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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刨木聯想對話平台

2019/9/7 — 13:12

懲教署影片截圖

懲教署影片截圖

佔中案審訊期間,我和戴耀廷在被告欄內曾討論一個問題:坐牢時希望做甚麼工作?戴說希望做廚房,順道學煮餸。我卻想做木工,希望學點工藝。坐在旁邊的懲教署職員一直忍着笑。

宣判前我去澳洲探望女兒並慶生日,女兒在當地的監護人曾在香港當教授,現於政府從事城市規劃。我看他經常動手打理後園,閒來與一群義工在鐵路旁種植和到沙漠保護綠洲。知道我可能入獄憤憤不平,卻在生日會上送上一盒德國製的木刻刀,祝我早日「學成歸來」。另一位朋友是女兒德文老師的丈夫,從事打造首飾,每次我見他全神貫注地工作,敬意油然而生。他可以在餐桌上和我月旦政事,但我卻沒有他那靈巧的雙手。在這生日會上,他說公民抗命既觸犯法律,法官可以判我有罪,但只應判監一天,以示對和平抗爭的尊重。

可惜香港的法官沒有這位工匠的智慧,我們被判監 16 個月,不幸中的大幸,我真被分配到木工工場。我由掃地開始,轉為清潔木板,最後被分配到一台鑽孔機工作,主要是將木板放在機床上由機器鑽孔,無技術可言,令我頗為失望。因此,當導師問我有否興趣上課受訓以備考取木工資格證書時,我是萬分雀躍。過去幾天,我在學習用傳統工具刨木,看着從木刨中溢出的木屑粗幼均衡,反覆練習終有成果。看着工具箱內還有十多件有待學習的工具,滿心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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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我要學木工?「我上半生靠腦袋搵食,下半生要靠雙手。」這是我和朋友開玩笑時說的,其實工藝是要手腦結合。我讀《The Beauty of Life》一書時,看到 19 世紀末英國的 William Morris 憑藉他工藝復興的激情,以巧妙的雙手將藝術帶入生活,製造優雅的家具、刺繡、地氈、彩色玻璃、牆紙和書籍排版設計,顧客爭相採購。其實他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批判資本主義帶來的消費主義和大規模生產,放棄傳統的工藝而過度依賴機器,結果市場充斥庸劣的商品,工人生活困苦,更要成為機器的奴隸從事枯燥的工作。

他指導工人重拾一些失落了的工藝,在小型工場中共同創造典雅的家居用品,避免在機械化工廠中工人被異化。但由於慢工出細貨,他的產品價錢不菲,想為工人階級提供價廉而優雅的用品的理想根本達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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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深一層,Morris 是想藉工藝復興去對抗社會學者韋伯所言的「工具理性」。韋伯指因為宗教的失落,人們越來越難達致一致的價值判斷;結果反而將一些價值判斷束之高閣,只着眼於如何發展最有效率的手段去達至目的。譬如大家已經不去詰問經濟發展、物質豐裕是吉是凶,大家只是一腦兒朝着這方向尋找最有效率的手段,包括機器化的大型生產。社會學家哈巴瑪斯更指出這種充斥在金錢與權力系統的思維,步步進逼吞噬我們的生活世界。單靠 Morris 這樣的工藝復興是無法力挽狂瀾的,而必須重塑我們的價值系統,其方法是建立一種平等、理性、真誠的對話領域,讓人們就社會的議題達至共識。

林鄭只着重完成體制任務

香港本來便是一個充斥工具理性的社會,再加上一個獨裁體制的支撐,當權者越來越不懂通過對話和社會建立共識。林鄭這類人生勝利組,從來只着重如何以最高效率完成體制(無論是學校、上司或北京)託付的任務。她之前在處理西九故宮博物館一事,已見她只着眼速戰速決,完全忽視社會共識。一個代表極致工具理性的特首,現在要建立「對話平台」來化解危機,後果幾可預見。我還是繼續刨木好了!

 

2019 年 8 月 25 日
陳健民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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