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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與其他學科的藩籬

2015/10/9 — 21:44

日前我在臉書某帖裡談到某神哲話題時說,那話題「跟哲學的近似性十分高(高過這門學科與聖經研究的近似性)。可惜今天教內人面對這類課題時,多數只會土法煉鋼地找些理由出來,或只懂訴諸釋經,結果其立論經不起考驗,說穿了只能作循環論證,又或甚至乾脆獨斷,變相蒙混信眾,不負責任。……」該帖惹來一位神學人破口大罵。他的語氣帶點瞧不起人的味道,但諷刺地,為求把自己說得很學術,他聲稱他的立場與最新潮的知識論暗合,那碰巧卻是我專研的範圍,被我輕易反駁了。

其實觸發我那樣說的,背後還有更廣泛的學術思潮現象。

一,跨科際期刊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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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留意過,在近年的國際神哲期刊裡,有些神學和聖經研究專家為了維護上帝的預知與人的自由,撰文發表意見。這課題裡的難題是,假若上帝預知一切,人有甚麼自由呢?人為甚麼要為他所作的負上責任?讀了他們的論文後,我感到納悶,因他們所講的,在專業哲學界中擁有很多信徒學者的宗教哲學分枝裡已經有人提出,而且表述得更有條理,更為精準,亦辯論了好一會兒。顯然,那些神學人和聖經研究人做 literature review 時沒有認真理會過哲學圈的那些,所以只能憑自己的努力去建構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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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或問,學術期刊不是只能刊登最尖端的學術討論的嗎?重覆了的為甚麼也刊登?這其實是挺有可能的。或許評審人不是哲學出身,不熟悉哲學界的討論。[1]又或者,當一份期刊強調學科整合,往往就會容許這類論述出現,不是因為有見地,而是能幫助暫時未跟得上的圈子建立相關研究潮流。例如我也熟悉的商業倫理,現在已是一個跨科際的大雜會。不要以為稱為「倫理」就一定是道德哲學專家的專利,那裡也有很多社會科學如心理學、管理學等等的學者,於是相關期刊裡會包含很多在純專業哲學人眼中認為毫不尖端的哲學論述。在某商業倫理學會的會議裡,我曾聽過人們說某某是國際級康德專家,但那位仁兄除了幾十年來在商業倫理圈裡出了名不斷應用康德哲學外,卻不見得對康德哲學研究作出過任何貢獻,我懷疑純專業哲學裡的康德學者並沒有人認識此君。[2]

說回神哲期刊裡有關預知的爭議,由於那類作者大都來自神學院,他們有良善和為信仰而作的動機,信徒讀者自會欣賞。但論到知識領域的發展,我們不禁要問,為甚麼這些神學或聖經專家好像與「外界」斷絕交流似的,以致他們要憑自己努力由零開始去建構?而他們要談的課題中,有不少是需要精密邏輯思辯和相關哲學知識的,為甚麼他們不多參考哲學文獻,或跟哲學專家交流?[3]科際藩籬在任何學科之間也有出現,但每當牽涉神學,這藩籬好像就特別鮮明。

這裡說的「神學」(Theology),曾有朋友問是否更應稱之為「神哲學」(Philosophical Theology) 。表面上這疑問是有道理的,因為今天不少神學論述(尤其新教那些)已經不再含有那麼多哲學成份,傳統神哲話題如上帝之概念、自由與預定等,亦不再熱門。但我認為沿用「神學」也可以,因為今天很多神學論述其實都有借助各式各樣的哲學來建構,而任何理論建構過程裡亦需要有慎密的邏輯思考和組織。[4]

二,神學與其他學科分道揚鑣

研究福音派歷史的著名美國學者 Mark A. Noll 曾經提出過一個觀察,我認為是意義深遠、但卻常被教內人忽略的。他指出,自由神學在十九世紀的西方學界盛行,北美有很多神學人或基督徒學者欲與之割蓆,毅然離開高等學府,自立學院,這就是今天很多神學院沒有附屬於任何大學、以及北美裡有大量小型基督教學院的歷史原因。[5]其可悲的後遺症卻是,現在很多神學院和小型基督教學院在學術水平上跟不上主流學界,神學和聖經研究方面的學者亦越來越少跟其他學科的學者進行思想交流。

這後遺症是不難想像的。當代高等教育需要極龐大的經費,並非獨立小學院及其所屬宗派能夠支付。再加上,這類小學府經常設下重重關卡,例如薪酬偏低,要求教授簽同意書不得主張進化論或質疑聖經無誤論等等,甚至要求他們必須參加某宗派的教會,例如美國的 Calvin College 要求的,已不單是教授須為信徒,更是必須參加改革宗教會。[6]有些亦會嚴格要求教授平日生活十分檢點,例如不得醉酒,跳舞也只是勉強容許,美國某些保守衛理宗學府正是如此。[7]這些關卡除了因為思想視野狹隘令小學府不易吸引相關學術人才,更會令它們經常分裂,流失原有的教授。近年最觸目的例子是 Westminster Theological Seminary多次炒掉本已取得永久教席的教授(tenured professors),主要原因是他們的研究開始觸碰了學院的教義神經,捐錢人士大為不滿。[8]

