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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誰的元朗?光復一種失去的家園想像

2019/7/26 — 22:11

元朗市中心(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元朗市中心(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十八區反送中遍地開花,行動者在自己熟悉的地頭,以街坊身份建立連儂牆、參與社區放映和遊行,格外振奮人心。尤其在偏離傳統遊行集會中心的新界,一眾大埔人、沙田人、屯門人等身份認同油然而生。

元朗人沒那麼幸運。當其他行動者只要離開衝突現場就鬆一口氣時,7.21 當晚,等待元朗人歸家的是白衫人、棍棒與死亡恐嚇。

警察於沙田新城市廣場無差別打人,換來更多「沙田友」挺身而出,口罩也不戴地連日回到事發現場口誅筆伐。而元朗無差別襲擊發生後,翌日是流言四起、全市拉閘,不夜城變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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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 7.16 晚,元朗社區放映被惡霸騷擾而中斷,已有元朗人焦急地發文提醒:「搞元朗光復係好不智。元朗真係唔可以用城市人那套去理解。今日個局面就是黑會打你而警係唔會幫到你,好可能會被反告返轉頭。」過沒幾天,就發生 7.21 疑似警黑合作的西鐵襲擊。

這星期我們嘗試接觸元朗居民梳理事件。那種白色恐佈是,即使不拍照不開名,仍有部份居民擔憂人身安全而拒訪。最終受訪的八位居民,亦多選擇在市區或家中傾談。元朗的公共空間和餐廳,已不是人們覺得安全和自由談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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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市鎮也是元朗墟

早在 7.21 西鐵襲擊前一星期,新田原居民 Joseph 就在多處村口見到「保衛六鄉、捍衛家園」的標語,動員鄉民驅逐入元朗搞事者的文宣部署已經開始。

所謂「六鄉」,指的是厦村、屏山、十八鄉、八鄉、錦田和新田,包含 140 多條村,共同組成真正意義上的元朗;用區外人較熟悉的地名說,就是由洪水橋一直伸延至林村郊野公園的大片土地。六鄉幅員廣闊,中間包圍著的元朗墟,才是一般人講元朗時所指的 — 大馬路兩旁、兩個西鐵站之間的元朗市中心。

在西鐵和 Yoho Town 落成前,元朗市中心主要是唐樓、單幢私樓和小型屋苑,除了元朗廣場、開心廣場、千色匯幾個中型購物商場,繁華地段都是街舖。從墟市發展而來的街道格局小而緊密,在元朗長大的八十後作家紅眼形容,「五分鐘步程內就是兩個世界」。

同樂街一帶有黑道、麻將館和色情事業,又新街和水邊圍附近多南亞人;女生晚上獨行安寧路會有點怕,但沿大馬路走就沒事。「住開元朗自然識分哪些地方可以去,哪幾條街入夜後最好避開。只要河水不犯井水,我去我熟悉的商場、小店、機舖,都可以享有一種好自在的街坊生活。至少在 7.21 之前,我從未曾擔心安全。」

元朗鄉村(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元朗鄉村(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小而混雜的街區,讓元朗基本上不像一個正式新市鎮。五年前遷入的 Samuel 說,遼闊的天空、徒步可到達南生圍和郊野公園,是元朗當初吸引他的重要原因。但若 7.27 光復元朗把幾萬人帶到市中心,這好處會變成危機:「大馬路雖有三個輕鐵站,其實十來分鐘就行完;計埋兩旁一條安寧路、一條教育路,可能都企不到一萬人。再過就是村,元朗西鐵站和 Yoho Town 都被鄉村包圍。到時即使不是刻意挑機,只是想搵個位企,也會企入了原居民村內。」

原居民二代:我希望受害的是我

詭異的是,「光復元朗」的文宣圖在 7.21 前幾天已在原居民和藍絲群組中流傳,呼籲 7 月 21 日晚在元朗集合,「得元朗、得天下」、「寸土不失」,設計和用詞都頗貼近抗爭者風格。以致 Joseph 作為黃絲原居民,都以為出於同路人手筆。屏山原居民 Sally(化名)也在親友群組中見到該圖,反而在連登沒見過。但鄉親很快口耳相傳 — 議員朱凱廸、黃之鋒,派錢帶班黃絲暴徒入元朗搗亂。

