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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並非可有可無

2015/6/4 — 20:49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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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俗】

「會到維園嗎?」

一道道短訊擠進手機,所有的話語擠進這狹窄的數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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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疑,良久沒有回覆,因為我在猜度。猜度你會否只想找個人陪伴,而心中其實沒有半點真實的信念撐著。猜度你會否只是需要一聲「不了」,然後就能說服自己——我並不孤單。而我猜度,其實是因為有半點猶疑——

或許在你我意識底,六四的燭光,終究是可有可無,不需任何形式的悼念,而要悼念的話,大概一句在心中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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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在心中」,或把心中話刻在臉書「悼念」,真的能夠替代一點燭光?

思想在煙灰裡捉迷藏,想前思後,還是決定了。攜著珍藏的白色小蠟燭,成為沉默的或是小眾,以後雨傘的鬱悶和記憶作伴,點燃靈魂裡負重的燭心。

原因概括如下:維園的六四悼念集會是被媒介化的公民儀式,能凝聚追求普世人道價值的同路人,並作為敘述香港主體性的重要歷史素材,特別在後雨傘年代我們暫未有新的儀式將之吸納、轉化、甚至取代。

作為儀式,六四晚會比其他社會運動(如七一遊行)更具莊嚴感,而口號不會缺少,象徵性的演練更是少不了。近年六四晚會的爭議,其一就在支聯會「建設民主中國」的口號。已有不少論者對口號的認同和詮釋作出評論,筆者也不贅言,反將焦點放在六四晚會最具象徵性的演練——在漆黑中的點點燭光。這些星星之火,是香港以至國際社會媒體每年報道六四的焦點,成為多少代人心中不滅的人性火光,成為多少香港人政治啟蒙的圖像。維園晚會是公民儀式,在於雖然有「大台」安排和組織活動,但參與者作為自由平等的公民,可以積極詮釋並賦予晚會意義,而不必要完全依從主辦方的安排,以新形式(例如街頭音樂會)重新書寫六四晚會的意含。但當中帶有危機——被即時媒介化的可能,意味所有的操練有即時的公共性,那麼真誠的參與者需要考慮自己在場的言行,會有怎樣被放置在媒體的框架或議程,以至可被如何詮釋。高呼具爭議的口號,或會在他日被扭曲,例如成為港獨反共的罪證。但默靜的燭光,似乎很難被歪曲成「一群反共亂港的暴民不和平理性地參與邪教式的火光膜拜」這類荒謬的論調。筆者提出「公民儀式」的另一用意,在於對公民概念的基本理解:公民是一個政治社群的成員資格,並繼而發展出來的形式身份和權責。因此,公民作為晚會參與者有表達政治訴求和人道關懷的權利,但同時也具有約制自身言行的責任,並願意承認自己參與者的身份。

儀式不是形式主義,其實質內涵具有參與者所共同分享的價值信念。縱然我們可對六四晚會有不同的詮釋,但終究離不開一個初衷:悼念死者,那是站在人道主義立場來參與集會。相比起高舉國族主義的盲愛,或是搖著本土排外民粹的旗竿,人道主義立場對六四的關注體現於:一個政府屠殺自己的人民,在道德上絕不容許。再進一步,這種普世人道主義的關懷,是對抗本土民粹右翼和帶有「世代留傳的民族主義(hereditary nationalism)」色彩愛國論的可能出路。同胞式血濃於水的宏大論述,在後雨傘年代更不適用六四晚會,但反過來看,人道主義價值會否在未來二、三十年成為香港人(甚至「新中國人」)身份認同的內涵?

當演練的過程被媒介化而成為文本,除卻將來「被消滅」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六四晚會如何被寫成歷史。香港流行一種歷史虛無主義的普遍心態,『以「懷疑」一切的方式,拒絕於以事實為基礎去看待「歷史」,甚至更會質疑,究竟有沒有「事實」這會事』。[1]先不論八九六四的真相,只看歷年六四晚會的事實——一群人和平地在地上靜坐,點起燭光,偶爾高呼口號和唱歌。只是如此。這樣的事實,會被(誰)寫進(或不寫進)歷史書呢?香港過往的主體性,很大程度建基於作為資本主義典範城市的經濟神話,把香港人塑造成單向度的經濟人。在政治主體方面,受浸於去政治化、去歷史對的教育溫室,公民和公民社會的養成其實一直處於論述的邊緣。當然,近年由年青一代主導的各種社會運動,試圖把公民社會納入論述的核心,但論述的方式卻無意扣述(articulate)種種的歷史資源。法國符號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寫道:神話的根本原則是將歷史轉化成本質 (the very principle of myth [is to transform] history into nature) 。[2]以往已成為「本質」、那種由上而下的神話被我們批判、揚棄,那麼我們能否從跨時更廣的歷史維度,重新省察「六四晚會」和其他社會運動,甚至思考將來「行動」的綱領和意義?

接著想淺談後雨傘年代的處境。遍地開花、傘落社區等各種領域的社區深耕工作,有心者已不間斷地一點一點踐行。雖然筆者相信,約三個月後的九二八前後會有「悼念」活動,但具體再聚的討論暫未出現。或有人認為,這樣的再聚並不重要,因為「遍地開花」嗎。筆者會反問,遍地開花但這些自由花卻不被看見,會否不夠「盡」。點點燭光成為和平的火海照亮人心,點點黃花會否拼成普世的花海盛載新價值?後雨傘的香港,如何將佔領到傘運的資源,與六四晚會的歷史重新組合詮釋深化,成為新的公民儀式,很值得有心者深思。

最後借梁文道先生在2009年一篇文章的話作結:我們香港人,我們這群記憶的守護者也還將如此記住,直至最後一人。

那並非可有可無的燭光。

 

延伸閱讀:

梁文道(2009年6月5日),〈我們守護記憶,直到最後一人
安徒(2009年5月31日),〈六四:歷史虛無主義的群魔共舞〉,載羅永生《殖民家國外》,頁162至166。

[1] 取自安徒(2009)〈六四:歷史虛無主義的群魔共舞〉。

[2] 此為筆者的譯文,當中nature譯為「本質」而非為「自然」,在於語意上本質更貼近神話建構的語境。

 

原題為燭光並非可有可無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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