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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大埔「連儂隧道」的死與生 街坊:壯觀的不是 Memo 紙,是人

2019/7/10 — 15:38

7 月 10 日凌晨 12 時 45 分,黃兆健一邊用手機做直播,一邊由大埔墟火車站,跑進行人隧道。

「現場係大埔連儂牆,剛剛有消息指,有五、六十個軍裝警員預備清牆 … 」他在直播氣吁吁地說著。

原來警方不完全是清「牆」。近百名機動部隊警員持圓盾、警棍、胡椒噴霧到場,為的是撕下部分涉及警員個人資料的標貼。現場管理連儂牆的大埔街坊, 經溝通後明白警方的安排,沒有阻止。行動維持不足半小時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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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眼睇,連儂牆已見不到載有警員個人資料的宣傳品 … 現場仍然有盧偉聰下台、林鄭下台的標語。」黃兆健滿頭大汗地視察情況,並作報道。

未幾,他在連儂牆一側站著,鄭重朝鏡頭說:「好希望睇緊呢段 live 的大家, share 給身邊朋友,講畀佢哋聽今晚發生的事,並且明天、後天、未來日子,來到大埔連儂牆聲援。」額角仍在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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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我們必須珍重、保護。」

*   *   *

一個壯觀的新景點

「嘩!你仲喺度呀?食咗飯未呀?」7 月 9 日中午,捧著一部單反相機的大埔街坊 Sany,指著坐在隧道入口的黃兆健說。

「我今朝八點經過已見到佢喺度!」

反送中運動仍持續,近日更逐漸遍地開花。近日香港各區都出現滿佈彩色便條紙的「連儂牆」,由市民自發寫下不同訴求或打氣字句。其中以大埔墟鐵路站 A 出口對出的「連儂牆」最具規模。

因為嚴格來說,大埔連儂牆已不止是「牆」;近日它還多了一個新名字:連儂隧道。

由隧道入口開始,兩邊牆身貼滿彩色便條紙,連綿不斷。有些寫著「撤回逃犯條例」等訴求,有些簡單寫著「香港人加油」,還有人貼上 7.7 旺角當晚以一句「隻揪」成名的警員照片,叫街坊小心。

「連儂隧道」的 Memo 紙很多,但亂中有序,巴士站、小巴站等方向指示牌沒有被遮蓋,依然清晰可見。隧道入口有個物資站,不少街坊專程購置膠紙、包書膠、Memo 紙,甚至是樽裝水、零食等,讓途經市民及義工使用。

隧道間中會傳來「啪啪」聲 — 別誤會,原來有人在牆上掛了拖鞋,並張貼特首林鄭月娥、律政司司長鄭若驊等高官的照片,讓市民可以「打小人」洩憤。有人在地面貼上林鄭月娥的照片,旁邊寫上「隨便踩」三字,其後甚至連同其他高官照片,組成「跳飛機」的玩意。記者在現場看見有中年婦人買餸經過,非常用力地踩了幾下。

「連儂隧道」場面之壯觀,也令它馬上成了當區景點。不少市民舉起手機,拍照留念。包括住鄰近富雅花園的街坊 Sany。

問 Sany 為何帶備相機,他興奮回答:「我比較擅長影相,想影低做個紀錄,對這時空的留念 … 市民集體的意識都在這裡。」話甫落,這街坊就捧起相機,在隧道裡左影右影。

Sany 眼中,「連儂隧道」的可貴之處,除了在於場面壯觀,更在於大埔人的守望相助。「你會見到成個社區對呢件事的表達,一呼百應,各有各的崗位 — 有人貼膠紙,有人守護物資、有人帶食物嚟 … 我唔認為係收咗人錢的思維,大家是好真誠的。」

前一日(8 日),多次有反對連儂牆的市民到場與義工、街坊爭執。Sany 一直關注事態發展,半夜起床也不忘亮著手機,看看「Taipo 大埔」facebook 群組有否最新消息。

「呢度半夜兩、三點,依然有人留守。」他讚嘆。「他們在守護大家的聲音。」

守護現場的社區主任

其中一個長時間留守連儂隧道的,是黃兆健。他是大埔街坊,又是熱血公民的運頭塘社區主任。運頭塘邨,就在行人隧道的另一端。

周一早上八時許,黃兆健本來在運頭塘邨擺街站,突然聽見行人隧道那邊傳來爭吵聲,他馬上跑到現場,發現一名穿紅色上衣的中年女人,先與連儂牆周圍的街坊爭論,其後徒手破壞部分彩色便條紙,夾在腋下。大批上班的市民將女子包圍。最後警方到場,將該女子送上警車離開。