早在 7.21 前幾天,原居民和藍絲社群已流傳這幅文宣圖片,似想營造示威者即將進元朗「搞事」的輿論

早在 7.21 前幾天,原居民和藍絲社群已流傳這幅文宣圖片,似想營造示威者即將進元朗「搞事」的輿論

「我都有跟他們說這是假消息,個個出晒金鐘遊行,要衝都衝港島那邊。但他們不信。」Sally 說,叔父輩村民生活圈子好細,極少走出元朗以外,只信自己圍內朋友的消息。「他們平常都會聽到些講法,例如習近平好偉大、想中國平等化。我話佢搞緊信用評分喎,唔夠分連高鐵都無得搭。他們就話是假的,『啲人唔想中國好先咁講。』」

據 Sally 家人所知,某些村的幫派收錢做事,但也有群人是真心「保衛家園」,自告奮勇出來。「可能他們收慣陀地,一聽到『好搞唔搞搞元朗?』就職業病地覺得要保護自己地方,『俾你入嚟搞到我咪好無面!』」7.21 下午白衣人集會,Sally 一些親友都有去,傍晚見沒事就回家。但部份人收錢有任務在身、部份人可能未打到搞事者就未解恨,於是有後續行動。親友知道 Sally 去遊行尚未返家,便致電她報訊。「我出去遊行他們是不管的,『你去立會我不理你,任搞,總之唔好搞元朗。』」

那晚她避過「屍殺列車」安全回家,「其實我有個諗法係,我好想我係入面受害的那個。當然我都驚被人打死或者好傷,但如果我係入面其中一個的話,我屋企人可能會有唔同睇法。針唔吉到肉唔知痛嘛,打到身邊的人,他們才會睇到件事係幾咁無理吧?」

永遠的外來人

Sally 那晚邊回家邊報訊,提醒其他元朗人避開危險路段。當日其實自下午起就有很多來自村民的消息,然而一些非原居民即使收到,也低估了暴力嚴重性和無差別攻擊的程度。

Samuel 在朱凱廸元朗辦工作,也收到相熟街坊報料,說有白衫人今晚聚眾打返回元朗的黑衫示威者。他當晚陪另一位少年從港島坐西鐵回家。「沿路上,在美孚、荃灣西,每次車門一開,都有人向車內大喊,帶了衫來,有無人要換衫?車內都沒人要,因為好多人還未知發生咩事。」Samuel 亦收到何君堯跟白衫人擊掌的影片,該公園是他回家會經過,「但我本身仲覺得理直氣壯:我返屋企咋嘛,只要不挑釁他們,我住這裡,你無理由打我。」結果他們在元朗站碰上白衣人第二輪攻勢,成群從英龍圍入口衝進來,「我只能拉著少年往反方向拼命跑,頭也不敢回。」

2019.7.21 元朗 讀者提供

2019.7.21 元朗 讀者提供

那夜 Samuel 才明白,原來即使家在這裡,在看似現代化的市中心,回去也不是理所當然。「對原居民來說,元朗只屬於佢地。」當沙田人的底氣來自新城市廣場、沙田中心、好運中心的業主身份,「在元朗,即使你再愛這區、你傾盡畢生積蓄買樓置業,但原居民的族譜上無你個名,你就永遠都是外來人。」地主心態是永遠的驕傲,即使主導香港的四大地產商,也要來向「我們原居民」買地。「在區議會會議更明顯,就算是政府的工程,鄉頭們都會說『問過我哋未?』早前我們反對元朗 17 億天價橋,最常聽到的指控也是『外來人』搞事,明明我們都住元朗。」

