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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Alex 遇上 Alex

2018/3/11 — 18:32

朝雲攝

朝雲攝

港大何式凝教授邀請何潔泓、黃莉莉、林朗彥、周永康在塔冷通心靈書舍分享入獄感遇。最意想不到的環節,是兩個世界的 Alex ,在人生的交錯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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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潔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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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說自己身份較特別,既是抗爭者之一,又是岑敖暉女友。及至傘運,因岑是學運領袖,後者遂取代前者,她完全成了附屬的客體。乃後雙學備受責難,很多難聽的話亦隨之而來。

傘後一兩年,她備受壓力,情緒低落。還幸畢業後她投身記者,以另一方式關懷弱勢,重新找到自我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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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前她本料要入獄三四個月,直至上庭聽到法官口吻,始覺「瀨嘢」,但其時距宣判不過數日之遙,翻來覆去盡是想著工作、交租等事情。

入獄前一晚,她偕黃浩銘、梁天琦等一行人相聚,實屬惜別。她向醉酒的黃浩銘坦言害怕。三罪在身的黃告訴她,這是使命,入獄後會結識到更多生命,出獄後要把同囚的故事寫出來。

因為平時不會說這些話,當晚的氛圍令她銘記於心。明日注定大難臨頭,但她見到人性光輝,臨難而不易,雖然傷心但不感愧疚。

保釋出獄後,她還見過梁天琦幾次,每一次都很難過。「或者大家未必認同,諗法有好大出入。但我喺佢地身上見到好大壓迫。依代人承受好多唔公義,佢地要孤單咁面對。」

在庭上乍聞入獄 13 個月,何擔心聽錯,轉問身旁的朱偉聰:「一年一個月?」朱淡淡的答:「係。」她頓時淚崩。

「唔係唔願意承受,而係審訊好離譜。」法官先入為主,屢屢質問何不用其他方法。「因為其他方法都試過,但政府唔聽民意。」拖沓幾年的審訊,屢受屈辱,宣判時終忍耐不住,一下子爆發出來。

入獄後迭受衝激,先要放下一切身外物,只餘下身份證;另一盪魄的是鐵籠的關門聲。上囚車前,懲教署職員問她要不要口罩,她說不用。當法院的車閘打開,她才驚悉眾多市民夾道相送,儘管車內什麼都聽不到,但一窗之隔兩個世界,她再度哭成淚人。

何因病而待在監獄醫院,淚水未遏,身旁有一菲傭勸止。菲傭為外快從事黑工,監禁過後得遣返菲國。對方說何還幸運,她則要重返沒有希望的故鄉。

菲傭是何入獄後首個認識的人。何驚悉自己尚有庇蔭,但別人更背負無可奈何的命運。

獄中外傭多干犯逾期居留。她們想盡辦法留港,繼續賺錢接濟家人,哪怕父母離世也不便回去。如能留港十年廿載,才會選擇自首、坐牢、歸國。

另一罪行則是運毒。家人多蒙在鼓裡,不知對方身繫囹圄。她們拜託何獲釋後代為致信,訛稱身在寄宿學校,不得擅離,不許探望。

適應了獄中生活,她找到自己角色:翻譯。囚犯來自各地,但懲教署職員往往只說廣東話了事。她協助同囚轉達、寫信、申請各項事務。出獄後她繼續寫信予獄友,「唔好忘記佢地都有尊嚴,依幾個月好多謝佢地。」

保釋前她非常緊張,擔心公眾對他們有期望;記者會問民主運動的方向,她真的答不上,「唔係入過去就答到」。唯有先自問想追求什麼,有何資源或組織可借助。若果答到就可以行動。

最後她補充,獄中女士只能用莊生潤膚膏,梨牌潤手霜。至於 Baby Oil 只能靠獄中工作,儲夠錢才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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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莉莉

