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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掟磚、放火、塗鴉 警署外的抗爭者們:我們反威權,不是反社會

2019/8/10 — 19:28

「尖沙咀警署放咗火。」8 月 3 日,旺角遊行後示威者流竄紅磡油尖旺四處堵路的一夜,晚上 9 時,記者在 Telegram 群組見到這訊息,緊接著是一團鴻鴻烈火的新聞截圖。

有人說「終於」、「咁癲」,有人說「開心」、「火燒旺地」。沒多久,再來現場消息:「又嚟一發,會爆炸嗰啲」「X!有架車燒著咗」「會唔會突然升級得太快」「全場人話後果自負」「確定係燃燒彈?」「嚇親和理非」「都係狗車啫」。

沒有人問為什麼。當近兩個月濫權濫捕化為實體的「怒火」,一切好像不說自明,或無暇細想。翌日,將軍澳、觀塘、馬鞍山、天水圍及黃大仙警署各面對數以千百計的市民包圍怒吼。8.5 三罷,港鐵大癱瘓、七區「催淚彈放題」、至少五區警署外再有縱火或被擲燃燒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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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極端暴力行為正把香港推向一個十分危險的境況。」8 月 5 日早上,特首林鄭月娥一臉陰沉的對著鏡頭宣讀:「四出癱瘓主要幹道... 圍堵和攻擊各區警署,肆意破壞公物... 一小撮極端暴力人士甚至擲磚、縱火、擲汽油彈、製造炸彈、藏有大量攻擊性武器... 污損國徽,甚至把升起的國旗拆下來丟落海,他們揚言要搞革命,要光復香港....」

事件是發生過,但結論和解讀又那麼不一樣:「這些挑戰國家主權,危害一國兩制的違法行為會摧毀香港的穩定繁榮」「我們是否要押上700多萬人的穩定生活和香港的未來作賭注?」「社會已經變得不安全、不穩定」「這一種有人形容為玉石俱焚的做法,會將香港推上一條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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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拿誰的未來作賭注。當香港仍穩定繁榮。若有人在玉石俱焚,他們要焚毀的是什麼。

8 月 5 日晚上,沙田警署外起火,現場曾傳出爆炸聲。

8 月 5 日晚上,沙田警署外起火,現場曾傳出爆炸聲。

如果是條不歸路

Alfred 和 Ian(化名)在香港大學讀「神科」,只要順利畢業必前途光明。但六月起,Alfred 在槍林彈雨間越走越前,「6.9、6.12都在中間位,去到7.1左右就開始在前面。」踏入八月,搬物資、救人、「滅火」(淋熄催淚彈)成為抗爭基本技能。

隨著運動發展,抗爭場地由金鐘政總、立法會、鄰近政府大樓,轉而散落社區,再集中在各大警署,Alfred 認為這首先是戰略考慮:金鐘一帶全是政府建築物,馬路闊、無民居,警察在此可肆無忌憚用殺傷力武器,「七月初大家仲認為警察不會在民居放催淚彈的嘛,所以覺得轉場到其他區風險較低。」深入社區又沒理由以民居作為對象,警署就是最有抗爭意義的場地,「圍警署也不用好多人,快閃完就走。」

對於抗爭從「五大訴求」變成越來越多警民衝突、甚至直接以警署為目標,兩人並不認為運動方向有變。「我覺得『轉向』是錯的用詞,方向沒變,只是擴闊了。」Alfred 說:「可能一開始『反送中』時,有些市民真的只擔心條例危害自身權利和安全、或者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等。但後來見到警察濫權、濫用武力,而政府支持,於是大家就算見到條例暫緩,仍然繼續抗爭、要確保未來政府都唔可以再侵蝕我們的權利。」

對他而言,「五大訴求」中最重要的就是「雙普選」,「或者部份人一開始已經心水好清,知道在香港,每場抗爭都係一場民主運動。送中條例只是表象,背後是有個不需要回應民意的政府,才會搞出這條法案。而警黑合作、開槍射頭,在民主國家有乜可能發生?所以反抗警暴,都是這運動極重要的一部份。」

Ian 則認為群眾最初未必好有意識選警署作為抗爭對象,更多是「action and reaction」之下的一種反應:「728 之後,被捕示威者無得保釋,於是去圍葵涌警署,然後馬鞍山、黃大仙、天水圍,後來的深水埗,都是有事發生、有人被捕、市民被『挑機』所以去,係一件好自發和即時的事,甚至落去的大部份係街坊添。8.5 才有點不同,真係逐間逐間去咁。」