紅眼則正好坐上「屍殺列車」,直面白衣暴力近半小時,最刺痛他的是那種早有預謀:「打人時一個警察都沒出現,白衫人兇神惡煞要從車廂裡扯人出來打,車站職員卻在他們前面行過,沒一絲驚慌神色,還要我們落車,是一早夾好不會打他們嗎?如果說車門壞了,白衫人退,列車又忽然沒事可以開出?然後警察才來,一切都像個局。」

「細個常覺得『元朗人』被睇唔起,一聽見你住元朗,就問你是否騎牛返學?是否治安好差好落後?」那時他已心情複雜,「元朗的差是好易講,面對鄉黑,一般人好怕事,有啖安樂茶飯就算。你表面看元朗都好多大型私人屋苑,但我所識的元朗朋友中,起碼一半有親戚住圍村,圍村人那種息事寧人的性格是好普遍的。問題係,你可以自己睇唔起元朗,但不可被人睇唔起。每次有人話元朗差,我都會反駁,跟人推介元朗的美食小店好去處,說元朗種種不比人輸蝕的地方。但過了這晚,看見這種有恃無恐的暴力,我再也講不出口。」

與警鄉黑為鄰

受訪原居民都沒打算為元朗的鄉黑形象平反。「咁係真架嘛。」Sally 說,「應該話,所有鄉都有黑,每條村都有個字頭,哩條村係我睇嘅,有咩事就出來幫手,是已經植根的文化。如果唔計近來的事,回歸日常生活,那班人有啲都好單純,有得飲有得玩有得賭就 ok,甚至我成長過程中都會覺得有少少被保護的。無事無幹時,啲 uncle 都好 nice,新年派封大利是,亦都會出於義氣去幫人。當然都有壞人,收錢做嘢那班就唔講啦。」

錦田原居民鄧先生說,當黑幫隨時是自己鄰居、親友,自然不會像城市人般恐懼,因為熟悉對方底牌。「我見過的紛爭主要都是錢銀瓜葛,例如欠租、借錢被追數、出租阿公塊地但唔分錢出來、地界業權糾紛。他想要的是錢,頂多嚇吓你,不會要人命。你兇返佢,好多時佢縮添。所以西鐵打人那晚,我最訝異係佢地好多人連口罩也不戴,完全唔怕有後果,只能推斷係已經傾掂數。因為我認知的黑幫,從來都不是咁勇咁豁出去的人。」

鄧先生是八十後,他眼中的圍村叔父,生活好苦悶,「有屋有地,收租就過到世,每日坐在村口酒樓裡無事做。」加上黑幫連繫,自然衍生麻將館、酒吧、色情架步等娛樂事業;要經營得到,與警方打好關係是必然。「甚至未必要收到好處而合作,而是好多原居民子弟去當差,根本是親戚。你去查自己親友牌,點都會鬆手啲。」他覺得警方這幾天在元朗拉人可能只是做戲,「帶回警署,轉頭放了你都唔知啦。」

至於區外人害怕的南亞幫,原居民基本上視為「非我族類」,「但不排除會收錢做僱傭兵。他們無論在鄉村還是香港整體來講,都是處於好底層的。錦田從前也多南亞人,佢地有自己圈子,跟我們沒什麼交集。現在有西鐵站,好多中產搬來,屋炒貴了,南亞人漸漸不見,可能越搬越入吧。他們生活中被歧視和壓逼的經驗太多,本身對個社會就積累了怨恨,只要有人付錢,好可能會不顧後果地做事。」

網上流傳,為7.27行動者提供的元朗市中心勢力分佈圖

網上流傳,為7.27行動者提供的元朗市中心勢力分佈圖

沒有底線的恐懼

權力機關把不能見光的任務外判給黑幫流民,是中共慣常手段。但 7.21 晚上的赤裸暴力,令曾在內地維權組織工作的阿羊,也暫未能從創傷中走出來。阿羊也是「屍殺列車」的乘客之一,她那天還剛遷進元朗,拿著大包小包家居雜物回新居,於是白衫人衝到月台時,除了躲避和安慰一下身旁的人,什麼都做不了。「那種恐懼是,暴力在你面前,但你完全束手無策。」

