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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逆權紅耳鵯

2019/9/29 — 9:15

懲教署影片截圖

懲教署影片截圖

在獄中每星期有三次「行街」亦即散步的機會,地點是在中心地帶的一個排球場。不想活動的囚友可留在旁邊一個有蓋的空間看電視和抽煙。行街的空間長度約 45 步,來回漫步,一面看着監獄的建築物,另一面可看到沒有被鐵網遮擋的半個山坡,是獄中最美麗的風景。

這個監獄種的樹木不多,每早從監倉到飯堂的路上可以看到幾株,都是隔着鐵網無法觸碰。可以讓人親近的兩株大樹種在足球場上,樹身都纏上有刺的鐵線,以防囚犯攀樹逃走。要看無拘無束的樹木,便要在行街時向山舉目了。

在排球場上漫步,看着翠綠的山巒,有一種行禪的感動。監獄其實是十分嘈吵的地方,飯堂四部電視以最大的音量在廣播、工場有機器聲、監倉有囚友高聲聊天。他們說最怕靜,會胡思亂想,有電視聲、音樂聲,好像坐在外面的交通工具,日子好過一點。因此「行街」、跑步是我難得的安靜時間。當然黎明前的坐禪是另一安靜時刻,但往往因時間短促而未能完全入定。像我這種腦袋不停轉動、又活在亂世的人,反而有節奏地行或跑,用心素描身體、觀察呼吸、聆聽大自然聲音,同樣有禪修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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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樹。粗大的樹幹令人平靜安穩,樹葉的顏色卻按四時變化。有些禪師叫人們坐在樹前看落葉如何從樹枝掉到地上。恍如人生,都是軌迹不一、千姿百態,最後「化作春泥再護花」。

多在林中細看,對生死循環,會安然接納。可惜在監獄只能遠觀山巒,無從細察樹木的變化。最洗滌心靈的反而是看見樹木隨風搖擺,帶來一陣涼意。那個景象有時會在清晨打坐時偷偷進入腦海,然後感覺自己飄浮至山上。坐在樹下,聽着海浪聲般的風吹樹搖,俯瞰腳下的壁屋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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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權衝刺是為了這個家

行街的時候,偶而亦可觀鳥。除了麻雀以外,還見過八哥和斑鳩,但印象最深還是那幾隻紅耳鵯。那次我見牠們在山坡的樹林與監獄間來回往返,每次都站在有倒刺的鐵絲網上歇息,然後飛進辦公大樓外的幾株灌木內。我看牠們嘴裏都擔着一些如碎木的物體,不徐不疾在鐵絲網上跳動,一點都不擔心被刺傷,好一個逆權的姿態!

進入監獄已五個月,我仍然視坐牢是對這個專制政權的控訴。最近經常想到因為逆權運動被捕的一千多人,他們和家人必然會因為可能來臨的牢獄之災而憂心忡忡。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一些已離開監獄的政治犯可以和這批被捕者分享一下獄中的經歷,讓他們及早作出身心的準備。其實最重要的是我們心安理得,自然有強大的抗逆能力。

那天我往訪客室,路過辦公大樓時,欠身看一看旁邊那幾株灌木,窺探一下紅耳鵯飛進裏面所為何事,赫然發現築有鳥巢,才知道牠們辛勤往返、逆權衝刺,原來也是為了這個家。

2019 年 9 月 22 日
陳健民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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