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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港大「蒼傲」— 當你發現後面的方形西瓜越來越多

2019/1/24 — 12:01

香港大學學生今年唯一參選內閣「蒼傲」大出風頭,例行公事,學生詢問三人內閣的大事大非,「蒼傲」答得很「務實」。中國 DQ 香港民選議員,他們說主流民意支持的;如果大學要秋後算帳斬除戴耀廷教席,他們說會尊重校方,又說學生會沒甚麼能力影響決策;人大釋法,他們會尊重;港獨,他們完全反對,違反法律,說「一國兩制」最好,聲稱不能全盤否定中國;港府將民族黨訂為非法社團,取締之,他們說裁決公平;旺角騷亂,港府對涉事人濫刑濫告,他們說那次有很多黑幫搞事份子;廿三條,他們說是必要的,要加強執法者的權力,維護社會安全;硬推《國歌法》,他們說立法原意合理,影響不會很誇張。

不少校內外人士很氣憤。在我這個局外人聽來,這些立場卻十分耳熟,除了某些技術小節之外,不就是保守泛民那套嗎?「蒼傲」也支持民主自由人權法治,但他們「首先反對港獨」,套路是:「一國兩制」縱有問題,也是有險可守,因為「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若談香港自決,他們說要考慮十三億人的看法。

這幾年來,民主運動的歷史,就是一場一場進步派和保守派的爭持。雨傘的時候,金鐘與旺角爭持;金鐘內部又有政客希望盡早退場,而學生領袖不肯;政黨和政客對各種抗爭的表態,又是一次一次分開保守或進步的分類帽儀式。「蒼傲」那種立場,站穩中共「一國兩制」的規範,但又聲稱自己支持民主,對大問題含糊己見,或推委「主流民意」,這根本就是建制色彩越見濃烈的泛民大黨,以及其聲稱要求民主但骨子裡保守至極的支持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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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蒼傲」的成員還真是自況政治光譜接近民主黨,其中一個還說自己比較像湯家驊,真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惺惺相惜。黑色幽默,看客大笑,民主黨主席胡志偉則對傳媒否認,表示該黨與「蒼傲」政見不一樣,批評這三人不分是非黑白云云。

但是,這幾年的事我們都記得 — 至少我記得,在此起彼落的抗爭之中,泛民大黨有多積極、有沒有扯後腿、有多少勾心鬥角,大家都記得。每次出了事,他們就穿起西裝,出來板起臉孔,但不了解前因後果,就開始說法律有多神聖、暴力事件輸掉了民主運動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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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Q 的時候,很多人噤若寒蟬,始終站穩香港也是中國人,不應侮辱國家,甚至因為被 DQ 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本土派,就幸災樂禍,然後自己之後也被 DQ。談到「一國兩制」、《國歌法》之類,有很多保守派也會說,這是國家的底線,何苦惹火龐然巨頭,苦害了香港僅有的自由?說到底,這中心思想和「蒼傲」的那個有甚麼大分別呢?我真的有聽過有人說,泛民二十年無寸功有甚麼問題,緩慢衰落好過你們雨傘之後一鋪清袋。

所以新形勢下,千萬不要有立場,要安全,要 play smart,「蒼傲」不就是一個肉體年輕一點的民主黨或公民黨嗎?

這幾年來,走得前的,都承受夠了世界撥的冷水。不要說青年從政者,就算是較有思想的學生會,都會惹上麻煩。從官非,到不能入境澳門或中國之類。在他們抗爭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是幫助多,還是挑剔多?當年輕人敢於把香港問題從頭到尾想一次,看穿中國不斷干預香港,從來就是「一國兩制」的初衷,因此問題是結構性並且會不斷出現,於是提出很多主張,企圖超越《基本法》這個代表香港人終究無法自由自主的命運之鎖,但香港不少人因為各種原因,說他們不現實、冷嘲熱諷;有一些為了保存自己民主回歸派的面子;有一些是害怕話語權旁落的爭風吃醋。

又有一些也許害怕被政權看上,於是反港獨反自決要比人更高調,言行必以《基本法》兼「一國兩制」背書,平時說的民主理論完全束之高閣,仕途主義者尊重中共制訂的體制,如履薄冰;到了選舉的時候舉起關鍵一席的旗幟,屌票有之、強迫恐嚇板臉說教有之,尊重體制多於人民本身。

正如「蒼傲」要選學生會內閣,理論上是學生的公僕和代表,但他們很了解權力來自校方,不能得罪,萬事要尊重;會眾質詢,就有人說你們只是一小撮人不代表所有同學。是一模一樣的「務實」。

李卓人敗選之後,有些人出來帶風向,表示反正進步 / 激進選民討好不了,繼續向保守那邊擺,去固守深黃票,甚至爭取淺藍票才是王道。整個社會都是保守的、犬儒的、「務實」的,然後你反而期望本地的學生有另一個模樣的熱血和獻身,這不是太妙想天開了?

