炸、開槍射殺、揮刀砍殺,正如書中所寫:“中國在當時以'解放'為名,擺出一副寬容的佔領軍的姿態,但從 1956 年開始,當藏人為了反擊中國的侵略開始在各地進行武裝起義時,中國卻毫不留情的對西藏人民進行了大虐殺和鎮壓。”而其中,“將西藏人民的抵抗逼至絕境的人民解放軍部隊中,有一支蒙古騎兵部隊。”

書中有多處這樣的記錄:

中國空軍首先實施空襲。 投下大量的炸彈,造成藏人的混亂,步兵趁此時機用機關槍向混亂的人群掃射。 九死一生果斷突破步兵包圍圈的人們,迎接他們的則是握著洋刀的蒙古騎兵。

蒙古人騎兵猶如狼一般,揮舞著洋刀衝進了陷入混亂四散而逃的畜牧民中。

“解放西藏同胞!”

  他們吶喊著。 日落時,“叛匪集團”的一半以上被殺害。

他們在名叫達木沁灘的地方,發現了藏人“叛匪”大集團。 對西藏畜牧民來說,最為不幸的是帶著家畜群一起行動和追捕者是蒙古人。 這是雙重的不幸。 蒙古人在看到家畜群的足蹟的瞬間就能判斷其規模。 因為對方是和自己過著同樣生活的人。 清晨,他們看準西藏畜牧民還未從沉睡中醒來的時間進行襲擊。 一旦進入敵營,洋刀會使對方立刻鮮血流淌,唐古拉草原瞬間被畜牧民的屍體淹沒。

尼瑪仁欽(蒙古騎兵)證言道,“我們俘虜了200人左右的女人和孩子,交給了後來的支那人(中國人)步兵部隊。但是,幾天后聽說他們把那200多人全部屠殺了。支那兵雖然非常不擅長戰鬥,卻極其喜好沒有必要的殺戮。”

我在給楊海英先生的郵件中寫道:“讀你的這本書,讀得我很難過……我想說的是,讀到藏人被像殺老鼠一樣殺死的時候,太難過了。就像今天的 IS 斬人首級那樣可怕……”楊海英先生回复:“悲慘,但這是事實。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世人。世人會說'我們不知道'。其實,你們知道。”

4 、

但藏人自己知道嗎? 或者說,有多少藏人知道呢? 我接著重又閱讀了兩本書,是兩位藏人關於同一時期求生與反抗的記錄。 由藏文譯為中文的《那年,世時翻轉:一個西藏人的童年回憶》【 7 】,作者是如今居住西寧的納倉 · 怒羅先生,回憶了在 1958 毀滅之年,目睹父親及無數族人喪生於“毛主席的軍隊”手中,寺院盡遭破壞,村落盡遭塗炭,十歲的他也被關進地牢,險些餓死。 而他的敘述中,帶來 “ 世時翻轉 ” 的,如書中所寫: “ 舉凡漢軍所到之處,所有村落寺院被毀的情形是一樣的。 …… 不管是因為反抗漢軍還是漢軍進攻滅殺,這種馬死人亡的災難降臨在他們的身上,如今是橫屍荒野無人收,任烏鴉鳥雀啄食 ” ,提到騎兵,也是以 “ 漢軍 ” 、 “ 漢兵 ” 代之,大概並不知道他們很有可能是被派來“剿匪平叛”的蒙古騎兵。

另一本以中文寫作的《血祭雪域》【 8 】是集諸多倖存者的口述與史料的鴻篇巨著。 作者跋熱·達瓦才仁生長在已經插滿紅旗的藏地,青年時翻越雪山投奔尊者達賴喇嘛,成為新一代流亡者,現在台灣為流亡西藏工作。 此書是他在 1990 年代,深入流亡西藏各難民定居點所做的翔實記錄。 他的家鄉結古多(今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玉樹市)正是當年蒙古騎兵“剿匪平叛”戰功赫赫之地。 但在五百多頁書中,我只找到這樣一段相關記述:

“ 有一支蘭州軍區的軍隊,即所謂的西寧騎兵,約六百餘人,配著長馬刀——就像電影中的日本軍官指揮刀,皮馬鞍上的皮袋子裡裝著子彈,還配備有轉盤機槍和槍支卡殼時替換的槍管等,都馱在馬上。總之,裝備精良。這些騎兵從囊謙二十五族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一般情況下中軍都是這些騎兵打前鋒,三千餘步兵和馱著大砲的騾子等在後面跟進,並兵分成幾路尾追藏軍。 ”

所謂“中軍”,即中國軍隊。 但是作者並沒有清楚地指明,那些打前鋒的應該就是蒙古騎兵,雖然他們也屬於中國人民解放軍。

有一位倖存者談到過蒙古騎兵,是在前不久於台灣出版的《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 9 】中。 此書由旅居以色列的漢人作家唐丹鴻與流亡藏人作家桑傑嘉合作,在流亡西藏的難民定居點訪談十一位流亡老人而輯成。 原籍為安多果洛的老婦人卓洛回憶 1958 年跟隨部落逃亡,遭遇中共軍隊追殺:“有一次……我們被十多個解放軍發現了。這些解放軍是蒙古人,蒙古軍人穿的是蒙古服。蒙古解放軍比漢人解放軍兇猛很多,他們追了上來。我丈夫和另外兩個人一塊兒前去阻擋,一直打到下午。那兩個同伴,有一個的大拇指被打掉了,另一個被打死了。”但老人的記憶可能有誤,蒙古騎兵應該不會穿蒙古服“剿匪平叛”,如楊海英先生在書中寫道:“蒙古人是與生俱來的優秀戰士,又經歷了日本式一流近代化的訓練。在這樣的騎兵面前,沒有任何軍事經驗的西藏人猶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這是對其中一次戰鬥的描述:

“遭到機關槍的掃射,藏人馬隊停止了前進,陣型被打亂了。此時,紋絲不亂的騎兵分隊組成方陣衝入敵陣。拔刀出鞘的尖聲和馬鐙踢踏馬腹的鈍聲交織在一起,白刃在陽光下閃爍。”

 

註釋:

[1] 文章《野獸為何往外蒙跑》,選入王力雄文集《自由人心路》,中國電影出版社, 1999 年。
[2] 《沒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與文革大屠殺》,楊海英著,劉英伯、劉燕子譯,台灣八旗文化, 2014 年。
[3] 《蒼狼帝國:成吉思汗與現代世界格局的形成》》, ( 德 ) 約西莫·布克漢森著,陳松林譯,新世界出版, 2012 年。
[4] “喇嘛教”之說不妥,或是譯者所為。 應為藏傳佛教。
[5] 中華網
[6] 《洋刀揮舞在圖伯特:蒙古騎兵現代史》為原書名, 2017 年 4 月台灣大塊文化出版時,定名為《蒙古騎兵在西藏揮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時代悲劇》。
[7] 《那年,世時翻轉:一個西藏人的童年回憶》,納倉·怒羅著,台灣雪域出版社, 2011 年。
[8] 《血祭雪域》,跋熱·達瓦才仁著,台灣雪域出版社, 2012 年。
[9] 《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唐丹鴻、桑傑嘉著,台灣雪域出版社, 2015 年。

(本文轉自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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