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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會選戰】2016 年的香港,是否還需要張超雄?

2016/9/1 — 14:18

張超雄

張超雄

走筆之際,張超雄民調支持度為 5%,在九席的新界東排第十,出局。

「我是有信心的。」上周五我們在立法會附近一家咖啡店碰面時,他這樣說。後來我明白,他說的「信心」,不是對自己的信心,而是,對香港人的信心。

「我相信香港絕大部份人都是有正義感的。香港總會有十分一人,願意放一個專門為弱勢發聲的議員入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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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一咋喎。仲要係香港人入面、登記選民中、會出來投票的十分一。」

「折扣再折扣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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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真係差唔多要撼頭埋牆死咗佢。」

「我是有信心的。」他反覆說。

*    *   *

新界東選民、現職社工葉仲謙,不會投票給張超雄。

「但我支持他。我亦承認,議會沒有了張超雄,在弱勢議題上很可能會少了一把聲音。」他說。

「但這一刻香港個 priority,真係唔係佢第一。」

對葉仲謙來說,香港的 priority,是讓年青本土派走入議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四年來,一國兩制崩壞,中共對港魔爪愈陷愈深,梁振英政府為所欲為。

弱勢固然要關注,但無奈,票只有一張。

「總之......我這一票就係咁揀。」

葉仲謙好歹還是認同張超雄的理念,他考慮的僅是優次問題。另一些人則對張超雄的弱勢社群工作反感,如果不是想他落地獄的話。

最近,張超雄 facebook 幾乎每個 post 下面都有人留言怒插。一個網民這樣說:

...投票比你哋工黨,等你幫啲支那蝗蟲搶我哋香港人褔利呀??
你地班賤人仲記唔記得雙非害得香港幾慘呀?雙非蝗嚟香港搶醫院床位,搶奶粉,搶學位,仲可以申請埋佢啲家人嚟香港搶公屋,而家你哋仲要幫佢哋搶香港人嘅綜援???你哋有無搞撚錯呀?689 都識 Cut 雙非呀,你哋工黨仲賤過民賤聯呀!!!

這網民反映了好一部份香港人的印象:資源被分薄,衣食住行受影響。許多香港人對新移民態度充滿敵視,於是為新移民爭取福利的張超雄,便理所當然被視作吃裡扒外。

類似的不滿亦出現在張超雄的難民工作上。四個月前某夜,尖沙嘴、旺角、觀塘、大圍、沙田,以至天水圍,倏的處處掛起一幅橫額。橫額上寫道:

張超雄 工黨 難民之父 致力為南亞難民提供援助

圖:要求遣返難民大聯盟

圖:要求遣返難民大聯盟

直至有街坊告知張超雄此事,他方知有人冒其名義,做假宣傳,對他抹黑。

事源近日社會關於「假難民」的議題。香港政府規定,受酷刑或政治迫害的外地人,可藉提出「酷刑聲請」申請留港。接收申請後,入境處將審核個案是否屬實,期間申請人每月可領取約 3,000 元津貼。

然而由於審核需時,建制派認為一些「假難民」便借此機制漏洞留港。當政府向公眾表示,預計 2016 年度用於酷刑聲請的開支將達 17 億元,社會便出現一片禁絕「假難民」的聲音。自由黨成立「遣返難民大聯盟」,召集人李梓敬主張取消難民福利;梁振英聲稱如有需要,會退出「聯合國禁止酷刑公約」。

而張超雄卻主張,在分清難民真假之前,應施援手。

我曾到訪打鼓嶺坪輋、元朗洪水橋的難民,眼見面前由豬欄雞寮改建成的劏房,設施非常簡陋、沒有清潔食水、偶爾傳來惡臭,我難以相信,眼前就是難民的居所,更難以接受,富裕的香港政府,竟容讓難民過著沒有尊嚴的生活。(〈 關心社會──同心、同憂、同行〉,張超雄)

此一取態亦便成為他在今次選戰被不斷打擊的理據。在港台選舉論壇上,民建聯陳克勤出示一張「假難民之父 張超雄惠存」的道具牌扁說:

「張超雄,假難民之父的牌扁你受之無愧。香港市民每年花十多億元招待你那些假難民,你還要幫助他們『一條龍』申領社會福利、綜援、找工作,跟香港人爭飯碗。香港人真多虧了你,收了它吧!」

早前近百民間團體曾發聲明,呼籲香港社會對難民放下歧視,理性討論問題。在咖啡店,我和張超雄談到這份聲明的聯署名單上,竟未有任何一家大專院校的學生會。「我想他們不是很有興趣。」張超雄說。事實是,雖說香港新一代政治意識高漲,但難民議題幾乎從未成為他們關心的焦點。酷刑聲請,也不在任何一個年輕候選人的主要政綱上。