市民到葵涌警署門外聚集,聲援 7.28 上環衝突被捕人士

市民到葵涌警署門外聚集,聲援 7.28 上環衝突被捕人士

但他認為發展至今也不是一種刻意策劃的行動,「在現時這種運動模式下,都無乜人可以、甚至大團體也未必吹到雞叫人去邊。六月時大專學界同眾志都叫過人去圍律政中心,結果得好少人。如果不是群眾自發,沒有任何人或團體會改變到整個行動方向。」

Ian 也沒主動改變過自己的參與位置,只是每見有事發生、能去就去,不自覺的越來越前,「因為落到各區後,前線不斷擴大和增加,現在差不多到處都是前線。」

*   *   *

一個拖垮警隊的夢

有些抗爭者相信,處處是前線、區區有對峙,就可令警察疲於奔命,最終甚至「拖垮警隊」。

今年 24 歲、任職客戶服務的阿徐,以「行動派」、「勇武派」自居,整場反送中運動都站在最前線,全副武裝上陣。他承認,運動初期旗幟較鮮明,屢屢強調要「對準政權」,但隨著政府對民間訴求不理不睬,並倚賴警隊作為鎮壓工具,示威者不得不改變策略。「佢哋(警方)既然甘願做黑手套,成為政權同民間之間的屏障……我們要打敗警察,先有機會面對政權。」

問題是如何「打敗」警察?示威者雖人數眾多,武力始終無法跟警察相比,加上毫無保留的正面衝突,必然帶來傷亡,阿徐眼中,更有效移開警察這道屏障的方法,在於兩字:拖垮。

「要令警方有日唔人夠用到一個地步,連維持治安都未必做得到。或者啲人攰到無咗作戰能力。」阿徐說,這是他和一些前線示威者的目標。「雖然話佢哋毅進仔,讀書唔多,被人洗腦,但佢哋始終係個人,大佬你日日叫我做 12、14 個鐘,話就話 OT 好多錢,都總有日頂唔順……警察罷工,係有可能嘛。」

而當警隊在人手分配、精神士氣等方面都被拖垮,政府就失去最後的擋箭牌。「呢個時候政府無得唔正面回應啦,我連唯一可以鎮壓你哋聲音的工具都無埋。」阿徐說。

在他看來,近日示威者針對警察的行動,已有進展。「你見到警方一次比一次狼狽,警力一次比一次少。」例如 8.6 在深水埗警署外聲援浸大學生會會長方仲賢的他,就看到警方用極短時間舉黑旗後,連番施放催淚彈驅散群眾,「講真,嗰度一千人都唔夠。淨係圍到一面(警署),你都要用廿粒催淚彈。」而警方一直不否認使用過期催淚彈,他眼中又是警力正減退的明證。「就算佢點過分,催淚彈都有用完的一日。你既然已經要用到過期催淚彈,即係第一個屏障已幾乎用完。」

8.5 天水圍警署

8.5 天水圍警署

加上阿徐觀察到,近日示威者各區打游擊,警方不是每區都出動速龍小隊清場,有的只有配防暴裝備的軍裝警,「其實人手捉襟見肘。如果大家繼續咬住一口氣,咪睇下邊個頂唔順先?」

「而家係圖窮匕現的地步,睇下荊軻死定秦王死嘅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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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行動懲罰濫權警察

當政府官員或建制支持者譴責示威市民公然「挑戰警察、損害法治」時,示威者一方卻覺得,自己是在法治崩壞的情況下,以直接行動去懲罰或「制裁」濫權警察。

「『法治』的概念係無嘢可以大過法律嘛,但而家好明顯,警察係大過法律的。」Alfred 說,「一個最大的推力就是 7.21 元朗襲擊,將警黑勾結擺到上枱,連普通市民、我阿爸阿媽都見到,8.5 仲去到斬人添。所以點解好多人未必認同破壞、縱火的行為,都無同前線割席,仍參與在運動中。」

但市民實際上無法拘捕和檢控警察,只能以各種方式令警隊「唔好過」。職業是活動統籌、24歲男生阿 B 參與多次圍堵警署行動,「因為警方的濫權行為,完全無一個正常追究途徑,佢哋委任證又唔show,監警會係紙老虎。制度內做唔到嘢,民間只能自己諗方法。」

