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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不是「佔中九子案」 一場佔領運動如何在法庭被呈現、被審判?

2018/12/14 — 17:58

「若我們真是有罪,那麼我們的罪名就是在香港這艱難的時刻仍敢於去散播希望。入獄,我不懼怕,也不羞愧。若這苦杯是不能挪開,我會無悔地飲下。」西九龍裁判法院第三庭被告欄內,戴耀庭親自讀出他的結案陳詞。

這是2018年12月12日,距離2014年12月11日金鐘佔領區清場,剛好四年零一天。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陳淑莊、邵家臻、張秀賢、鍾耀華、黃浩銘及李永達,因被控於2014年佔領運動中串謀、煽惑、及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已一連十幾天在法庭內受審。

由於本案被告及律師團隊人數眾多,這本屬區域法院處理的案件,移師至西九龍審訊。雖然西九法庭比較寬敞,但在整段審訊期間,無論是庭內的公眾席、記者席,甚至是庭外觀看直播的範圍,經常都人頭湧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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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想知道,這群在香港提倡公民抗命的社運人士,會在法庭內面臨怎樣的審判。而香港的司法制度,又會為曾有逾百萬人參與的群眾運動,寫下怎樣的註腳。

從2013年醞釀的運動,兩個多月的佔領,如何在18日的法庭審訊中呈現?控方基於什麼「罪證」指控九人?運動中的分歧與張力為何被帶上法庭?各被告的抗辯,如何為這場公民抗命下一個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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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 1:發言片段、陳健民作供【註】

三子曾主張公民抗命者應承擔法律責任,不過各人現時均選擇不認罪及抗辯。外界有聲音質疑他們逃避罪責,不過九人於開審當日發不認罪聲明解釋,他們現時被控的普通法控罪,不僅有重疊甚至違憲之嫌,更憂慮此例一開,政府將可進一步以言論清算整個民主陣營。

陳健民出庭作供詞時亦指,他們被檢控的控罪並不合理,部分控罪更可能深遠地影響香港的言論自由,但不認罪,不等於逃避公民抗命的法律責任。他指出,如果律政司是檢控他們一些合理的控罪,例如參與未經批准集會,他是不會抗辯的。

實際上,陳健民的疑慮並非毫無根據。綜觀控方於庭上播放逾10小時的片段,當中大部分牽涉三子於2013至2014年,出席不同記者會、佔中商討日時的發言片段,及各被告於9.27至9.28在金鐘添美道「命運自主台」的發言內容,當中大部分發言內容離不開詳細解釋和平佔中的理念、非暴力抗爭的原則、狠批政府褫奪市民政治權利,呼籲現場人士保持冷靜、及動員更多人前來聲援等。

眾多辯方律師陳詞時亦強調,言論、結社、集會、遊行、示威等權利,均屬受《基本法》及人權法保障的基本權利,如果本案成為先例,市民日後參與遊行示威時為免誤墮法網,就必須與行動保持距離,恐怕變相侵害示威權,形成寒蟬效應。

九名被告之中,最終只有陳健民一人選擇出庭作供。陳健民在控辯雙方盤問下,一共在證人台上待了四天。陳健民主問作供時,鉅細無遺闡釋公民抗命、和平非暴力等理念,以及和平佔中每個步驟如何實行,背後又是出於什麼理念。或是改不掉當教授的習慣,主控官梁卓然亦曾開口要求陳健民省卻長篇大論,直接回答問題,不過在大部分情況下,控方、法庭傳譯、各辯方大律師乃至主審法官陳仲衡,也是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為「陳教授」。

陳健民

陳健民

證據 2:《抗命手冊》

陳健民作供時多次談及,公民抗命的精髓,在於抗爭者透過自我犧牲,引起社會關注不公平的現狀。他又強調,「和平、非暴力」,是公民抗命行動至高無上的原則,行動者應時刻保持冷靜、莊嚴,而一旦要進行對社會有干擾的行動,干擾亦必須是合乎比例的。

三子提倡「佔中」時,是否真如陳健民所言般主張「和平非暴力」,主控官梁卓然也未有多作挑戰,他亦依賴辯方呈堂的佔中《抗命手冊》盤問陳健民,和平佔中如何確保參加者非暴力抗爭。不過梁卓然質疑,若果佔領期間真的有人使用暴力,三子其實無法阻止。