另一問題是,當這類學府聚集起來,能夠建立自己一個「學術」圈子,它們主要向某些宗派群體問責,而那些群體最關心的卻不是學問思潮的發展。自然地,它們漸漸不再覺得要跟主流學界有甚麼密切來往及接觸;甚至,不難理解它們中間特別容易流傳一種「我們不屑與世俗小學打交道」、「他們的世界觀跟我們的太不相同,談不攏的了」的近乎自我欺騙或自我防衛的意識形態論述。誠然,世界觀討論正是美國裡的獨立基督教學院在過去幾十年間最熱門話題之一。

三,「教內學者」及其地位

以上主要討論美國的現象,但各位只要想一想香港絕大部份神學院皆獨立於任何主流大學,並且「我們不屑與世俗小學打交道」的講法在香港教會如何盛行,便會明白香港基督教繼承了不少上述北美保守信徒的思維。[9]

當這些小學院的小圈子漸漸建立起來,這格局會孕育出我經常在香港教會圈子裡觀察到的一個奇特現象[10]──獨立基督教學院的學者或他們所屬之信徒群體裡的人,如果要認識哲學等其他學科,他們通常不會向主流學界裡的學者吸收知識(即使那些學者也可會是基督徒),倒會向他們圈子裡有哲學訓練的學者[11]求教,於是,後者搖身一變成為了該圈子裡的哲學權威。然而,就像我在第一節講的那位在商業倫理圈子內被視為康德權威的學者,他們有可能在哲學界是毫無地位的。

這些就是我平日論述裡的「教內學者」。他們未必在主流學界裡有地位,但他們在教內卻會不成比例地深受萬人景仰和「供奉」,他們對某些學科的觀點和表述,在相關信徒群體裡的文化圈和「學術」圈裡有近乎至高無上的地位。[12]

四,學術發展和交流本應是怎樣的?

有別於很多行外人士的想法,學術研究往往牽涉大量學術交流。在某些學科裡,很多論文都是幾個人合寫的。而即使是單打獨鬥地寫作,作者發表前多數也會先在一些會議裡接受同行質疑和評價,因為這是最快地獲得最多意見改善自己論文的途徑。因此,我們要留意主流大學與小型基督教學府(包括神學院)在學術發展和交流方面的比較。

主流大學方面,即使是美國普遍的二線州立大學,其規模及資源已極其龐大,能聘請世界級學者。學系分工仔細,同一學系裡往往有十數人或幾十人,大家多少要接觸相同學科裡的不同研究和立場。它們又會不停開辦大型學術會議,維持專業觸角。與此有鮮明對比的是,一般基督教小學府裡只有兩、三位神學教授,他們立場極其相近,除了學院可能要求他們宏揚同一套宗派教義,那些地方也經常強調和諧氣氛,大家是主內弟兄姊妹,要稱兄道弟,甚至以「師傳」、「公」尊稱年資較長的人。因此,學術上擦出火花的機會不大。而且小學院裡的學者教務繁重,有時還要勉強自己包辦宗教研究和哲學課程。視乎學院規模和基金是否雄厚,有些能開辦學術會議的,但數量不會多。

不同學系之間有否深入交流也是重要的。舉例說,在哲學界裡,近幾十年的心靈哲學和知識論研究十分注重神經科學、認知科學、以及數理邏輯,很多大學裡的相關學術部門紛紛合辦新課程,聯合頒授新證書,甚至出版相關期刊,令思潮世界大放異彩,嶄新知識推陳而出。那裡的研究生要在不同學系裡修讀一定學分,而那些不同學系課程裡的內容雖然全都跟某題目有關,例如知識論和認知科學,但卻尊重相關學系的自主性和權威,學生只能自行努力融會貫通,而不是被灌輸一個既定視野或議程。這些交流,在小型基督教學府裡並不多見,在獨立神學院裡更不消說。

恰恰是這類每天在主流學界裡正在進行的專業上精益求精的活動,以及跨科際領域的頻繁交流,因著學府體制的決裂,神學院裡的學者越來越少接觸其他學者,甚至陌生感衍生了猜疑和不屑,開始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理睬、跟不上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他們不同意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故意留難宗教、他們可有尊重過和明白過我們神學的堂奧……這個就是本文所討論的神學藩籬的癥結所在。[13]

五,主流學界陰謀壓逼基督教?

