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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為人的條件

2016/8/3 — 14:48

最近在同一時間看三本書,三本書讓我想起了香港,那個充拆著荒謬令人不敢再視它為家的地方。Hannah Arendt (漢娜・鄂蘭)的 “The Human Condition” 及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還有Sarah Howe 的詩集 “Loop of Jade”

Sarah Howe 就是去年贏得了 T. S. Eliot詩歌大獎的中英混血詩人,在香港出生,爸爸是英國人,媽媽是香港人,後移居返英國。Howe 的媽媽出生廣州,未滿周歲便被遺棄,輾轉被帶到香港收養。“Loop of Jade”一連串關於媽媽的故事,也是 Howe 第一次經香港回廣州的旅程。 媽媽的人生旅程就是一個 loop ,被帶到香港一個貧窮家庭收養,因為是女生又不是親生,日子當然不容易。板間房的生活都是後來才告訴 Howe - // Once she spoke of her horror, as very small child, of communal kitchen in their low-rise tenement – half-outdoors or terrace; this space, aside from housing a blackened, static wok the size of a Western baby’s bath, was also a latrine.// 。後來到了英國,媽媽又再展開人生另一次離鄉別井的循環。 詩人跟媽媽回廣州尋根,吊詭的是 - 根在那裡? “Crossing from Guangdong” 一詩中,空間及語言都不是詩人所熟悉,那些廣東話及四層高的傳統房子,跟她是割裂的。不同語言的運用,是 Howe 詩歌的特色。“Innumerable”的副題是 Poem on the eve of May 35th ,五月何來三十五號,詩歌談的是詩人在八九六四年僅五歲時的記憶。不能提六月,那五月可以吧。64 也不能,那35好了。把感敏的字眼刪去,讓敏感的事情變得超現實。

Erasure 刪減字句成詩的創作方式不是新鮮事,有趣的是這位「港產」詩人在進行一個名為 「兩制」(“Two Systems” )的創作計劃,就是將《基本法》的內容刪減成為創作,非常應景。如把第三章第二十六條:「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完全刪去,變成一個虛有的物體。又例如第二十八條變成:「香港居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香港居民受任意或非法逮捕、拘留、監禁。禁止任意或非法搜查居民的身體、剝奪或限制居民的人身自由。禁止對居民施行酷刑、任意或非法剝奪居民的生命。」刪除、改動甚至破壞的事物能否還原,當中核心價值就是否一樣嗎? “Loop of Jade” 就是傳統嬰孩出生時,長輩送的那隻小小玉手觸。假如孩子有甚麼跌碰而令手觸碎裂,那被視作為小孩消災擋禍,碎了的手觸會造成玉吊墜,以另一種形式保祐小主人。但形式不同了䃾佑的功能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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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gic runs like this: if baby
falls, the loop of stone – a sacrifice –
will shatter
in her place.  Painfully knelt on the altar

step, did the old woman shake out a sheath
of red-tipped
sticks, and pick one, to entreat my fate?

And if I break it now – will I be saved?

Will we be saved? 或許行動才能自救。鄂蘭在  “The Human Condition” 提到行動,尤其是集體行動才能獲得自由。單一的承諾並不可靠,唯有集體為未來而行動才可將困境變成無限可能。書中將人的條件分成三個層次 - Labour、 Work 及Action。Labour 是跟動物無異的生存條件,單純的生存沒有思想及觀價判斷。Work 是關於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生活,較單純的生存為高層次。最後是 Action ,在鄂蘭來說行動就是政治行動,任何在社會及公眾領域中的活動都具政治性,只有行動才會帶來新人及新開始。鄂蘭的學術思想,尤其她獨創「平庸的邪惡」一詞,在佔中運動時非常流行。出自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一書,Eichmann是二戰時納粹德軍,負責推行減絕猶太人的計劃。在整個審判過程鄂蘭發現 Eichmann 不討厭猶太人,沒有殘酷的本性,他只不過是理行職務,服從上級命令,但在政治當中服從就等於支持。鄂蘭總結 Eichmann 的邪惡不是與生俱來,是來自他沒有個人獨立批判思巧,在當時的環境下,順從命令已經是邪惡。佔中時,很多討論都引用了鄂蘭「平庸的邪惡」的理論去談警察執行職務時,在服從與良心之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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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是在選舉事務處取消了數位報名人士參選立法會資格之後,臉書又再次被 「平庸的邪惡」洗版。我想那個選舉事務主任,大概處於生存(Labour) 於生活(Work)之間吧:有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但沒有判斷思巧的能力,或者是有的,但有了生存把那種能力也自我閹割了。鄂蘭在一個訪問中曾經談及當年逃離德國,納粹的迫害並非主因。而是鄂蘭在當時德國知識份子圈內看到太多 compromise,妥協會令人停止思巧。於是鄂蘭離開德國。

鄂蘭指獨立思巧及行動都是人類希望之始,亦是獨裁政權最怕的局面。獨立思巧及行動就是生而為人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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