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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官媒、政府批評一套電影

2016/1/26 — 11:07

《本地蛋》導演 :伍嘉良 (圖片來源:《十年》製作單位提供)

《本地蛋》導演 :伍嘉良 (圖片來源:《十年》製作單位提供)

官媒《環球時報》批評獨立電影《十年》內容荒誕、宣揚絕望及思想毒害,而這批評緊接對「100毛」庸俗的評論,可見近來中共對香港的文化、藝術發展開始關注起來。

藝術對主權來說從來是兩刃刀,一方面主權經常利用藝術來做政治宣傳(較極端的情況是蘇聯在「十月革命」後將原本私營的電影公司劃歸到國家教育部電影部門),一方面卻害怕藝術會轉化成為反政府力量,甚至成為革命力量。

因此,利用不到的藝術就得打壓及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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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享有藝術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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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基本法》第三十四條,香港居民有「進行學術研究、文學藝術創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拍攝《十年》的自由其實受《基本法》保障,不斷強調要尊重《基本法》、法治的中共及特區政府卻倒過來就電影的內容進行批評,似有干預自由、不尊重《基本法》之嫌。何謂自由﹖ 如果以哲學家John S. Mill在《論自由( On Liberty)》裡最有名亦最簡單的「傷害原則( Harm Principle)」看,就是只有當個人的行為會傷害到他人時,政府才可以採用法律或輿論的方式強加干涉。可是,「傷害原則」也有含糊之處,例如怎樣才算是「傷害」 ﹖如果我的樣子長得非常難看(事實亦如是),別人看到會覺得不舒服,這是否算得上是「傷害」 ﹖今時今日,中共及特區政府將或影響國家安全列為不能「傷害」的重要對象(重要得不見官媒批評色情、暴力電影,卻只捍謂「國家安全」),同時將國家安全所涉及的範圍無限拓大,這是對自由最大的損害,也是不尊重法治的做法。

干預自由對主權來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為主權掌控國家機器,例如只要妄顧法治跨境捕捉異見人士,然後自然會產生寒蟬效應;立法就各類創作設計,自由空間就會縮小;以商業原則之名刪除著名博客的Facebook Page,資訊就難以自由流通。有一點很重要,要干預自由不一定要真的以新法例去將反對者入罪,只要在人民的身邊不停設限,自由的空間就會縮減。如果將你放到狹隘的房間裡,你一樣可以自由跳動,怎樣跳也不會踫到牆壁,但狹隘空間帶來的壓迫感卻會令人不敢自由活動,於是越跳越拘束。香港現正處於這種狀況。

官媒批評一套獨立電影,看來無傷大雅,製片人也(暫時)沒有人身安全問題,但官媒以至政府有何資格、準則去判斷一個藝術創作「有毒」﹖所謂的宣揚絕望,其實就是主權認為自己代表希望;認為內容荒誕,因為只有官方的意識形態才是合理。說到底,官媒對自由的干預就是基於不容許反對的聲音,是唯我獨尊的獨裁心態。

是宣揚還是代表﹖

弔詭的是,究竟《十年》是宣揚創作者的想法還是代表某一撮人以藝術方式發聲﹖我認為兩者皆有。官媒在批評之時打着「宣揚絕望」的旗號,其實是婉轉地告訴公眾-這不過是極少數人的聲音,這極少數人以有毒的思想污染大眾。然而,這種想法其實一早存在,與其說是宣揚絕望,不如說是道出了不少市民的絕望心聲。換言之,官媒這種批評的背後是想將批評聲音定性為少數,如此看來,我們更應該用力支持這些藝術作品,《十年》的巡迴放映是很好的例子。

無論是宣揚還是代表,可以肯定的是不少藝術家皆有改變世界的野心,而不少與政治扯上關係。去年年初《The New Yorker》有一篇文章介紹紐約大學「The Left Front: Radical Art in the ‘Red Decade,’ 1929-1940」展覽,講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藝術與美國政治實踐主義之間的關係。至於電影方面,例子更如天上的繁星-日本新浪潮導演大島渚在安保鬥爭還未完全落幕後就拍了《日本的夜與霧》,其野心是要觀眾以在地的角度了解日本共產主義革命失敗的原因及出路;日本導演小川紳介花近十年時間拍攝多部關於成田機場三里塚抗爭的紀綠片。就算是梳理歷史的紀綠片也會有其立場,例如以多年後訪問片段重組二戰歷史的《Shoah》也會有製作團隊的某種關懷,未必所有人也會接受。以類紀綠片手法拍攝的電影《The Battle of Algiers》也有歌頌恐怖份子之嫌,而且法國絕不同意其立場,因此六十年代就在法國禁播達五年,但這電影被視為歷史上最偉大的電影之一。在這些例子中,導演及製作團隊固然有其獨特的視角與關懷,但他們的關懷也代表了社會需要被正視、關注的聲音,打壓創作者也就是要需要被關注的聲音滅聲。

現在是一個動輒就要舉報、打壓的年代,不論是從商的、從政的、從事藝術創作的、從事娛樂事業的(娛樂與藝術未必有衝突),只要支持中共不認同的立場就得離開中國市場。市場的力量可以操控大型書商,不符官方立場的書不能上架,甚至不能出版;日後恐怕連電影也不能上映。中國的龐大市場作為獨裁者的最大武器,令藝術的生存空間愈來愈小,至少創作者難以為維生,而能獲得資助的渠道都被政府及資本家掌握着。《十年》的重要,不在於其內容,而是以獨立電影的身分堅持在這艱難的香港發聲,並在中國的市場外殺出一條既細且窄的血路。香港人必需明白《十年》、「100毛」被批評背後的意義,然後奮力支持。

歷史造就藝術,藝術也在寫歷史;生命朝露,藝術千秋;藝術是歷史與生命的結晶,打壓就是不尊重歷史與生命。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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