明白了這些,我們會發現某些在保守基督教圈子裡流傳甚廣的講法,可要重新估量。例如,今天很多基督徒批評主流學界太世俗,指控主流學界經常阻撓基督徒做他們認為重要的研究,或去除掉任何基督教角度的分析;「教內學者」尤其喜歡振振有詞地宣揚這類控訴,令一般信徒以為世界真的那麼邪惡。主流學界不多理會宗教這現象,我同意是一定程度上存在的,但卻被誇大了。請勿忘記,主流學界裡的學者有些本身也是信徒,而且大部份學府都有宗教研究系,學生可在那裡研讀與基督教相關的議題。又如果有一哲學研究生想做一些宗教與哲學相關的研究,他有自由(甚至會被要求)找宗教系的或甚至校外學者加入論文評審委員會。再者,美國等發達社會已經變得十分多元化,與基督教有關的工作出路相對地狹窄,被套上基督教角度的理論無法接觸更多讀者,因此學者們認為不要獨談一個宗教,或乾脆甚麼宗教也不談,亦不無道理。面對這些趨勢,信徒感到遺憾或無奈是很正常的,但斥之為無神論者的陰謀則顯得太誇張和狹隘。

更重要的是,了解過本文的歷史和體制分析,各位應該不難明白,主流學界不太理會宗教的現象多多少少是昔日信徒自行選擇退出主流學界的惡果。少人談論和關注的事在幾代人後自然會漸漸少人研究,不能全怪在人家身上,亦不必創作陰謀論來聲嘶力竭地控訴!另外,上段提到主流學術體制裡其實還有很多信徒,但可惜的是,他們在信徒群體中間幾乎完全失去了話語權,甚至無人知道他們存在,略為認識他們的那些「教內學者」往往覺得他們太不像「自己人」,於是拒絕推介給其他信徒認識。這令教會與學界斷裂一事上更雪上加霜,浪費寶貴的機會。

六,結語

如果您認為,在世界歷史發展裡基督教有需要在思潮洪流中佔一地位,不應滿足於維繫一個相對自足的細小信仰群體(自己的學院、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社區、甚至信徒與信徒做生意來維生),才能保持其時代適切性和長遠發展潛力,您也許能認同我指出了一些重要問題;而且無法樂觀,因難以逆轉。由此對比今天某些神學人時常拒絕其他學科思想或交流機會,很多信徒對神學和聖經以外的學科不感興趣,則顯得見樹不見林。

 

[1] 這可會是期刊編委會找不到相關專家。例如我本人曾經投稿香港某神學刊期談論一個宗哲裡的邏輯問題,評審員似乎卻沒有相關訓練。

[2] 聞說這是為甚麼商業倫理學會昔日無法在哲學界裡最大型的會議裡申請到一個時段討論商業倫理。今天也沒有,但今天的原因比較像是因為商業倫理學會已經有足夠歷史根基,能自立門戶。

[3] 當然還可以跟其他學科交流,但哲學應是最明顯的。

[4] 或有讀者說,你不是神學專家,幹嗎踩過界來講神學?然而,若讀者仔細看,我沒有怎樣評論神學部份,問題倒是,那些理論裡也有很多哲學成份,如果「踩界」是如此罪大惡極的,同一讀者為甚麼不批評神學專家踩過界借用不是他們專長的哲學?這是否反映批評者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求維護自己喜愛的神學人?另請留意,這些挑釁態度並非我本人所主張的,我只關心一件事──學術研究,建構更好的理論。學術研究需要大量交流,本屬等閒,硬把正常不過的交流視為挑釁的人,我只能贈一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5] 不是所有美國裡的神學院皆獨立於大學的,留在大學裡的在學術方面通常比較強,但常會被懷疑太自由派。在歐洲或英國,大部份神學院均沒有這樣獨立出來。但幾年前才有消息傳出,牛津大學裡有些人不想保留其神學系。

[6]  

[7]  

[8] 這裡可有一個深層的神哲問題要思考:任何不合他們所屬宗派教義的思想皆不能碰、不能教,但學問追求不是要求真的嗎?假如那些思想有其道理,為何不能檢視自己奉行已久的信念?承認和了解與自己信仰有關的理性張力,也可以是一個尊重上帝創造之世界和理性秩序的表現。

[9] 我相信其他亞洲基督教也有這情況,但認識不多,不妄斷了。

[10] 這現象在北美也有,但沒有那麼鮮明。

[11] 這複雜描述的意思是,那些學者可能沒有相關哲學或心理學的博士學位。

[12] 這並不意味人們認為他們永不出錯,然而,正所謂沒有人能繞過康德來講論近代西方哲學,在那些圈子裡,也沒有人能繞過「教內學者」來談論某些學科。「教內學者」經常能輕易設立廣大信徒對相關學問的既定想法和議程。

[13] 讀者不要以為我在吹噓自己,講風涼話。我任教的是一所中型天主教私立大學,並非州立大學,更遑論一級學府。在本文我沒空談論美國天主教私立大學的獨特處境,很粗略地說,它們介乎獨立基督教學院與主流大學兩極,雖然天主教比較歡迎學術思潮,但其保守一翼也有基督教的那種猜忌。因此可能只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別而已。另外一提,所謂小型獨立基督教學府當然也有大小之別,規模較大和資金雄厚的,當然可以模仿多點主流大學,但那仍然要視乎它們會否有太嚴格的教義言論審查,而且在規模上始終無可比擬。

[本文圖片皆為網上免費圖片]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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