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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迎新,再造香港

2019/8/5 — 13:46

8 月 3 日晚上,黃大仙警民衝突

8 月 3 日晚上,黃大仙警民衝突

2012年上映的《The Dark Knight Rises》有一段對白,抽離來看,令人出神的想到香港。

戲中的蝙蝠俠已經歸隱多年,以死去的白騎士——檢察官雙面人——作為穩定人心的希望圖騰。後來Bane來到高譚市,繼續進行毀滅罪惡之城的大計,蝠蝠俠在下水道與Bane首次交手,馬上就落於下風,Bane對他說:「Peace has cost you your strength, victory has defeated you.」(和平剝奪力量,勝利令你戰敗。)

繁榮安定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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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固然是指蝙蝠俠在八年的和平與隱居中,失去了作為英雄的戰鬥力,同時也是指向一個城市或者文明的盛極而衰:高譚市繁榮了太久,香港也是如此。我小時候經常聽大人說,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匯通中西、人類發展指數很高、有法治和自由……在政府的宣傳中,香港是亞洲國際都會、亞洲最安全城市。

即使是現在,你還會在不少撐警撐政府中老年人的說話中,嗅到那個逝去的時代。他們說:「我們老人家努力建設,現在的年輕人盡情破壞」,充滿了對自身和舊香港的驕傲之情。有些親建制專欄作者,對「時代革命」的口號嗤之以鼻,然後列出香港仍然有這些那些非常不錯,不要胡亂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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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香港咁好,點解又會咁多人不高興?福兮禍所倚,香港的和平,是其衰竭和腐化的起源。很多人趕上香港歷史上可能是最後一次的階級流動,成了中產、甚至有錢人,加上肉身和神經老化,對外界的變化就遲頓了,看不到這個城市中巨大的不妥,也對不公義和邪惡開始習慣。自豪,往往是愚昧的開端。

「成功人士」、「社會賢達」在近年成為曲直難分的鄙詞,大概是因為「成功人士」往往自以為是,成功久了,就固步自封,單線思維,不應世變。「成功城市」大概也是如此,她對自己的成功之道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為換了殖民宗主國如此大的變局,自己的成功之道都可以一成不變、不受影響。

上一代的成功代價,非常巨大。你能說最近那些痛苦而自殘的年輕人,不是這代價的一部份?

幻象的來源

英殖後期的和平和相對善治,令很多人誤以為沒有真正民主,不用主權在民,都可以確保繁榮和自由;他們誤以為以前是怎麼好,之後都會怎麼好,這種盲信導致他們成為「廢老」,明明現時已經一點也不好,他們仍然認為香港很好。

衣冠楚楚的表面和平,令很多人以為凡武力都是壞的,要像核武器一樣銷毀,永遠不要動用。特別是香港近代的社會共識,都是來自六七暴動。六七暴動令人覺得「亂就唔好」,並且將警察的權威推上高峰。六七暴動其實是共產中國對香港發動的戰爭,戰爭中的抵抗者為了平亂,會變得威權和軍政府化。這件事的後遺症一直持續至今,其形成的觀念宰制了香港幾十年。

民間社會一旦自我馴化,政府濫權、政權武裝失控,就不再有太大後果;英殖中後期,中國視任何政制民主化的嘗試,都是主權建立,挑戰中國對香港絕對主權,英殖只能在威權結構不改的情況下,行政吸納政治、改革警隊,好似又 work,大家都有錢了,過上了歲月靜好的日子。

這種「好似」,令整個香港社會誤以為「無源之水」可以恆久。警隊被一時壓制,香港人就忘記了一切改革都是英國人代勞,不是自己發動的,因此成果可以隨時被奪走。警隊曾經衝入廉政公署打人阻止改革,最後英國人也要特赦其結構性犯罪,但香港人卻以為警察從此就被馴服了,以為連一張選票都沒有的自己,真能夠做警察的老闆。

如果無法抵抗,你只能原諒

請願絕食、選議員向政府反映意見,都在以前政府仍然會自我克制的時候,顯得有用,因此我們就真的以為這些花招有用,沒去面對自己其實沒有任何政治權力的殘酷現實。最後我們就只能抱著弱者的道德,在我們無法戰勝邪惡的時候,唯有開始心理戰勝,說著「我會原諒你」的傻話。

中國人來欺壓我們了,也有很多人會搶著說,我們原諒你,然後為他們編幟「欠缺教育」、「被洗腦」、「只是全國人民一小部份」之類……的藉口。這些孤立來看都未必完全錯,但說到底只是在逃避自己沒辦法正視自己奴隸的身份。因為心理上不能接受,所以我們建立出「我比你更文明更道德」的幻覺去掩蓋自己身為弱者的抑鬱。

