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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記者成為新聞主角

2015/2/2 — 11:01

圖:東尼電機

圖:東尼電機

【文:梁雪怡】

前言:10月26日一幅所謂「截圖」流出,那是前一天藍絲帶燭光集會中,被襲擊的女記者接受訪問的「截圖」,被惡意地加上挑釁藍絲帶的對白,更引來一眾藍絲帶不經查證地瘋傳,流氓本色再次昭然於世。

「讀書那時讀過網絡欺凌,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主角」被襲擊繼而被抹黑的港台女記者王詠妍打破沉默,回憶,再次走進那個蠻夷之地。

訪問人物:港台被襲記者王詠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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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得在大學上新聞課時老師說道,記者的天職是報導真相,並盡力在報導中隱藏記者角色。然而當記者遇上雨傘運動,卻無可奈何地成為新聞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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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滿天飛

雨傘運動兩個多月中,香港記者協會錄得超過二十五宗記者受襲個案,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包括反佔領行動的「藍絲帶運動」、「撐警大聯盟」及「正義聯盟」三個團體在尖沙嘴舉行燭光集會支持警方執法和呼籲清場,其間無綫電視及香港電台(下稱港台)最少有四名記者及攝影師受襲。港台兼職記者王詠妍被藍絲帶集會人士包圍、推跌及踢傷後,邊跑到文化中心,邊顫抖地說:「警察,係我呀,係我報警㗎,係我報警㗎!」。港台更鮮有地表明暫不採訪涉及今次事件團體的活動,往後視乎新聞重要性作最後決定。

這燭光集會,和維園的不一樣,那裡沒有沉默的白領,換上喧鬧的群眾;這裡,也沒有為記者在人叢中開路的糾察,換上部份向記者飽以老拳、施以腳踢的集會人士。藍絲帶撐警集會者彰顯的質素,已經扭曲燭光在香港的象徵意義。

王詠妍遇襲後一天,即十月二十六日,網上流傳一幅她受訪的新聞片段截圖,再扭曲了截圖的意義。截圖的字幕顯示「只問了他們收了多少錢出來集會」;另一張圖片更將一名與王詠妍外形相似的「佔領旺角」女子並排顯示,指記者是「佔旺」參與者。

網絡傳言核實需時,截圖流出後,很多人即使不相信謠言,也會暗生疑問,到底這名無故被襲的記者,有沒有問過具挑釁的問題?藍絲帶陣營在社交媒體分享該幅新聞截圖時寫道:「向港台兼職女記者王詠妍問價啟事一則:你陪你部門老闆睡一晚收多少錢?特別服務另加多少錢?⋯⋯如果有人敢問你以上的問題,你會不會憤怒呢?」,甚至連大學教授雷鼎鳴也在報章上撰文:「近日有電台記者跑到藍絲帶聚會的地方挑釁,問參與者『收了多少錢?』⋯⋯這種挑釁行為在佔領運動出現後更加普遍,傳媒是否正在迷失方向?」。

事後,港台譴責有人在網上發放偽造的新聞圖片,澄清記者當天只負責拍攝工作,沒有問任何問題; 「佔旺」參與者的圖片,與王詠妍並非同一人。而身在風眼的當事人在網絡謠言廣傳期間,沒有露面澄清謠言,同時亦婉拒各大傳媒的訪問,更有傳言她因被襲事件蒙上陰霾,不敢上班。改圖當截圖,無疑是刻意的攻擊。

當記者成為新聞的主角

而事實卻是,她休息了兩星期便復工。不接受傳媒訪問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記者成為新聞的主角。筆者再三保證文章不會加任何調味劑,並老套地拋出兩句「時代選中了你們,大家也不希望發生過的事情零零碎碎地被詮譯」,她終於願意現身說法。

初見王詠妍,原來是個精神弈弈的開朗少女,跟在電視上看到那個嚇得花容失色的小妮子感覺完全不同,她平靜地憶述事情始末,「我沒想過會有危險,因為這是藍絲帶的活動,沒有不同政見的人,理應不會發生衝突。我到場時整個廣場已坐滿了人,大家開始唱歌和揮動手上的牌。當集會人士燃點燭光,我便走到觀景台,用攝影機把他們手上的燭光拍下來,因為用Wide Shot拍燭光,畫面會較好看。然後我再到廣場後方補拍一些燃點燭光的近鏡。突然有一位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中年女子問:『你做咩影我?』,我立即表明記者身份,展示掛在頸上的記者證,說我是來採訪,所以要拍攝。」