奸狡的成年人自己「務實」,尊重紅線,安份的拿九萬八,然後又期望大學生做高風險而沒有結果的事,做最進步的圖騰,給你捧和利用;出了界又應份的被批判,如此對上位者穩贏的事,現在是漸漸沒有的了。到大學生也跟大人一樣腐化,大人就作痛心疾首狀。

我絕對不支持這些少年民主黨,有票也一定投不信任。但這些人的取態,真與外面的大人無異啊。

當少年人前仆後繼真抗爭的時候,整個社會花容失色,然後悻悻然的說,為何我們不能 play smart 一點?於是最 play smart 的人就是承認政治現實的人,如同在座各位,就承認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尊重」一切不民主、暴力、不公義的體制設計,去到最後還是說一些空話包底,例如我也支持民主、自由、人權和法治,人人都識講,但內裡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都懂得。

又再說一次,有這種取態的人做學生代表,對誰都不會有好處。但批判大學生從來比較容易,因為他們未有能力報復和封殺異己。對同樣質地的各一政黨,大家就隱惡揚善了。因為圈子很小,撞口撞面,各種合作各種交情,於是就算是關鍵一席的那種表現,很多人也僅僅是「失望」而已。更加黑色幽默的是,是民主黨的胡志偉教訓那三個港大學生沒有是非黑白,問題是兩者的中心思想都是務實、保守、配合現體制而不敢有任何越雷池的想像。沒有誰比誰更高尚,至少他們還未有機會在那些出賣香港權益的議案投贊成票呢。

既然不少人都要過安穩日子、絕不抗爭、絕不冒險,也不認可別人犧牲,又有甚麼道德高地取笑別人沒有傲骨、苟且上莊?

中國對香港的態度,從 DQ 開始,就是打,打到你驚,打到你怕。這又是一個 social engineering 來,殺雞是一種無形的立法,製造恐懼,令全社會自動配合新形勢。不配合,磨難就會降臨;法庭審訊就是這麼一回事,就像斬首示眾;中共的報紙追訪獨派和作野,令你難堪也是這樣一回事,各種心理壓力並不是旁觀的口痕花生友可以理解。

然後大多數人就自動配合了。政黨就是為了生存而對大問題噤聲 play smart,那麼學生會也自然會跟著這套社會規範。當這套規範壓下來的那時,其實社會有義務有責任去抵抗,不讓它成為常態,不讓它腐蝕整個香港的靈魂。第一次 DQ,因為沒臨到泛民,受的還可能是他們的眼中釘,於是新時代的新規範成功降落,香港成為一個政治審查的社會。那麼就算不談「蒼傲」,其他人上莊之前,心裡也審查了自己一次,大家都失去了免於恐懼的自由。

後面的人不一定是「蒼傲」,但有傲骨和想法又如何?站了出來,又是木秀於林。在高呼大學生為甚麼會無哂理想,或者點解無人上莊,有些過氣脫節人竟然還在胡扯是因為「退聯」,你要先問一下自己有份的這個社會,是傾向扶持出格者,還是傾向摧毀之;在一個方形的玻璃瓶種西瓜,那個西瓜也必然是四方形。當我們發現後面的人越來越多四方形西瓜,要先想想自己給後面的人甚麼生長容器。

一個社會慣性懲罰勇猛獨立者,而四方形西瓜就有養份、有溫室、有好出路,越來越多四方形西瓜出現,是生物的自然演化。

既然大人都在制度維護之下,過著對北京鑒眉辨色,做「為食鬼」和「貪玩精」的好日子,那學生為甚麼就有義務要拋頭顱灑熱血?我認識那些拋頭顱的人,到頭來全部都不開心。沒人會想自己為香港犧牲前途之後,還被社會賢達督責,點解搞寸了那個名為一國兩制那本來好好的 party 啊?

「蒼傲」的立場就是成年人「識玩」的立場,如果你也覺得有問題,也不妨想想自己圈子有多少這類人。大學生(雖然是五年級)就這樣,是早得令人可悲,但反正香港從來就不給空間讓人有理想,現實的人也永遠是大多數。每一次這類人被見到,就是每次打風,海中心的垃圾被沖回岸上,你覺得惡臭難當,但這其實是自己有份作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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