傘運前後黃莉莉一直低調,感到不安而不敢暢所欲言,習慣客套地說「冇嘢冇嘢」,但其實是無奈地無話可說。重判的噩耗,反而令她積極回到街頭。

香港眾志不少要員下獄,重擔落在一眾成員肩頭。過去黃沒固定崗位,哪兒人手不夠便去幫手,卻少有獨當一面的要求。眾志領袖缺席,她一度不知所措,摸索了一段時候。

她解釋平時旁觀他人痛苦,總有一股隔閡不懂如果分憂;但當摯友入獄而須共濟,便能代入別人感受,不再觀望而能痛下決心。

入獄者包括林朗彥,也是黃的男友。曾有人問她,林入獄多久才會出軌、才會分手--她一臉黑人問號,察覺社會對何謂「好」女友也有要求,一舉一動都會遭評頭品足,連有沒有探監,有沒有帶東西探監,都會有人議論。

「雖然我自問做得好足嘅(眾笑)。。。不過佢出嚟就話,點解寄依啲嘢,好無聊。」*

(註:彼時筆者用「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目光睥著林朗彥。)

原來身在監獄之外,也會承受社會期望的壓力。但黃認為戀人只須在乎對方,毋須迎合他人。

林朗彥不在時,床頭曾出現小強,但沒人驅趕。害怕曱甴的黃莉莉不敢睡覺,與曱甴對峙到深夜四點,才等到朋友過來幫忙。林朗彥出來後,她才知監獄內有好多蟑螂。

來日如終須為抗爭入獄,她還有蟑螂一關要克服。因此她期許獨立自主,不倚賴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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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彥

荔枝角羈留所是囚犯的中轉站。剛判囚的新犯在「豬肉房」;待上庭的被告在「牛肉房」。

環境較好的「牛肉房」己由候審者「定居」;「豬肉房」則多人同宿,曱甴橫行,比警署的「臭格」更惡劣。

林朗彥解釋他擅長「無感」,安之若素,如常入睡。然而最難適應的地方,斷非外人可以料到。

外人都擔心監獄非常黑暗,會受盡職員刁難,囚犯欺凌。林早有吃苦的準備,然而塘福懲教所比較和洽輕鬆,日子不算難過,他更習慣了早睡早起、勤做運動、放慢腳步、執筆寫信。出獄後反而不慣,難延續獄中規律。

林與幾名獄友交情甚篤,仔細探詢其際遇。一人本想投考警察,但因病候醫,鍛鍊身體時誤交損友,吸毒而致此。因對方關心政治,林體悟人生有很多交錯和關口,一旦上路就再難重逢,回不了頭。

懲教署職員對抗爭者難掩好奇,想知他們緣何入獄。不時有管員找他攀談政治。最厲害一次是管員主動上門:「我想同你傾吓,加獨(加泰隆尼亞)同港獨嘅意識形態有咩唔同?」

林朗彥驚嘆:「意~識~形~態!勁呀!」另有職員透露心跡,身在曹營,詢問社運如何運作,退休後怎樣幫忙。林一時不知所措,也自覺困局中難有作為,唯有勸對方當義工。

林還有點在意,在囚時眾志的夥伴都很痛心,言之鑿鑿說變得非常積極。他欣慰之餘,感慨這些進步唯有入獄才可達致,他只曾在獄中耳聞,出獄後卻無緣親見。

最後林推薦在獄中看了《末日倖存者的獨白》。劉曉波坦陳 89 年首度入獄,為求得免,卑屈矯辭寫下悔過書,充滿掙扎和內疚。這是所有抗爭者都必須經歷的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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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康

東北抗爭者與雙學三子相繼下獄。黃浩銘在入獄前向周坦承,協調不同陣營令他心力交瘁;也清楚下回上庭就要入獄,壓力很重。

乃後黃一度保釋,復因另一罪名重返監獄。在高院的升降機內,黃向女朋友道別:「出嚟咁耐,見夠喇。」周說監禁不止針對抗爭者,家人和情侶其實更難熬,只有無了期的等待和折磨,卻愛莫能助。

輪到周永康入獄,與黃浩銘在荔枝角羈留室相逢。因周留意公共廣播,聽到聲援遊行的一鱗半爪。分赴不同監獄前,周抓緊機會告訴對方--警方的統計也有兩萬多人,黃因意想不到而怔忡良久。