陳健民當時就反駁,指相比起任何技術上的安排,宣揚運動本身和平理念和精神更為重要,這也是三人事前為何要用上一年時間,向社會解釋有關和平的理念,包括舉辦非暴力抗爭訓練班、印刷抗命手冊,組織糾察和社工等,以盡量降低運動演化為暴力衝突的可能性。

同樣地,就控方提出的大部分案情,陳健民也未有提出事實上的爭議或反對。

證據 3:集會意向書、公共責任保險

誠然,控方與辯方案情的最主要爭議點,在於2014年在金鐘公眾道路上發生、長達79日的佔領運動,是否只是時間、地點變更後的「佔中」,還有就是,三子從2013年提出佔中以來,是否已預期最終參與佔領的人數,將遠超他們聲稱的數千人至一萬人。

陳健民作供時明言,三子當時對參與佔領人數並不如控方般樂觀,他們一直預期佔領只會持續數天,至10月5日左右結束。

代表三子的資深大律師麥高義在結案陳詞中重申,綜合陳健民證供、朱耀明提交的集會意向書、公共責任保險等證據,直至2014年9月,三子的計劃仍然是從10月1日開始,在中環進行為期數天的佔領。其後警方封鎖添美道示威區令人群湧出馬路,及施放催淚彈等行為激發大量市民上街,並進行了長達近80日的佔領行動,並非三人可預視範圍之內,三人不應為超出他們預期的「公眾妨擾」負責。

不過梁卓然質疑,陳健民作供時並未否認,三子其實對最終會有什麼人參與佔領,以及佔領會持續多久,並無絕對控制權,加上三子曾多次以「10月1日去飲」向公眾暗示佔中的日期,認為三子明顯是意圖及可預見有更多人參與佔領,對道路造成非法及不合理阻礙。

資料圖片,2014年佔領運動

資料圖片,2014年佔領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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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 1:串謀?煽惑?催淚彈?

戴耀廷、陳健民及朱耀明分別被控三罪,當中一項指控三人「串謀作出公眾妨擾」,其餘兩項則涉聯同本案另外四位被告:陳淑莊、邵家臻、張秀賢及鍾耀華夥同干犯「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及「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其餘兩名被告黃浩銘及李永達則分別被控一至兩項煽惑公眾妨擾罪名。

律政司一方在結案陳詞時重申,根據現行法律原則,控方只須證明被告有煽惑其他人作出違法行為的行為及意圖,無須證明被煽惑者最終確實有作出該些行為。而三子被控的一項「串謀」罪行,三人之間的佔中「協議」本身,已構成犯罪行為。

控方在庭上播放片段中,絕大部分均是由警方攝製隊所攝,在不同時段、不同地點、不同角度,近鏡拍攝被告發言的片段。當中包括戴耀庭於9.28凌晨,於「命運自主台」上高呼「佔領中環、正式啟動」;陳健民帶領群眾叫口號「爭取民主,勢不罷休;公民抗命,勢不低頭」;張秀賢呼籲跟多人前來添美道,「一起守護在公民廣場裡面被捕的戰友」;鍾耀華狠批政府「龜缩」,動用警察襲擊手無寸鐵市民;李永達呼籲人群佔領夏慤道;朱耀明於12月2日記者會上流淚籲學生退場......

不過在近10小時的冗長片段中,令庭內各人精神一振的,一定數到陳淑莊9.27於台上發言時,不斷重申,現場用來清洗胡椒噴霧的牛奶已經供過於求,「如果大家嚟緊,唔需要買鮮奶,唔需要買鮮奶」、「如果你肚餓,可以過來飲鮮奶,這裡好多鮮奶」。「鮮奶」內容在庭內播放了整個下午,律師及被告多次忍俊不禁,打破法庭一向的嚴肅氣氛。

根據證據法原則,某些資料能否呈堂作為證據,準則是其必須與案情有關(relevant)。而除了由戴耀廷一方主動要求播放的一段不足20秒片段外,控方連日來播放的片段,並無一段顯示警方於9.28施放催淚彈情景。

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警司游乃強出庭作供時透露,在當年9月27日至12月16日期間,警方港島總區一共派出約30隊錄影小隊,專門負責搜集集會組織者的發言及行為等證據。

香港政府於去年9.28向示威者發放共87枚催淚彈,繼而引發兩個多月的佔領運動。

香港政府於去年9.28向示威者發放共87枚催淚彈,繼而引發兩個多月的佔領運動。

爭議 2:群眾為何佔領?

