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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性建設 — 可持續的抗爭模式

2019/10/11 —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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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川】

「政治的工作不只是要令支持自己的人繼續支持自己,而更是要令不支持自己的人轉為支持自己,改變想法,認同自己的方向。」—— 梁天琦

反送中運動至今凝聚了社會前所未見的強大反極權力量。這力量對香港社會精神價值的追求有莫大建設作用,如香港人身分認同、團結抗暴、以代價換取民主自由等精神,都在運動中有強大而動人的實踐。但同時,在一些較重視現實生活的民眾眼中,這力量卻有巨大破壞性。究竟運動是「建設」還是「破壞」?當我們看到「建設」而別人看到「破壞」,這時駡幾句「藍屍、港豬、廢老」或者召喚「獅鳥」又是否能解決問題?如果反送中的力量要發展為一個成功的反極權政治運動,面對這破壞與建設的問題便不能含糊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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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喻一座金玉其外的大屋,裡面有很多住戶。其中一些人發現房子已被白蟻蠶食,變成短樁危樓,嘗試把它拆掉。另一些住戶卻極力反對,因為屋子再差再爛也還能住,而且看上去還很好的,被你們一搞反而顯出敗絮其中,不如不要碰它,照常生活罷了。其實主張照常生活的住戶也知問題所在,只是不相信自己能負擔蓋新屋的代價,而且覺得新屋也不一定比現在住得舒適,所以你越指出屋子的問題,他們便越要為它辯護。這種爭論即使透過理性分析也不會有結果,因為這根本是情感因素的問題。很多人千方百計尋求「照常生活」的安全感,正正是源於對改變的恐懼,更何況未經同意的破壞,本身已是令人失去安全感的動作。因此,主張拆掉重建的住戶需要的不是鐵鎚,而是讓主張照常生活的住戶能夠安心的「重建藍圖」和「成本估算」。因為只有當住戶信相破壞能帶來更美好的新建設,而且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負擔成本,他們才會接受拆毀與破壞。而那時的「破」是「破舊立新」的破,是「建設性破壞」。

當然,破壞可以是一種建設手段,也可以只是出於復仇或發洩。智慧燈柱的破壞,捍衛了民眾免於監控的自由空間,亦暴露了政權的監控手段,對於期望自由生活的民眾來說有明顯的建設性。反之,破壞餐廳店鋪,卻較容易令民眾認為是一種以言入罪的復仇和發洩性破壞,相對的建設性並不明顯,反而對一些市民造成不滿和不便。其實每個破壞行動也可以有它的建設意義,但問題是這建設意義對大部分民眾來說是否明顯,而建設性是否比破壞性大。因此,如果有抗爭者認為要採取破壞的手段,也值得考慮一下,每次破壞行動的建設性何在?民眾是否能理解和認同?這破壞行動能否為民眾換來更理想的生活空間?還是這只是一個復仇的「發洩性破壞」?只有當破壞的結果是大部分民眾認同而能獲益多於受損,那破壞行動的建設性才會被確認。(這裡必須說明,筆者認為人不是物件,對人身的非法侵襲不會是建設性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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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建設性破壞」有一個本質上的弱點,在於它的價值是建基於現存的問題。當問題不嚴重,或沒有東西是大部分民眾認為值得被破壞時,破壞的建設性並不明顯存在。換句話說,「建設性破壞」需要依賴對手的犯錯,其實是一種較被動的抗爭策略。相對而言,「破壞性建設」雖然較難組織亦有時違反直覺,但卻是一種更主動和可持續的政治運動手段。

「破壞性建設」

大屋裡主張照常生活的住戶,看了重建藍圖後依然感到很不踏實,而且對成本估算很有保留,擔心代價超出負荷,最終得不償失。這時最好的方法,是在可用的空間及資源下,建造一間小型的新屋讓他們試住,親身體驗好處。再尋求低息分期的計劃,把即時及長期的成本降低到大部分人安心的水平,達至多贏局面。結果,這小型新屋和分期計劃的「建設」便能成功地將大屋拆毀。透過建立更好更有效的東西而廢掉舊有失去價值的東西,正是「破壞性建設」。

