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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亂世,有種電影:《十年》

2016/4/13 — 17:19

在滂沱大雨中看《十年》,像千針穿我心,彷彿天氣也為了配合心情而異變……

《十年》是「後九七」的城市寓言,從文化、民生、社會的層面想像十年後香港變化的方向。五個短片中最喜歡郭臻的《浮瓜》,比黑色暴雨還要苦澀的幽默,在幽閉的場景內設置一個荒誕的政治暗殺事件,為了讓「國安法」通過執行,一個南亞裔男子和一個新移民胖子被擺弄於一場暗殺行動中,滿以為成功槍殺兩位議員後便可獲得50萬酬勞遠走高飛,誰知道最後卻死了自己!

在官場比黑社會還要權力欺詐的局面下,每個人都是政治棋子,卻永遠不能抽出幕後黑手;編劇的佈局步步驚心,結局卻讓人哭笑不得,政治的介入連黑社會都沒有道義可言,沒有比這樣的崩壞更使人喪氣和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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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冠威的《自焚者》以犯禁的姿態策動煽情與暴烈,糅合劇情片與紀錄片的敘述脈絡,一邊講述幾個大學生社會抗爭的分歧過程,一邊通過學者、官員、文化人的訪談批判城市的弊端,而在英國領事館門前的自焚者到底是誰?是電影一條懸念的線,牽引也壓著觀眾的情緒直到最後,中間經過了雨傘運動的催淚彈記憶、學生絕食的「六四隱喻」、政治特務騎劫民居的粗暴,才來到老婦人自焚的畫面,驚恐的情緒剎那轉入悲壯,到達高峰爆發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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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飛鵬的《冬蟬》很另類的詩化,帶點文藝氣息,無論場景、對白還是人物行動,都染滿內壓的深沉,光影灰敗而幽微,有光的地方總有暗黑的影,城市在推土機的拆毀下一片頹垣敗瓦,連人的生死愛慾也薄如蟬翼,經不起黑暗人性的腐蝕;男女主角為逝去城市的事物製造標本,最後連自己的肉身也不能倖免,雖然電影的敘述仍有沉溺的沙石,但風格化的影像依然載滿象喻的想像空間!

伍嘉良的《本地蛋》的亮點有二:一是廖啟智清新樸實的演出,帶動雜貨店小人物的生活氣息與氣度,二是書店被查封的情節以「預言」的姿勢折射了現實,據說電影拍攝的時候,還沒有發生銅鑼灣書店店主因出版禁書而被拘禁的事件,但中國/ 中共的歷史早已告訴我們,極權政治首當其衝的必然是言論自由與知識份子的命途!在這種一步一驚心的閱讀對照中,鏡頭如鏡子,祗緣身在迷局中!電影結尾的時候,雜貨店老闆跟小兒子前往書店的秘密基地,見證了在政治禁忌與噤聲下民間另類反抗的對策,正如廖啟智語重深長的對話:「邊度禁得到呢 (哪裏禁得住)?」然後小兒子接著說:「喺囖,連《叮噹》都禁,傻的嗎?」這種非常港式的自我調侃與絕處逢生,或許便是此時、此地的文化共鳴!

《十年》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電影」後,引發如地雷的爭議,此起彼爆的到處火光烘烘、漫天煙塵……無可否認《十年》未臻完美,但無損作為「最佳」的示範,而我們所謂「藝術」,從來不應祗局限於技藝、技法、甚至技術的層面,劇本的視野與時代意識、電影人的承擔勇氣和胸襟,難道也不是「藝術」的構成或應有的元素嗎?何況五部短片中眾多職業與非職業演員的表現,包括《浮瓜》的兩名殺手、《自焚者》的婆婆、《本地蛋》的廖啟智和少年紅軍等等,他/ 她們那些平實、真摯而動人的演出,難道不是「技藝」的表達嗎?每個人對電影自有不同的要求標準,而我是在個人的認知下看了一部跟處身時代呼吸與共的影片,激發一些思慮、鬥志和情緒洗滌,或許,這就是在這個城市艱難奮進中的生活價值吧!

完場時仍然下著大雨,在四周漆黑的死寂中,「電影」是一扇透光的窗,在雷聲、風聲的掩蓋下,我們如何守衛腳下的立足點?如何追覓逐漸失去的東西?如何防止城市的長堤崩塌?當然,電影沒有給予答案和解決的方法,但「行動」卻在我們的手上和足下!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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