「之後全日都有零星衝突,藍絲過來撕。」於是他長期留守。記者到訪當日,黃兆健由早上八時開始就坐在隧道中央當眼處。「因為突發情況唔知幾時發生,都盡量喺度睇住好啲。令街坊知道現場情況。有衝突就會開直播,比大埔居民去睇。」

有時他又像連儂隧道的導賞員,不少市民路經時都會問他:請問邊度可以寫紙?請問呢度發生咩事?借問聲邊度有得打小人?

熱血公民黃兆健

熱血公民黃兆健

記者與他傾談期間,還有位自稱政治立場「非藍非黃」的太太向他投訴:「我覺得你哋咁樣影響到人,就唔係咁好 … 你哋幾時會拆?」記者追問怎樣影響?「呢度原本好乾淨,而家整到咁 … 」

黃兆健只是沉實地重覆同一句話:「明白嘅!但我話唔到事。明白嘅!明白嘅!」

話唔到事,因為這本來就是居民自發的行動。黃兆健形容,大埔連儂牆於上周六誕生,最初有熱心街坊先在隧道入口貼便條紙,「想有個平台、渠道表達心意,抒發情緒。」慢慢地,斑駁色塊沿隧道兩邊延綿不斷地發展。尤其經過星期一紅衣女士和其他人的破壞後,連儂牆的進化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短短半天,就由「連儂牆」變成「連儂隧道」。

「有連儂牆一定是好事,因為居民們可以有崗位出一分力,見到咁多同路人支持、心意,會覺得不孤單。」黃兆健說。「事實上好多街坊落到嚟,跟一些日常生活未必認識的街坊傾計 … 對這個社區也是好事。」

圖片來源:黃兆健上載至「Tai Po 大埔」facebook 群組

圖片來源:黃兆健上載至「Tai Po 大埔」facebook 群組

帶兒子做義工的母親

「做多陣我就返工喇!」

周二中午,尹女士正滿頭大汗在隧道裡做義工。「嘶!」她拉開一大幅包書膠,小心翼翼地蓋在一張張彩色便條紙上,然後再用封箱膠紙貼好。

尹女士家住運頭塘,育有兩子,一個今年讀中六,一個中四。她由周一開始到「連儂隧道」幫手,芸芸義工之中,她是少數的中年人。

她說,隧道裡不時起衝突。「有啲『精神失常』的人嚟撕嘢啦,有好多人叫囂,多數年紀大。」她觀察到,前來搞事的人通常有特定目標,「會選擇後生的,女孩子。」這些時候,她就會上前調停。

例如有天有個買完餸的太太行過,指著年輕義工罵:「你哋班暴徒,破壞香港!」尹女士連忙告訴對方:「呢個連儂牆唔係一個人做的,係一班市民寫的。仲有,呢幅牆唔係支持學生、反對政府先可以寫,其實你支持政府,支持警察,都可以寫的。大家都可以抒發。」她還向對方遞上紙筆,對方自然不肯寫,「但都愕然咗。因為我哋唔係佢想像中咁專橫。」

尹女士稱,如果細心留意大埔連儂牆,「有些紙寫我哋係暴徒,我哋都唔會撕走,照幫佢 cover。」為的很簡單,「每個人都有聲音可表達。」

尹女士(左)

尹女士(左)

她也不覺得前來搞事的人是外界口中的「收咗錢」、「有組織」。

「好多人不了解現在發生什麼事,好單純覺得我們反條例等於反政府、反中央、搞港獨,又會覺得班後生不安於室,『明明政府現在有醫療、讀書唔駛錢,點解仲要搞咁多嘢?』佢地唔知個源頭係邊。」

之所以包容異見,多少因為尹女士覺得自己不比對方進步多少。「我也不覺得自己是黃絲,我不需要港獨,也不覺得我不是中國人。」剛過去的六月,6.09、6.16 兩次過百萬人參與的大遊行,她都沒出席。直至 7.1,她才上街。