被拉扯倒地踢傷

王詠妍再三解釋這是公眾地方,她有拍攝的權利,但二人仍然爭持不下,又忽然有人大聲問:「你是記者?哪一間?」,她還未來得及表明身份,已經有人扯著她的記者證,她不斷喝停,並願意讓他們拍攝記者證。然後又有人指她拍了不應該拍的東西,要求王詠妍讓他們看攝影機,「其實我是記者,拍下來的東西不用讓她看 。但我希望息事寧人,所以願意給她們看我拍下的東西,但她們只是不停地罵,沒停下來看攝影機。我已經解釋清楚,於是轉身離開,怎知那女人說:『想走?』,並用手扯我的背包和耳機,耳機的白色膠殼和線都被扯開了,我整個人向後跌,下盤先著地,雙腳頓時麻痺,連攝影機也抓不穩。」她跌在地下,動彈不得,並立即把攝影機撿回來。隨即感到背後有人踢自己,最少踢了四五腳,踢到肩胛骨、腰部和臂部的位置。「其實當時我的腿還是麻痺,但已感到背部的痛楚。抬頭一看,圍住我的全都是男人,他們不斷影相和用粗口罵我,全家都給問候了。我想逃出去,但根本無處可逃,也沒有空間讓我鑽出去。我從來沒試過被打和被圍看,於是我坐在地上打電話報警。十多分鐘後,我聽到有人用大聲公喊:『細路女嚟㗎!』,叫那些人讓我走。」

當她的雙腳回復知覺後便嘗試突圍,且立即重開攝錄機,把自己逃脫的片段紀錄下來。突圍之際更有人嘗試用揚聲筒扔她,幸好旁邊有人擋住。在被包圍期間,一直有一名外國記者在前方拍照,該記者後來指著一個方向,著她跑到文化中心暫避。她跑到文化中心時,集會者繼續追著她罵,她笑說:「那時根本沒有空閒去害怕,反而後來看回自己拍的影片,才知道原來我是那麼驚恐,更有報導形容我在啜泣。」。

王詠妍當晚驗傷和跟警察重組案情,但警方最終也沒有拘捕任何人,因為沒有人拍下事發經過。她也不斷「呻笨」,說當時不應該關機,以致現在追究無門。

「讀書時讀過網絡欺凌,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主角」

「無厘頭」被打,王詠妍娓娓道來,沒有一絲怒氣, 更一笑置之,因為那班人根本不知道發生甚麼事而突然激動,並歸因可能自己被誤認為「搞事」的人。然而提起網上的傳言,她的聲音便忽然壓得低低的:「其實我最難過的不是因為被人打,而是後來的謠言,對我造成很大的壓力。我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事發那天是星期六,錄口供和驗傷至凌晨三時多,因為太累太驚,回家待至清晨六時才能入睡,翌日又要錄口供。我根本沒有空上網,連新聞也沒有心情看。直到警察讓我看那幅新聞截圖,問我有沒有問過這樣的問題,有沒有唱生日歌,我全部否認了。」

在香港這號稱文明的法治社會採訪遇襲,主角更只是尚未畢業的新聞系學生,身體的傷會漸漸康復,但夢魘卻是盤旋不去。有一段時間她經常失眠和發惡夢,夢見有人追著她,卻不知道那是甚麼人。不過她自言天生記性差,不是不記仇,而是善忘,縱使被網路謠言誹謗, 她也只輕輕地說:「但既然不是事實就不用在意吧」。問道會否怕被人認出,她笑說:「事後幾天坐地鐵時有人把我認出來,最好笑是有人看看電話,按幾個掣,再看看我,又看看電話,好像在確認那個是不是我」。

那團火還未熄

王詠妍遭抹黑之餘亦被「起底」,大家除了知道她是樹仁大學新聞系四年級生,更有說她家境複雜, 甚至連她曾經聯署支持捍衛新聞自由、聲援遇襲的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也成為她被批評不中立的所謂「黑材料」;事發至今兩個月,她的下盤還會間歇性地痛。 很多人以為她會從此不敢再當記者,她卻不因此而卻步,並向家人解釋,其實各行各業都有可能遇到意外。

王詠妍中六時便立志當記者,她覺得這個社會有太多資訊,信人不如信自己,希望能將第一手資料客觀地傳達給公眾。中七畢業後獲得大學聯招的學位取錄,惟她對設計系的興趣不大,她說:「既然學費怎樣都要付幾十萬,當然要讀自己最感興趣的學科」。於是決定先休學一年,工作儲學費,翌年再報讀樹仁的新傳系。

還未畢業的她在不少傳媒機構當過實習和兼職,包括剪接師、撰稿員和文字編輯,現於港台任「多媒體記者」,一手包辦攝影、撰稿、報道。她表示正正因為不知道哪個範疇最適合自己,所以想在畢業前,嘗試多點東西。而新聞就是多變複雜,在愈荒誕的社會,新聞事件就愈加超越常理,所有理性的計劃總是配合不上事情非理性的發展,記者只能在紛亂的時代中吸收、學習、成長 :「以前經常計劃,好理想地覺得有目標便勇往直前,但當記者後發現不是每件事也可以計劃的,例如跑突發新聞要見步行步,就像我被打當刻,要思考的就是我怎樣才能逃走,原來很多事是無法計劃的」。不過,王詠妍還是有計劃,就是計劃在畢業後繼續走記者這條路,她揚起雙眉說:「由讀大學到現在,經歷那麼多事,那團火還未熄,我不會那麼容易放棄!」。

 

《被時代選中的我們》

作者:傘下的人
售價:$98.6
出版社:白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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