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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亂世 她的責任 — 專訪何韻詩

2015/7/10 — 16:12

大半年前,佔領區內,橫額直幡琳瑯滿目,絢爛繽紛。細讀標語,出現得最頻繁的可能是這一句: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

眾所周知,這句歌詞出自何韻詩的《艷光四射》。於是,大眾就很自然地,將這八個大字,跟歌者劃上等號。金鐘清場當日,親眼目睹這女歌手安然盤坐於瀝青路上,等待警察上前拘捕,許多香港人都暗暗期待,對未知將來毫無懼色的她,會從此走進鎂光燈下,踏上政治舞台,光芒四射,肩負扭轉亂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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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有著她(我)
便能一洗灰暗
燦爛到不行

—《艷光四射》

這節歌詞,宛如大眾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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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半年過去。佔領區的繽紛直幡,早已換上一抹灰暗。群眾在甜夢中驚醒過,在夏慤道上白開心過,最後換來此後半年的事後痛楚。

至於何韻詩,半年來則在思前想後,正如清場後幾天她在專欄所寫,「把這段時間吸收到的好好整理一下,沈澱、思考、消化」,準備重新出發。

果然到了近日,她終於宣布籌備多時的大計:一個名叫「十八種香港」的社區計劃。頭炮,是八月中在伊館舉行的演唱會。

不是要參選立法會嗎?不是說「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嗎?許多人 — 特別是期待她踏足政治舞台,一手扭轉亂世的人 — 都大跌眼鏡。

「我可以勉強去做的,但就發揮唔到我真正的能力,或者用途囉。」何韻詩鄭重回應。

這段日子她發現自己最適合的崗位,並非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洗滌此城晦暗;而是化身鏡子,光照萬民,鼓勵有心人潛伏社區,散發千千萬萬種光線,叫小城發亮。

「希望整件事比起我一個人,更加廣,更加闊。」

字字鏗鏘,全因堅信,香港除了有何韻詩,還有千千萬萬有心人。

生於亂世,誰都不止一種責任,因為香港,尚有千千萬萬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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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韻詩

何韻詩

佔領以後,一個人

訪問當日,何韻詩忙得喘不過氣,一連做幾個訪問,晚上又要趕到觀塘開會,直至夜深。

我們約定在午飯時間傾談。開始前,何韻詩先匆匆吃了半件三文治,喝了幾口果汁,後自行對著鏡子,補上一點點妝。她身邊,只有助手一人,沒有化妝師,沒有髮型師,沒有高層,也沒有經理人。

這段日子,何韻詩都是這樣工作。今年三月,她發表「我的獨立宣言」,宣告離開大唱片公司,成為獨立歌手。自此,再沒有團隊在身邊團團轉,為她奔波,為她打點。

但她卻樂得自在。

可能因為她從來獨立。就算以前屬於唱片公司旗下,她也是一樣的宗旨,「一旦認定一些東西,就可以做。」是獨立,是直率,但換個角度,也可以是任性。

這種個性,做歌手還好。偏偏大半年前,有人勸她參選立法會。當時何韻詩接受媒體訪問,說了一句「可以考慮」,更加令人浮想聯翩,甚至集體亢奮。

而她真的認真考慮過從政。「不單止去諗,還做了許多 research,explore 個可能性。」那幾個月,何韻詩翻了不少有關政治的書,又找人傾談。「始終都是我從來無接觸過的範疇嘛。」曾經自嘲屬「政治幼稚園」的她,這次訪問已經可以輕鬆引用西班牙新興政黨 Podemos 的事例。

很明顯,她確實下過一番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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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片:何韻詩於金鐘清場被捕一刻

資料圖片:何韻詩於金鐘清場被捕一刻

政治高牆,推不倒

正因下過苦工,何韻詩才發現自己的個性,似乎不適合走這條路,畢竟從政講求團體合作,必須瞻前顧後。而她,卻是相信直覺,獨自向前衝的人。「咁我可以勉強去做嘅,但就發揮唔到我真正的能力,或者用途囉。」她稍頓。「咁……與其因為別人的 expectation,夾硬去做一件自己 handle 不了的事,不如用自己擅長的方法?」