除了證人供詞及影片證據外,今次法庭更開先例,接納辯方傳召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教授以專家證人身份出庭作供,呈遞他在佔領區進行的民調結果,以證示威者參與佔領的原因。

李立峯於庭上供稱,據他在 2014 年 10 月及 11 月,分別在金鐘及旺角兩個佔領區進行的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只有 6.5% 受訪者表示因響應佔中三子而參與佔領行動,遠低於「保障香港的自由」、「爭取無篩選的普選」、「爭取公民提名」等原因。

以下嘅原因對你參與今次佔領運動重唔重要呢?
(括號內為回答「非常重要」的受訪者比例)

●為保障香港的自由(89.1%)
●爭取無篩選的普選(85.3%)
●爭取公民提名(74.3%)
●支持和保護學生/同學(71.9%)
●警方向集會人士施放催淚彈(58.6%)
●增加運動聲勢(37.9%)
●響應及支持學聯(14.3%)
●體驗群眾運動(13.7%)
●響應及支持學民思潮(13.3%)
●響應及支持佔中三子(6.5%)
●響應及支持其他有份參與的團體(5.7%)
●朋友的號召(4.6%)
●家人或親戚的號召(3.7%)

不過控方梁卓然質疑,李立峯設計這問題時,並沒有提供「不是原因」這個選項,所以即使受訪者在「嚮應及支持佔中三子」這選項上,選擇了「非常不重要」,其實也等同認為這個原因也令他參加佔領行動。李立峯不同意應如此詮釋調查結果,認為如果受訪者覺得某項並非其參與佔領的原因,就會選擇「非常不重要」。

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

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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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B:被帶上法庭的運動分歧

其中控方針對三子,以及陳淑莊、邵家臻、張秀賢及鍾耀華等四名主持人的「煽惑他人公眾妨擾」及「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兩罪,均是建基於七人夥同犯案(joint enterprise)的控罪基礎。但此一說法,無論是在司法還是重整歷史層面,恐怕均受到挑戰。

陳健民作供第三日,其餘被告律師在主問結束後開始盤問。代表張秀賢的資深大律師潘熙首先強調,自己並非要挑戰陳健民證供,但根據他所獲得指示,其實三子和學生領袖之間有誤解,當時學生並非同意三子啟動和平佔中,而只是希望三人支持學生運動,包括提供擴音器、糾察等物資和協助。潘熙問陳健民,在當晚是否要宣布啟動「佔中」的問題上,三子和學生當時有無可能誤解對方。

代表鍾耀華的資深大律師戴啟思之後再明確表示,其實三子和學聯開會時,學生表示過不想開始佔中,而只是希望三子能夠提供資源。

陳健民聞兩位資深大律師的問題時,神情明顯相當錯愕,並一度表示「完全不是這樣的」。不過陳健民亦承認,由於當晚時間倉促、情況混亂,三子和學聯在「宣布佔中」具體意思為何、是否要在完全套用和平佔中做法等問題上,並未有仔細商討,他不排除雙方有誤解的可能性。

當日審訊的報道一出,不少網民質疑學生的言論是要和三子「割蓆」,冷嘲熱諷二人 「大難臨頭各自飛」、背叛、淆底。

張秀賢、鍾耀華行使其權利,選擇不出庭作供,一直默默無語地坐在被告欄內受審,二人代表律師在庭上結案陳詞時,亦未有就此議題再詳述。潘熙陳詞的主要論點,是指從呈堂片段可見,張秀賢被拍得最後在集會現場出現的時間,為9月28日凌晨3時半左右,而警方證人亦確認,至9.28日間之前,警方均未有就添美道上的公眾集會發出反對書,因此張秀賢當時呼籲人群前來參與的,正是一個合法集會。

戴啟思代表鍾耀華陳詞時,亦未有再重提太多證據細節,反為強調言論、結社、集會及示威自由是受到《基本法》及《人權法案條例》保障的權利,政府雖然有權就市民上街示威制定法則,但集會示威的權利,「絕不能在法則的偽裝下被剝奪。」

戴啟思又引述柏拉圖在《理想國》曰:「拒絕參與政治的人,會被更糟糕的人統治。」

代表陳健民及朱耀明陳詞的麥高義,亦在結案中強調,三子和其他被告均曾站在「命運自主台」上發言,並不足以證明他們夥同犯案,因為三子在台上強調的,始終是「和平、非暴力,及符合比例(的佔領)」,而當時亦曾有其他學生、甚至是一位香港歌手使用過講台。麥高義又認為,如果當時沒有三子在講台上的發言,當時的情況甚至可能更糟。