無編號速龍小隊

無編號速龍小隊

方法有物理性的掟蛋、掟磚、塗鴉,又或網絡上的起底、滋擾。「要令佢哋諗,點解我會被人話係黑社會、強姦犯?俾佢哋知道,原來我濫權,亂咁屈人會被人起底。」目的是為了懲處、羞辱,也期望個別警員反思。「而家警察出到街、識個女仔、玩交友 app,都已經唔敢講自己係警察,買外賣亦唔敢著制服……變了過街老鼠,去邊區都俾街坊鬧、俾示威者圍。佢哋要自己諗點解搞成咁?就算唔辭職,下次再濫權時,都可能會諗返有呢啲後果。」

不少人眼中,向警署擲磚及放火似乎很暴力,但亦有示威者認定,針對警署的破壞有其正當性。7.1 當日曾衝入立法會大樓、近期多次包圍警署的阿徐形容,兩種行動的理念其實相近:「我哋只不過用實際行動,揭開那塊遮醜布,話畀你聽,其實警方維持社會治安、秩序的能力,已經無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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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唔想報復胖虎咩?」

但阿徐亦承認,以上說法可能屬於事後的「文過飾非」。示威者破壞警署那一刻,更多出於報復心態。

「警署背後象徵是無形的,有形的是差佬本身。總有些人想正面敲碎佢。」他形容,不少前線抗爭者思想較偏激,「仇警仇到一個地步,就係想殺咗佢。」但他能理解這種情緒,「差佬真係俾人打有幾多次?葵芳、沙田……一路以來,九成時間都係我哋俾你打,咁我想打你都好合理啫。好似胖虎同大雄的關係,你估大雄唔想報復咩?」

做物業管理、29 歲的阿三(化名)則說,最讓他氣憤的警暴事件是 8.4 晚天水圍少女受辱,「人哋一個女仔,已經被掣服,無能力抵抗,你仲公然要佢露底,最基本的尊重都唔俾佢,咁點解我哋要尊重你?」他不諱言想報復,「除佢條褲、綁佢在柱上面打。當佢哋越來越暴力,我哋都會。本身用言語攻擊,後來就掉磚、掉玻璃、用丫叉射。有時佢警力唔夠多,我哋掉到佢哋要退,就係最開心嘅時候。」

冤冤相報會令警方的武力都再升級?「其實我哋和平,佢哋都會打我哋架啦。」阿三認為示威者衝擊背後,是要迫政府出來面對市民;他亦知道政府躲在警隊後面、坐等警民自相殘殺,「但在香港已經睇唔到任何希望,和平係得到 nothing,如果 6.12 係繼續用雨傘嗰套,我哋連一個少少嘅暫緩都爭取唔到。而家我哋就係要令到佢有一日覺得,真係唔得喇、真係要出嚟同我哋班示威者講野喇,我哋先會罷手。就睇吓係示威者死先定警察死先。」

Alfred 在前線與警察短兵相接間,感到很多警察早就想殺死示威者,「6.12 我哋好多人都無頭盔,但佢哋出橡膠子彈、海棉彈,開槍射頭。8.5 在金鐘,佢哋從天台射催淚彈落嚟,嗰個高度,你掉支水落嚟都死。」在他看來,死亡一直跟前線示威者非常近,故亦想不到警方可以怎樣「再升級」。「6.12 第一次知道警察想殺人時,我就諗,『哩場運動真係唔可以失敗。』如果失敗了,香港就真係變 police state。」

「點解掟水樽的勇氣都要咁大?」

然而策略上示威者仍會想盡量延遲警察出真槍實彈的時刻。Alfred所見,圍堵警署時前線都有很清楚的共識:「不會衝入去,因為一衝入去真係會開槍。大家都講be water,走唔走的爭論係少咗,佢打到嚟我哋咪退一退先,或者轉場,一間去完到下一間。」

示威者一方他亦看不到升級的空間,「燃燒彈都出埋,仲可以點?」他個人的底線是只會在警員攻擊後還擊,而不主動傷人,「但我估真係會有人覺得殺警都唔係問題,『佢哋都無良知了,點解我哋仲要講良知?』如果真係有人咁做時,我唔會割席。但你話擺個警察在我面前俾我殺,我個人係落唔到手。唔係怕終身監禁,而係作為一個人... 我諗就算納粹黨都應該上軍事法庭,而唔係由我去做囉。」

要出手傷人往往比想像中難。20 歲的阿生即將升讀大學一年級,他理論上完全說服到自己用武力還撃很正確,「點解你掟我催淚彈又得、我掟返你又唔得?你著哂成身防暴裝,痛都唔會痛。我哋得工地頭盔、包吓保鮮紙咋喎。」原本只是買物資、做哨兵的他,7.21 白衫人襲擊後因為太憤怒,決定下次要「打差佬」;但結果,7.27 他在元朗只擲了一個水樽。