她說起在內地曾被國安請喝茶,也沒這種絕望,「一來那時更年輕吧,二來你比較清楚當局可以容納的空間有幾多,就嘗試在不合理的機制內找些空隙去爭取。但香港對我來說,曾經那麼有制度、有系統,我們是專誠來學習香港同工的方法。這幾年卻見著香港的體制一直變壞,無論你跟政府部門爭取什麼,不講大政治,就算社區裡的規劃,都看不到改變的希望。去到那晚,你發覺原來已經崩壞到跟大陸沒兩樣,甚至看不到明天的底線在哪、又會再差幾多。有一兩秒我甚至覺得,事旦,我還可以做什麼?不如讓他們打死我算。」

事後社交媒體一片憤怒之聲。阿羊見到很多人說:我們不要向暴力低頭、要如常生活、要繼續穿黑衣。她明白網民想振奮士氣,但這氣氛也令他們這批在現場經歷的人難以將內心恐懼言說和抒解。同一列車上的紅眼亦形容,「那晚我們失去了活在香港最寶貴的一樣嘢:日常生活的安全感。」儘管全市拉閘後的翌日,星期二又彷彿一切如常,「但你知道已不再一樣,大家只是在假裝。」

7.27,他們會在

九十後 Barry 對元朗的認同較淡薄,但對抗爭抱有最樂觀的判斷。「那晚我也嬲到睡不著,但這件事無論發生在哪一區,對我來說都一樣咁嚴重和不可接受。」7.27 他說一定出來,「我覺得反送中以來發生了這麼多事,香港人的思維、接受能力、面對政治事件的心智上,都已經進步好多、了解好多、承受咗好多,一路行到今日,大家都成熟了,所以我唔會驚。如果我們沒有進化,他怎會需要用到黑社會?越亂就證明我們越接近終點,我覺得堅持落去就會贏。你睇返其他地方的示威、遊行、或者革命都好,都係你自己堅持落去先會翻到盤。」

Joseph 說要以元朗人的身份走出來,真正地「保衛家園」。「我們要讓人看到,元朗人是不會被暴力嚇怕的。」身為原居民,他和 Sally 不約而同有種「盡地主之誼」的想法,希望為區外人帶路,有危險時為大家指引逃生路線。Sally 甚至構思:「我們是否可以原居民第二代的身份組隊,保護示威者?可能有些準備打人的叔伯會認得我,必要時我希望能走出來拖延一吓、擋一吓。如果佢見到我,或者不會打得咁落力吧?」

鄧先生說:「很多原居民的第二代,都已不再支持圍村特權。由丁權衍生的腐敗和利益瓜葛、對女性的歧視,跟我們受的教育和理念差太遠。」但對於連登仔揚言燒村、燒祠堂,他還是希望大家三思:「祠堂和圍牆是文物,會重視歷史文化傳承的,往往都是黃絲。燒了它,傷害到的都是我們這些黃絲原居民。而我親眼見過有村長為了起間屋,隨隨便便就把牆拆了,他們根本不會傷心。」

對非原居民來說,放火則是個「應否以暴易暴」的問題。紅眼想的是,「燒了又可換來什麼?可能只是另一波報復。我知道繼續和理非、好想太平,也只會好無力。而現在仍不敢武力反抗的話,是否好不合時宜?我到現在都是不敢拎起舊磚的,但也無辦法叫人不要擲、不要燒。那晚的列車好像香港的縮影,有人驚得縮在一旁,有人衝出去跟白衫人打,也有人阻止他們反抗、怕還手了對方會更兇。我是開著傘,擋著不讓白衣人攻進車箱的一群。」

阿羊雖仍有恐懼,但她會繼續出來,「因為暴力是應該被譴責的。」而且她想跟街坊在一起,「我選擇搬進元朗,是喜歡這個好立體的社區,人的組成很多元,是有鄉黑,但也有很多我的朋友。當你對整個政治系統都死心了,唯有貼近人才會有希望。」

元朗夜景(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元朗夜景(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文 / 林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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