如果無法抵抗,你只能原諒;反過來說,只有敢膽抵抗的人,才有資格原諒。

僅僅只是5年前,示威者仍會為警察擔傘以示好;被警察打的人還會說,這只是警隊裡有「害群之馬」,而沒有看到警隊作為「必要之惡」而不受制衡,整個都是邪惡的;短短3年前,有一班人在旺角示威而被控暴動罪,很多人批判他們,卻沒有注意到《公安條例》是惡法,總之犯法就要譴責。香港曾經的勝利,令香港人戰敗。

香港曾經的成功令人偏離政治常識

在我懂事之後,已經是中殖時期。我沒有經歷過太多英殖統治。我對於彭定康、英女皇、皇家警察這種圖騰,感覺複雜。一方面我從其他人口中知道,那是一段安定的好日子,但我同時痛恨這種曾經有過的好,因為和平與勝利,將香港人馴化了。

香港很多事情,例如不去殖獨立而能維持相對自治、身份認同長期不穩固 (後期發展成進步左翼的都會世界主義)但沒有被帝國融化、靠諮詢機制而不是真民主就能令政府決策時照顧各方利益、放任市場就能夠製造滴漏效應最終大家都會發大財……這些在世界上是孤例,但在很多人的成長經驗中,卻是唯一,久而久之就成了教條,隔絕了「大眾」與火場。

「反送中」爆發之後,形勢水銀瀉地,暴露出中國對香港的無知、特區官員的傲慢、警察的失控、青年的絕望、政客的落後……這些具延續性的體制問題,很多都是從英殖時期過渡而來。林鄭這個年年考第一的好學生,是舊香港培養出來的菁英。

還有近代發展出來的反對政治思維,到底是依附從屬體制的,在形勢不斷突破的時候,還有很多人誤判形勢,認為「主流民意」不會支持,怎樣做就會令民意逆轉——不是還有一些港英時代培養出來的「民主人士」,還在說使用武力會失去國際支持嗎?這些人和事,都是從好時代過渡到今日的殘留物,是時候洗刷掉。

這些社會組織和思想,全在2019年顯示出自身的結構性衰敗。從6月12號無名抗爭者抵住所有主流輿論的不看好,在街頭打出新形勢,暫停了修例;到多區發起的城市遊擊戰,踢拖街坊也加入成為勇敢的革命主體,成為抵抗黑警暴政的中流砥柱,誰還說「主流民意」?站出來的就是主流民意。香港在最壞的時代只會失去枷鎖,我們將得到「原來我們可以」。

這個「原來我們可以」的認識一旦出現,就不能再隱藏;體制的黑暗,一旦看過了就不能再 unseen;人一旦嘗過了尊嚴,就不會再想做回畜生。沒錯我們曾經有過很好的日子,但那時我們只是一群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畜生。在故事中穩定人心的白騎士,是雙面人,早就墮落了。在我們的故事,那隱藏著狂亂的面具,就是「一國兩制」這個憲政安排。

「一國兩制運行良好」、「一國兩制有希望」對不少人還是有說服力的,不是因為它貼近真相,而是恰好相反,因為我們太想被它欺騙。但中國已經用黑社會來恐怖襲擊香港人,軍警已經進入私人住宅抓人了,黑警打著抓人的名義已經甚麼都會做。不用說進而可以征服大灣區機遇無限 (有人還相信嗎),就算是基本的私人財產和人身安全,這個「一國兩制」也無法保障。一切都回不去了。謊言無法再維持的時候,作為一同編幟幻象的蝙蝠俠,也是無所適從、戰敗、陷入狂亂的。他和戈登警長共同編織的權謀最終失敗了,最終他還是要回到戰場戰鬥。

回不去了

香港人輪迴了一次,從畜道到達了人道,雖然我們發現人間事實上滿目瘡痍,做人也可能辛苦過做畜生,但這是最壞也是最好的感覺。只要了解自己受苦的目標,人就能忍受莫大的痛苦。

不管革命將如何收場,香港也回不去了。因為體制的黑暗一面已經被揭露,香港人口中的一大部份,已經親身目睹過、體驗過、戰鬥過,成為更難統治的公民;鎮壓機器 (黑社會、警隊)的屠刀也已經揮舞過,不管你喜歡與否,所有人已無法回到「一國兩制能夠保護香港」的世紀騙局,靜好歲月的假和平終焉。全新和真正的香港,不是英國的,也不是中國的,這次由香港人用雙手親自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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