「返到屋企,我媽煮咗碗麵俾我。我係咁喊,問自己,點解我仲係只掟到水樽?成班兄弟拉的拉、告的告,但我到而家仲淨係掟個水樽。點解掟水樽的勇氣都要咁大?佢哋班人係抵死架喎。」

對他來說,對象是死物或人有很大差別。「我掟你個差館,掟牆、掟窗、掟你架車,你可以換、可以買新、可以整好佢。我掟時對抗的,係呢個橫蠻政府的象徵。所以我有勇氣去掟警署、劃花佢地啲嘢。但你叫我直接掟條友,我……真係有同情心,會諗,我俾人掟都慘啦。」

阿生直言憎恨警員,「憎佢著住制服、代表警署,可以大哂咁做好多嘢傷害我哋。」但一去到他認識的個別警員,這憎恨就難以成立。8.5 身為沙田街坊的他在源禾路十字路口,示威者一度討論轉場去大圍田心警局,「嗰間差館咁細,差佬十年如一日,全部行 beat 的差人係咩樣我都記得,有講有笑會傾偈,住喺度都知佢哋好 nice 的。你圍警總,我覺得 OK,圍上水我都 gur,圍大埔我都 gur,但圍田心,我心諗好唔公道、唔合理。」

秩序,或曰虛假的繁榮

在新聞直播中,縱火就是縱火、磚就只是磚,只存在有或無的分別,不會見到阿生的掙扎和考慮。反送中以來常做社區街站、也在抗爭前線處理物資和「滅火」的Helen(化名)說,落區時確實有街坊不理解抗爭手段為何越演越烈,或者放火、用鐳射筆的用意。

「我見過掟嘢、放火、打人,但接受的界線,都視乎你究竟係對死物或是對人、是主動攻擊抑或保護自己。築完防線放火,係擾亂警察視線或阻止佢推進的話,無燒到佢任何一個人,我覺得無問題。自己唔會主動傷害人,但如果警察無啦啦打我,我都會打返佢。唔係要打死佢,係要令佢失去攻擊人嘅能力。」惟道德判斷的複雜性、現場的危急和武力不對等,她認為只能回到社區裡再去跟街坊解釋。

8 月 5 日金鐘,示威者嘗試救熄催淚煙

8 月 5 日金鐘,示威者嘗試救熄催淚煙

Helen 自認是「和平使者」,至今無擲過任何物件,「就算對『前線』,我覺得大家個想像都可以再闊啲,我有朋友只係去救落單的人,去扶啲無端被波及的街坊同細路仔。佢哋都企到好危險、會中彈的位置。」

在她看來,抗爭行動至今仍大致符合她的道德判斷,「唔係話實質上阻住條路就破壞咗秩序。社會秩序係一啲好無形的規則,其實無變到架。我哋唔傷害無辜,有人受傷,唔理咩立場都一樣去救人。老弱婦孺都有人去照顧。由細到大我在書本上學到嘅是非黑白,仍然係運用返出嚟,只不過個秩序唔係用以往大家認知的形式呈現。而且示威者一走,交通就即時恢復返晒。」對於官員指抗爭行動破壞社會秩序和穩定,Helen 困惑當中帶點無奈,「7.21 元朗襲擊才是一種破壞吧,佢顛覆咗我哋由細到大學習的觀念:警察係保護市民、政府係應該聽民意。」

她認為抗爭現場的混亂衝突是在所難免,而「和理非」仍留戀的繁榮和安穩是虛假的,「其實係要透過這一連串的事,讓人睇到政府和警隊去到最盡的時候會怎樣,個社會並唔係好似你一直認知中咁安全、警隊唔係一個咁可靠、要來保護人民嘅嘢。我都想睇吓警隊最後係咪會開真槍、去屠殺人民,如果佢真係做得出、只係遲早的問題,我唔介意佢早啲發生。」

有些必經之痛,她認為只能承受。「過去我哋係活在一個好虛擬的繁榮穩定入面,將好多問題擺咗喺底。如果想改善現況,我哋要知道個問題根源同嚴重程度去到邊。而家就係揭露問題、認清真相嘅時候。當我哋死咗六個人佢哋至今一句慰問都無,這一兩星期更明顯去濫捕更多人,實在唔好對政府同警隊抱有一絲希望、去祈求佢有任何嘅 mercy。我覺得哩樣嘢..…在這一兩年間,可能都唔係一樣咁實際嘅東西。」

8 月 5 日,金鐘

8 月 5 日,金鐘

文/林茵、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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