放棄從政,除了因為性格不合,還因為她對香港政治制度,始終大有疑問。「入咗去,是動彈不得,可能會有多些人關注,但去到某個層次,單憑裡面的也未必可以改變到個制度。」也不難理解,泛民議員在議會深耕多年,爭取到公平制度嗎?大家心知肚明。「西班牙唔同喎,本身有咁的系統。」何韻詩分析。「但(在香港)你要去創造一個新的可能性,係好困難。」政改一役,香港政府儼如高牆,寸步不讓,正是明證。

「你見到佢咁強硬,係咪真的要用哂所有力量做一件事呢?推極幅牆都好似郁唔到的時候,係咪可以搵下第二啲可能性呢?」

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將至,何韻詩不參選,又會否為候選人站台拉票?「要 endorse 另一個人,真的要理念好一致,暫時我睇不到有這情況。」她不想就此否定自己以任何方式參與區選的可能,但又始終相信,除了議會,除了從政,香港人理應有許多其他的事可以做。

而她本人,正決心去尋找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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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市場,關上了

問題是,雨傘運動過後,何韻詩的好些可能性,經已被幕後機器一手堵塞。

黃耀明早前接受訪問時提過,自己過去幾個月「完全無 job 做」,不單是來自大陸的品牌,就連香港的,竟也不敢找他工作。何韻詩的情況,跟明哥相差無幾:「有些商戶都會試探下咁樣啦,但好明顯個數量很不同,同埋你 feel 到他找你之際,都有一點擔憂。」她形容,基於這份擔憂,以前會找何韻詩當代言人的商戶,現在就算繼續合作,也不敢再找她直接代言了。

如黃耀明早前所言,「建制機器在懲罰講真話的人」。

何韻詩大力呼一口氣。「是有好大的影響……」然後足足有幾秒,陷入無盡的沉思。「……但都發生左咯,咪諗下其他方法囉。」

今年年初,何韻詩收到唱片公司發來的年結單,發現去年截至佔領之前,原是她入行以來最賺錢的一段時間。佔領後呢,收入卻剛剛好,少了一個零。

「第一日決定企出來的那一刻,其實你都預計到會有這些後果架啦。」

旁人比她更擔心。「成日有人問,你無咗那個市場會否生存不了?」她聳聳肩,不以為然。「當然,是會辛苦一點,你要想好多好多,做好多好多,都未必掙回那些錢。」眾所周知,這些年來,北上掙錢早已成為香港藝人生存的金科玉律。

「那邊唱一場騷……都係唔講幾多錢喇,總之就很不錯,好易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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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片:聖誕夜,何韻詩在中大獻唱。

資料圖片:聖誕夜,何韻詩在中大獻唱。

北上掙錢,好危險

北方市場愈發膨脹,於是香港娛樂圈,人人眼望神州,漸漸遺忘本土。「不單止忽略自己的市場,更加對這個市場失去信心。一想起要掙錢,就要北上。拍戲,北上。做音樂,北上。」

「這是好危險的一件事,就像你自己斬自己隻腳咁囉。」何韻詩義正詞嚴。

北上,也許讓香港藝人賺多了錢,但在何韻詩眼中,大家失去其實更多,例如自由。「你會多咗好多顧慮,要用好多方法去 cater 佢,佢先會接受你,或者你先入到去。」她不想為迎合市場而扭曲自身。「去到某一些位應該有底線囉,作為一個創作人又好,作為一個人都好,你不能夠因為倚賴緊佢去養活你,而放棄一些好根本的價值,或者調校自己的價值而去迎合佢。」偏偏這是眾多香港演藝人的寫照。

「唔應該係咁囉。」

資料圖片:何韻詩在中大

資料圖片:何韻詩在中大

是被迫也好,是自願也好,佔領過後,何韻詩開始要為自己的演藝事業,以至生計,摸索新的可能性。

她看到新的可能性,在於立足本土。「香港人這幾年,多了支持自己地方的心。」起初,大家或許沒察覺到家園在變,直至經年累月,看到小時候光顧的老店,食了許多年的雲吞麵,逐一消失。「成街只剩下單一的金舖和藥房,大家就意識到,香港好像被侵蝕得好緊要。」說的,是再度崛起的本土思潮。

