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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斷:有關懷舊

2016/11/21 — 14:06

1 、 

我正在寫的家族故事是一本懷舊之書。 如同這句話:“對於根源與身份的著魔”,是的,確實到了這個地步。

還在二十多歲時,我對“懷舊”這個詞入迷,彼時尚未著魔,但已經在詩歌和散文中反复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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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在一篇散文中寫到:

“我喜歡這個詞彙:懷舊。就像我喜歡去轉帕廓街一樣,一種輕微的暈眩能夠讓我忘記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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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懷舊就是一個紀實和虛構的過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此刻,秋日的雷聲滾滾而來,滿院的鮮花微微發抖,我趕忙拉上窗簾,將一個異國人送給我的印度磁帶放入隨身聽,這是一首漫長的古曲,某種我不知名的樂器平均每隔五六秒才發出類似於'空'的一聲,餘音久久不散,令人揪心,倒也宜於懷舊。”

在另一篇散文中寫到:

“我常常在詩中提到'懷舊'這個詞彙,我不知道這是否因為黑夜裡的夢魘尚未散盡,我一不經意它便溜出來佔領我的白晝,使每一個白天也充滿過去的迷霧,使我與所置身於的現實世界格格不入。尤其是在寫作的時候,一種夢中的情緒會將我籠罩。過去的迷霧籠罩了我,讓我不由自主地、越來越多地懷舊。多麼令人不安的情緒啊,我幾乎再也不想動筆了。”

寫於千禧年之日的散文也提及:

“啊,即使是她的哭泣也不過是被一種臨時的、短暫的、空虛的激情催發而出。因為此時的哭泣再多,在這個被懷舊偽飾的夜晚之後,在走出這個具有民族特色的囊瑪(以西藏民間音樂冠名的娛樂場所)之後就將不再!”

2 、

懷舊這個詞據說最早來自醫學,由十七世紀的一個瑞士醫生創造,不像今天,這個詞已變得富有詩意,更經常的是,還被政治化地使用。 

據說這種病真的需要醫治,包括服藥、打針或動手術。 因為它帶來的不適甚至痛苦,不僅是心理上的,還是軀體上的。 有些人真的會因此發高燒,嚴重的,心臟會停止跳動。 更有甚者會受不了而自殺。 說起來是不是像一種抑鬱症呢? 不知為何,我想起了把康拉德折磨得快要崩潰的小說《在西方的目光下》。 

有研究說,“憂鬱被視為僧侶和哲學家的一種疾病”,然而懷舊,其實更常見於平凡眾生,如遠離家鄉的士兵和水手,在冷漠城市打工的農民等等。 換句話說,懷舊是思鄉的同義詞,也叫做鄉愁。 確實有書呆子醫生宣稱鄉愁是一種“心靈的疑病”。 也確實會在診斷之後讓病人服藥、打針,與那位十八世紀的俄國將軍相比仁慈太多,他居然將鄉愁發作的士兵活埋,至少活埋了兩三個可憐的想家士兵。 

除此,據說懷舊還與相思病、拖延症等等都有聯繫,反正是與精神上的疾患相似了。 

我的懷舊,會不會是深夜燈下看書時,突然湧上來不可遏制的對於風乾犛牛肉的渴念呢? 我會不由自主地打開冰箱,取出一根從拉薩或者康區某地寄來的“夏岡”,不由自主地迅速咬一口,在久違的親切的口感中緩緩地平靜下來。 

不知道懷舊與前世有無關係,應該有吧。 

3 、

然而懷舊與做舊是不一樣的,但又似乎存在著一種聯繫,說不定近乎因果。 比如,因為懷舊,確切地說,是無法實現的懷舊,你只好去做一些可以做舊的事情。 把物做舊是常見的,大至街道、房屋,小到一粒最小的耳環。 但把人做舊就是不可能的,這應該是有生命與無生命的區別。 人不可能被做舊,人所有的心理活動、感情世界是不可能被做舊的,但人可以藉做舊的物來懷舊,或者說,製造一個懷舊的小小世界,沉浸其中,冷暖自知,這還是饒有情趣。 

至於諸多紀念館、紀念碑等等,其實都是懷舊之館、懷舊之碑,在諸多之地是以權力的名義進行、完成並且大肆地洗腦。 目的只有一個,讓歷史與真相在這一過程中為我所用。 這樣的懷舊是多麼地詭異、多麼地討厭啊。 於是,紀念之地反而變成了事實或真相的消失之地。 甚至比口耳相傳這種方式更為混淆、更為混亂,以致愈發地遙遠,用不了太久就可能化為烏有。

由權力主導的那種大而無當的懷舊,反倒是玷污了懷舊這個詞。 這讓我憤怒。 無論如何,我是喜歡這個詞的,懷著一種類似於隱私的感情。 我願意這麼認為,所謂懷舊,其實是一個打動人心的詞,儘管實際上的意義,等同於過去的陰影。 

藏語的懷舊怎麼說呢? 一位母語詩人告訴我,是 སྔར་སོང་རྗེས་དྲན ,發音近似“阿松皆參”,直譯為對逝去的思念。還有,藏語的鄉愁,簡單地寫,是 ཡུལ་དྲན་པ། ,發音“域參巴”, “域”即帕域,故鄉之意;“ 參 巴”,也是思念的意思。 唉,漫長的過去,重疊的陰影,無窮無盡的挫敗,伴隨著一個個親人在這一世的離去,猶如一寸寸家園被外來的饕餮者吞噬,而期待重逢的過程卻又佈滿歧路,稍有不慎,就會一去即永別。 



2016 年7月-10月

(本文為 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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