與政府談判後,學聯五子向公眾交代。

與政府談判後,學聯五子向公眾交代。

如果對四年前發生的事有記憶,學聯與三子之間的分歧,並非在今次審訊期間才「突然」出現。而事實上,早在學生罷課、雨傘等一切發生前,學聯於2014年七一遊行後發動的「預演佔中」,時任學聯常委司徒子朗就撰文闡述與佔中三子不同的觀點

在首輪諮詢報告,政府很大機會作出相似的回應。那樣的話,首輪諮詢以及有關回應並不會成為民意的爆發點。相反,它為民眾帶來假希望。到其時,佔中三子又會以「報告顯現曙光,時機未到」為由,繼續拖延。...

佔中三子以往不斷宣傳佔中是「核彈」,是最終武器。這是錯誤理解社會運動的本質。運動需要不斷積累、沈澱,反思。如果永遠停留於討論的階段,佔中這「核彈」將失去導火線,在關鍵時刻不能引爆。沒有一場革命或者社會運動只依靠一波的行動就可以成功。

陳健民出庭作供時亦確認,三子當時並不贊成學聯「預演佔中」,但他強調,雖然三子和學生意見不同,但他們有著共同目標,也互相尊重。陳健民又讚賞,學生在「預演佔中」根據和平佔中的非暴力要求來進行抗命,「他們令很多香港人估到,當佔領中環發生時,會是怎樣的情景。」

法庭固然並非處理運動分歧的理想平台,加上今次審訊只有陳健民一人作供,從重整歷史角度而言遠遠不及格。黃浩銘在爭議的第二天,在社交媒體發文,承認此誤會四年後才在審訊中呈現,確不理想,但正好反映運動參與者們,有一同整理和反思的必要。

無論如何,這只是一場小風波,陳健民作證後,我們還是如常一起聚餐,有講有笑。我認為這次小風波的討論價值只是在於我們尚未有正式的整理和反省,以致可以有更輝煌的民主運動,僅此而已。希望大家別忘記當日的自己,也別將自己的責任都交託在我們九個人身上,雨傘運動是集結大家力量堆積出來的,沒有一個人、三個人或九個人可以代表整個運動,就只有我們相信的價值,民主自由、平等公義、堅持奮鬥、不屈不撓、公民抗命才是值得我們高舉的。

黃浩銘

黃浩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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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落幕 案件審結 然後怎樣?

「不過,以現時形勢看,北京會讓香港有真普選的機會實在不大。那麼支持實現真普選的港人、泛民政黨和公民社會還有什麼可做?」

戴耀廷在《信報》2013年1月16日刊出,題為《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的文章裡,問了這個問題。他當時在文中第一次提出,在大型遊行、變相公投、佔領公廣及絕食等方法效用成疑情況下,「佔領中環」,或是迫使北京落實真普選一途。

佔領結束後,有人形容雨傘運動徹底失敗,有人批評三子由始至終「搞散」運動;有人說佔中從無發生過,有人說此刻審訊對公眾而言只是普通刑事案件,談何感召,只是「鳩做」一場。

無可否認,在佔領清場後四年的今天,特首普選遙遙無期,選舉主任肆意褫奪公民參選立法會、區議會甚至鄉郊選舉的資格。今天再談佔領運動和審訊的意義,不能抽空整個已改變的社會環境。

戴耀廷在結案陳詞中,關於公民抗命的部分,如是總結:「我相信我們已做了公民抗命中違法者所當做的,我們期望其他人也會做得到他們所當做的。」

案件於 12 月 14 日早上審結,法庭押後至明年4月9日裁決。陳健民笑言:太好了,還能參加2月的馬拉松。九人於庭後會見傳媒,一向甚少接受採訪的鍾耀華,在鏡頭前鏗鏘發言稱,這不是所謂的「九子案」,而是一宗審判雨傘運動的案件。真正的審訊,亦非在法庭內發生,而是在歷史長河,與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實踐裡。

「無論結果如何,判多少也好,如何審訊也好,都不能審訊我們。真正能夠審訊這場運動、審訊我們的,是我們自己每一個人。」

「如果在日常生活中,你繼續堅持、記得那種感覺,繼續實踐在能力範圍所及之事,你就是在判運動無罪,你做的事情,就是對香港和運動的肯定。」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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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所擬分題是為便利閱讀,並非呈堂證據或法律爭議之完整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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