傳統泛民多年來有一個大缺失,不在於沒有盡其反對黨的責任,而是欠缺成為執政黨的遠見和風範。這正因為他們停留於「建設性破壞」,而未能發展足夠的「破壞性建設」。公道點說,也有傳統泛民人士願意深耕細作,讓民眾感受「提倡民主的人會讓我生活得更好」這類地區及民生工作,只是在政權打壓下,動員能力和效益不一定太理想,未能打破「蛇齋餅糉」等機制的壟斷而達到「破壞性建設」。

擴大民眾基礎

因此,如果反極權的力量要爭取雙普選,建設更美好的民主社會,那便需要和重建房子的住戶一樣提出重建藍圖、讓渴望「照常生活」的人體驗民主社會的實質好處,以及控制大家需要付的成本。我們必須嘗試協助他們體會到民主社區比獨裁社區令其生活得更好、讓他們感覺年青人比保皇黨更關心他們,更值得他們支持。唯有透過這樣的社區和民生建設,才能給他們更多的信心和安全感,他們才可能接納不合作運動帶來的不便,看見反極權破壞行動中的建設性,甚至放棄「蛇齋餅糉」或其他「收成期」的利益,一同分擔改變的成本。

其實不少傘後團體亦努力將民主精神生活化和落地化,然而卻一直面對人力財力不足的情況。另一方面,在這次運動中,針對唱歌和人鏈等活動曾出現不少「唱歌會拖垮運動」和「政府不怕便代表沒有用」等抨擊。事實上,這些活動有很大的精神建設作用,但破壞性確實不明顯。但這些抨擊,清晰反映了部分抗爭者是以行動的破壞性來定義其作用。因此,亦唯有讓他們看見反極權建設行動對現存問題制度的破壞力,才能邀請他們發揮力量一同發展「破壞性建設」。

無限潛能

這運動中不少「破壞」其實潛藏了大量的建設性,例如依賴自由行的零售業受到重創,也許在短期內構成了就業問題,但也打破了這市城過入依賴自由行消費的經濟生態。而運動期間出現的集體選擇性消費,又是否可以發展成更有系統的理念主導消費模式,持續協助本土小店或中小企發展,甚至影響租務市場的訂價?趁「購物天堂」的招牌出現裂口,又能否轉變市民的消費價值觀,甚至拉闊就業可能性,擴闊經濟結構?

運動期間市民所展現的動員力和資源集中力,發揮在社區改善工作的推廣及眾籌平台之上又會有什麼效果?年輕人驚人組織力、文宣的創意、哨兵的強大的網絡資訊交流及組織力,用作社區建設和民生改善之上又能帶來什麼可能性?當無大台的組織,快閃的行動,能夠如此流暢而有效地發動時,區議會這種舊有制度立時顯得累贅而笨掘。

舉一個即時可實踐的例子:社區中的小型「建設」,微細如將椅子放在小巴站讓居民舒服地等車、到長者院舍或家中打個招呼或幫一個小忙,有很多事不需要等待區議員去帶頭,卻可能有助「打破」地區政治勢力的壟斷。打破這壟斷不單對選舉有幫忙,更重要的是民眾基礎的建立。反極權力量的民眾基礎不足,就算有普選也是枉然。

立新破舊

香港有很多失效的東西,議會被壟斷而不能有效反映民意、監察警察工作的制度令市民信心盡失、土地政策令絕大部分年輕人置業無望、教育制度失焦和僵化令學生及家長承受極大精神壓力。這些都令人直覺上很想去拆毀和廢除,但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將破壞的力量變成建設的力量?

如何有智慧地,從憤怒中尋回堅持的價值和想建設的未來?

如何超越直覺地,從「發洩性破壞」走向「建設性破壞」,再發展出「破壞性建設」?

用回一些抗爭者的看法 ——「政權越怕的才越有用」,從緊急法反蒙面一事,可見政權根本不害怕衝突,甚至樂見抗爭者的「發洩性破壞」,因為很配合它的「暴徒論」,有助它重奪民眾支持。相反,「破壞性建設」卻會是政權更害怕的事,因為你正一步步從生活中削走它的民眾基礎。

在這be water的世代,我們還需要跟從「先破舊後立新」的次序嗎?同時立新以破舊難道不行嗎?如何在政權的打壓下,發展更多「破壞性建設」以爭取更多民眾支持?假若大家一同朝這方向集思廣益,付諸實行,反極權運動的力量將更具建設性和可持續性,香港人的時代革命將會變得更強大。

作者自我簡介:香港人 / 心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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