「我們是否可以把握這個時間,令到本地自己的創意,提升返、湧現返?」因此,她決心回歸本土,擁抱香港 — 這個香港明星曾經發光發熱卻棄守多年的市場。

「這一刻香港面對的,是危機,也是轉機。」

她拒絕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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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韻詩近月頻頻落區(圖:HOCC facebook)

何韻詩近月頻頻落區(圖:HOCC facebook)

本土想像,始醞釀

佔領後期,許多人之所以把目光投射到何韻詩身上,對她寄以厚望,全因大眾看不見出路,眼前只剩下一片灰暗色塊。

何韻詩也如是。「當你從運動入面走出來,大家都返哂屋企了,爆發了許多激情、許多熱情之後,一靜下來好容易覺得,死喇,是否只剩下我一個呢?嘥咗那段時間,究竟為了什麼呢?接下來,我應該怎樣行呢?」這些問號在她的頭頂,也在香港人的頭頂徘徊了好一段時間。

「我們身處在一個最窄的年代。所有東西都只可以這樣做,或者不可以這樣做,只有黑同白,中間任何其他顏色,都好像被否定。」政治如是,樂壇也如是。「我被台灣的 livehouse 文化影響,有個問題我想了許久,香港的市場真的咁無可能性?」她用陳綺貞做例子,「她(陳)由最細的地方做起,慢慢去到小巨蛋,但耐不耐都會做返好細的場,for fun。」但香港的文化,歌星永遠高高在上。「你做過紅館就不會做返細,好似會好無面咁。」

這幾個月,打消從政念頭之後,何韻詩開始重新籌劃大計。她最初的構思,是要仿傚台灣的 livehouse 文化,走到香港十八區的大街小巷,開巡迴演唱會。為了尋找這十八個場地,她開始深入社區,並因而認識了許多平民百姓,例如土瓜灣的工匠、藍屋的街坊。

何韻詩在牛棚(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何韻詩在牛棚(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還有薄扶林村的村民。「我一路以為那裡只是一個鐵皮屋區,原來裡面有一個 community,正在做保育、社區互動的工作。」當日她走到村裡的一片公共空間,碰見一個嬸嬸施施然地走過來,向大家介紹怎樣用回收的橙皮,製成酵素,改善周圍環境。

看到嬸嬸的身影,何韻詩心裡感動。「你 feel 到那是一種活化了的感覺,連帶個人,連帶個社區。其實這正是我們這地方需要的東西,由自己的社群,自己的生活入面慢慢搵返一啲動力。

「原來香港真的有好多人和事,正在進行中。」她大開眼界。「他們都在用不同方法,為香港搵緊不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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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HOCC facebook)

(圖:HOCC facebook)

遍地開花,正發生

本來只打算開巡迴演唱會的何韻詩,於是頓悟:「如果我只是做一個演唱會,你聽完我唱歌就走,咁會不會嘥咗呢?」結果她念頭一轉,將演唱會變成一次社區文創計劃。「歡迎任何相信香港尚有不同可能性的人,加入自己的力量,如果我們要去深水埗,而你已經在深水埗做緊一些事,有一個小小的 community,大家可以合作。」

計劃於是名為「十八種香港」。是十八區,又或十八種可能。

原先的演唱部分,不再是主菜,而成為磚子。「令到其他人都見到,這些社區的人究竟在做什麼。」是為拋磚引玉,又或是連結不同社區有心人的膠水。「希望這件事,比起我一個人做,更加廣更加闊。」

做著做著,何韻詩發覺佔領後在頭頂徘徊的問號,逐漸消散。「其實大家只是回到自己的空間,做自己的事。」落區期間,她認識了許多老中青朋友,傘開以後,辭了原來工作,告別朝九晚五,走上另一段路,對社會更有意義的一段路。

「可想而知,所謂的遍地開花,是有發生的,不過可能它剛剛開始,大家未睇到。」

「這世界是很壞,但還有人在嘗試。」她甚至自覺,要守護這些遍野萌芽的幼苗。「我成日覺得衝勁、信念同勇氣,是需要有人陪的。只要你知道,我在這裡行緊跑緊的時候,原來隔離也有一個人,同樣用力,同樣專注去做他的事情,會有一個互動同化學作用。」