真正令她覺醒的,是 6.12 發生的事。「最切身係我小朋友話佢有同學喺嗰度。我即刻叫佢哋打畀同學,快啲走,唔掂喇!警察唔理你咩年紀,好似領正牌,殺人咁樣。」她事後又連忙跟兩個兒子傾談:「我覺得我阻止唔到你哋做任何嘢,因為你哋仲係好熱,我就好冷。」她說,身為母親,她對孩子只得一個心願:「坐監唔緊要。保住條命先。你哋有呢個訴求,我唔會阻止,但你要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麼,更要清楚後果。如果覺得 OK 的,就去做。」

這位母親也開始反思這場運動裡自己的位置。「我都可以幫手,但氣管不好。不能上前線,擔擔抬抬,搬物資,或者做調停就 OK。」記者到訪前一天,她除了自備包書膠到大埔連儂牆,還帶同兩個兒子,一同幫忙。

「呢個姐姐帶埋屋企人嚟黐,好犀利!」身旁的大學三年級生羅小姐笑說。

半小時後,尹女士因要上班而離開現場。未幾,有個穿校服的中學男生在隧道出現,似乎想找人。「你阿媽走咗喇!」羅小姐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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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送人頭」的大學女生

第一個想到要用包書膠封保護連儂牆的大埔街坊,就是羅小姐。

她今年讀大學三年級,住在太和。最初她只是寫 Memo 紙的其中一個街坊,「寫完就留在現場睇吓咁。」她的字條,寫著「不撤不退,香港人唔好放棄,齊上齊落」。「寫返呢張,跟住開始寫粗口,哈哈哈!」

羅小姐

羅小姐

直至周一早上,得知有人前來破壞,她二話不說到場。「本身諗住落嚟看守就算,諗住有人來搞事,咪大家一齊圍返佢轉頭囉,佢應該會怯掛。」及後卻開始想,究竟有沒有辦法可以更好地保護這個地方呢?「當然我們可以撕一貼百,但每一張都係大家留下來的心意 … 唔希望有任何人破壞,撕一張都係撕。」

叮一聲,她想到包書膠,於是買了兩卷,落手落腳,把一層膠膜貼在連儂牆便條紙上,一貼就貼了三、四小時,直至「覺得自己個身好臭,頂唔住,要返屋企沖涼。」

為何願意付出那麼多時間在連儂隧道上?羅小姐說,本身放暑假也無所事事,時間可多著。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她相信,這是自己在整場反送中運動裡的最佳位置。

「我通常(在抗爭現場)都係搞物資站,買下物資。」她形容,自己不敢上前線,往往只能做後援。「我都覺得自己係豬隊友,就算我衝都驚累到人哋要救我,搞到更多人出事就唔好。做人要有些自知之明,唔好送人頭。」但她絕對理解前線的抗爭。「因為我哋唔敢去衝,佢哋希望用不同方式令政府正視我們的訴求,大家係手足,係兄弟。」

她更相信,在社區幫手更適合自己的個性與能力。

「每個人有每個人可以做到的事,既然這些咁簡單,只用勞力,不需用腦的,會比較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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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觀的大埔人

大埔連儂隧道之壯觀,引來不少人慕名前來,或打卡,或觀賞。

 大埔街坊 Sany 卻有另一番見解:「我唔係睇風景呀,唔係講壯唔壯觀。」更讓他感動的,不是琳瑯滿目的彩色紙條,而是黃兆健、尹女士、羅小姐,以至每個參與其中的「人」。

「我們唔係嚟玩,唔係貼啲紙仔,搞風水,好似好靚。而係呢班人有佢地的意識、佢地的說話,這些說話也有佢的基礎的。唔係寫句粗口係度,好威咁樣。」

「佢哋唔係無風險,有人會來攻撃、搞事,但點解夜晚兩、三點,依然有人留守?就係守護緊大家的聲音。」Sany 說,「呢度最壯觀在於市民的表態、他們的行動,而不是這個風景。」

羅小姐則說,自己很為「大埔人」這個身分而驕傲。「我諗唔到呢度有咩唔好喎 … 平時去開個菜檔,有時買餸唔夠錢,佢會話,無所謂啦,下次你阿媽嚟買餸畀返都得。」她形容,就算街坊間政治意見不同,通常也能平心靜氣地討論,少見激烈衝突,「大埔可能係唯一一個唔駛遊行的地區,呢個地方住得太舒服了。」

「我雖然不在大埔出世,但住在這裡,都住了快要 20 年,真的好好。我想不到有咩地方有問題 … 啊,除了呢條隧道抽風有點問題吧。」這個年輕女生,流著汗說。

 

文/亞裹

攝:朝雲

攝: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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