由原審的社會服務令,到加刑囚逾半年,轉折太急轉直下,就像電擊一般,令不少港人由沮喪而重燃憤怒。平時大家稍有不合便惡言相向;但到克難之際就變得寬宏大量。

「。。。唔。。。你要加油呀!」周回顧時素喜模擬當時場面,眾人忍不住笑。

周不敢斷言是好是壞,「非常非常之可貴;非常非常之可惜。可貴嘅係,人可以如此赤裸地表達愛意;可惜嘅係,平時好多煩惱拉扯,痴痴迷迷,人總係失去先懂得珍惜。」

監獄作息日日如是,不似紅塵諸事紛至,修行反而更易,出獄後卻不易維持。周提醒自己,哪怕多麼困難,平時每分每秒都要看作臨終,才能看破情緒的蒙蔽而知輕重,避免互相傷害。「修行好重要,民主運動嘅面貌會好唔同。」

獄中不少同囚,正因一時失控而恨錯難返。一人嘗向周感嘆,在獄中須降格一等才能求生。比如懲教署職員互有芥蒂,不便直接叫陣,便會找對方管轄的囚犯出氣。「冇人會聽我地講嘢,我地係社會渣滓。」

周說懲教署職員本性善良,但亦難脫官僚,難助囚犯更生。因為無論管員囚犯,都受困在同一社會下。

囚犯多為生計走險,一人年紀甚輕,便因扯皮條(操控妓女賣淫)入獄。對方坦誠羞於啟齒,卻又直言:「我撈偏先勉強買到樓咋!」

另一藍絲管員也同病相憐,不斷向周訴苦,猛屌林鄭的綠置居偏袒不公。「唔起多啲公屋,剩係推啲人上樓,依個政府有冇良心?」

過去更新一大出路,就是當地盤工人。但靠基建支撐的發展弊病叢生,難逃式微。周籲趁他們入獄為契機,多關心囚犯的生活,洗刷他們的污名。亦須思考政治和經濟的結合,唯有改革經濟結構,改善黎民生活,他們才會擁護政治權利。這正是他負笈求學的緣由。

在另一場合,周交代了在獄中看什麼書,推薦達賴喇嘛與圖圖大主教的《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

周自小養成在廁所閱讀的習慣,縱有痔瘡的風險亦捨脫不下。他仍記得在廁所初讀《醜陋的中國人》,激動地走出廁所,滿懷救世的理想。其實他最欣賞柏楊的同理心,儘管痛砭積弊,但諍言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求變。

從此周讀書下筆,俱以同理為先,吸收與分享的文字,皆求壯大同感,而非招怨潑恨。他謹記一前輩教誨:「文字可以見到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是善良抑或惡毒。」

由是他力戒衝動,下筆審慎。若文章傷害到某些人,他寧願捨割也不發表。「依個世界已經太多惡毒。我冇必要成為惡毒嘅世界嘅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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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 Alex

書舍有一位職員,在赤柱 26 年,2016 年出獄過新生活,他也叫 Alex。

眼見同名年輕人為理想入獄,他好感觸,坦誠他和多數囚犯,都不過為了錢和自己。

他回溯 1983 年監獄署改名為懲教署,政府一向只重懲罰而非更新。減刑前他根本沒想過來日,但提早獲釋令他不得不思考將來,包括政治。

平時囚犯多看無線劇和卡通片。但在傘運他們都坐定定看新聞,熱烈討論運動走向,而且眼光精準:「班學生死梗」。他們多同情運動,但亦深諳現實,對政府毫無信心。

所以獄友提點他,出獄後要找民建聯。「民主黨畀唔到嘢你架。。。票你可以投民主黨,但蛇齋餅糉你要搵民建聯。」

Alex 勸勉 Alex 等年輕人,為香港找出路好難,正如他們找出路亦然。若要堅持下去,不宜心存僥倖。坐監最大的考驗不是挨苦,而是坐監愈久,與家人永訣、與愛侶離異的機會愈大。還要準備重投監獄,不再是塘福等較輕鬆的地方,而是更嚴苛的牢房,他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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