這化學作用,造就更多可能性,和更美好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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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韻詩的學生證(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何韻詩的學生證(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香港身分,在重生

聽著何韻詩分享落區的所見所聞,不難有這樣的觀感:眼前的她,真的真的好愛香港。

「我都是最近才發現。」她露出一記燦爛的笑容。

佔領以前,成長於加拿大滿地可的何韻詩,對這片土地從來沒大感覺。「我同好多香港人一樣,移過民,但又回流返來。」許多人眼中,香港從來都是借來的地方。「每一個 generation 都有一個移民潮,每次個地方有咩事,大家就會走喇走喇,但與此同時,大家走了之後,他們的子女又會選擇再返來這個地方。」

「我係其中一個啦。」

當年何韻詩選擇回流,全因她以為自己對這地方有感情。「受廣東歌的文化影響啦,我的偶像亦都是香港歌手啦,所以一路會好留意這個地方,覺得大個咗,應該要返來。」結果,回流以後卻覺得格格不入,因為整個香港的價值觀、做事方法,跟她向來所追求的生活,完全是兩回事。有些時候,她甚至質疑自己的身分:「我究竟係咪香港人呀?但我的價值觀又來自加拿大的教育。」

於是,她用了十幾年找尋自己在這個地方的位置,以及對香港的歸屬感。

「有起起跌跌的,有時覺得好像跟這裡頗接近,有時突然又挫敗,想走。」

她是真心想過離開,不是出走太平洋回到加拿大,而是移居台灣。「我覺得自己的價值觀跟那裡的人相近一點。」那段日子,她在台灣發展,對於當地的人事物,逐漸熟悉,因而嚮往,甚至曾計劃在那兒開間café,安居樂業。

直至 2014 年 9 月 28 日。

「在我無預計的情況底下,突然間有一個這樣的契機出現了。又或者……」她的聲音開始放輕,腦海裡不住搜索適合的字詞。「是一個……考驗大家的一個時間點。成個地方,成個香港,都要思考你對這個地方的情感,以及你同它的連繫究竟有幾深。」她呼一口氣,再說。

「那一刻才發現,原來我對這個地方的聯繫,或者我對這個地方的感情,從來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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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片:何韻詩和黃耀明在金鐘佔領區大台

資料圖片:何韻詩和黃耀明在金鐘佔領區大台

生於亂世,連結社群

何韻詩感嘆,以往從來看不見自己可以為這個家做到什麼,兜兜轉轉,一直在尋找自己的角色和責任。

佔領令她找回對香港的感情,但尚未想通自己在此地的責任。所以,別人游說她參選,她不拒絕,甚至真的積極考慮踏上政治舞台;所以,起初她對落區的想像,是開十八場社區演唱會,單純用自己的歌聲感化世人。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責任,就是獨個兒在舞台上發熱發亮,影響世人,燒滾眾生。

但原來,可以有其他可能性。何韻詩,又或香港人,可以肩負不一樣的責任。

許多政治學者說過,要爭取民主,改變社會,通常有三條路徑。第一是制度內爭取,例如從政參選,在議會推動改革;第二是制度外抗爭,聚集群眾力量,撼動高牆;第三是公民社會,連結不同社群,讓他們各自行事,深耕細作,由民間包圍政府。

我跟何韻詩說,或許你未必察覺,但過去一年你其實就是在試走這三條路。第一條路她自覺不適合,也太無力,宣告放棄;第二條路在雨傘運動後已證明暫時無效,需要偃息旗鼓;「十八種香港」走的是第三條路,由街坊開始,營造社區,全民覺醒。

她微笑,然後想起什麼。

「所以,點解我們成日要靠政府去發動一些事呢?尤其是當個政府是這樣漠視人民的時候,你已經不可以依賴它去改善自己的生活喇,咁好像就要自己去做囉。咁點可以做呢?是否單靠自己呢?」她想了半秒。

「唔係架嘛!所以要建立返個社群囉。」

生於亂世,何韻詩說,這就是她的責任。

資料圖片:何韻詩在佔領區內等待被捕

資料圖片:何韻詩在佔領區內等待被捕

何韻詩

何韻詩

文/亞裹

圖/Ken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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