然而一直在理大應用社會科學系教書的張超雄,不認為這是年輕人視野狹窄所致。他堅持說,新一代社會意識比過去要強,討論也比過去活躍。

「只不過可能因為對大陸印象太壞,令他們不想關心其他事情。」

這就是張超雄支持度只有 5% 的原因。《香港網路大典》對張超雄的介紹,是這樣寫的:

他經常為酷刑聲請留港的難民發言,又為新移民爭取權益,有網民因此認為他是一名左膠,他亦多次被網民批評為道德潔癖。

張超雄反問:「追求社會公義竟被指是『左膠』。如果社會公義是普世價值,那又為甚麼會是『膠』呢?」

偏偏這就是張超雄「有信心」的香港。

不幸地,很可能這一屆選舉,真要令他撼頭埋牆死咗佢。

*   *   *

張超雄一家三口。(圖片由張超雄提供)

張超雄一家三口。(圖片由張超雄提供)

張超雄對弱勢社群的關懷,可以追溯到童年那段孤僻的日子。

張超雄是獨子。母親是護士,常輪夜班,早歸晚出。父親是個工作狂,先做老師,後來做校長,早上會站在校門口迎接學生。

「就來瓜的學校都會被他救翻生。」張超雄說。潛台詞是,爸爸忙於救校。於是經常獨處的張超雄就成為了一個孤僻的孩子。

父母見孩子內向,鼓勵他去做義工。將來要做社工的心願,就是在那時候建立的。有人幫的時候幫人,無人幫的時候,張超雄就執起書本讀。

「睇睇埋埋都係啲人道主義呀,社會公義呀......」張超雄稱那些為「左膠書」。

「年輕人......總有點理想嘛。」

浸會大學社會工作文憑畢業後,張超雄赴美進修碩士、博士。美國種族歧視嚴重,張超雄在超級市場購物遭白眼,走在街頭被無端罵兩句,稀鬆平常。畢業後,他任職當地一家社福機構,照顧新移民。不是大陸來港未滿七年的「新移民」,而是初到美國的華人,當中包括,香港人。今日香港照顧新移民的社福機構做甚麼,當年張超雄就替居美香港人做甚麼。他教他們如何入籍、租屋、考車牌,為他們安排就業訓練、工作配對......

張超雄畢業時與父親合照(圖片由張超雄提供)

張超雄畢業時與父親合照(圖片由張超雄提供)

許多年後,這段經驗將會令他更加堅持反對族群政治。

「你在香港是個 oppressor,去到美國呢,就會變成 the oppressed。」

「在美國幫香港人,在香港幫新移民,對我來說是 consistent 的事。」

1996 年回港,任大學講師。四年後社福界的「一筆過撥款」爭議是其從政起點。眼見新政令社工不得不竭力開源,忽略服務,他決定走入議會。

「當時我的想法比較狹窄,只想為社工行業撥亂反正。」

2004 年,張超雄參選功能組別,以 64 票之差險勝對手,首度晉身立法會。

「結果在『一筆過撥款』的議題上,我唔可以話係 ──」說到這裡,他把剩下的「成功」二字吞回去。有別於一般政客,張超雄總是用更嚴格的標準對待自己。「其實我係完全唔成功。」

卻沒想到,這四年令他發現原來自己可以運用立法會的平台,幫助弱勢社群。自此以後,張超雄成為了政界裡面,窮人、老人、殘疾、新移民、小數族裔的代表。

「我不過是做回我的天職而已。」他笑笑。「社工嘛。」

*   *   *

社工。當絕大多數議員辦公室都像商業寫字樓那樣,劃出一個又一個方形有 partition 的空間,張超雄辦公室的員工辦公桌卻呈扇形佈局,像社工開組似的。

張超雄看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個夜,他晚上開完會,買麥當勞返辦事處打算邊做邊吃,卻見還未下班的同事正在吃杯麵。「你應該同我講,等我買埋俾你食嘛!」說完,他取出紙袋裡面一碗粟米湯。

「你飲湯啦,即食麵對身體唔好。」

早前《毛記電視》搞「立法會小學選舉論壇」。在一對一辯論環節,黃慘盈取出花生,叫其他在坐「同學」食花生睇辯論。張超雄聞言去取,卻不是自己吃,而是走到班房門口,將花生送給助理。

「我攞俾你哋食架。」

助理笑著接過。錄影一段時間後,這位老同學再次離位。

「夠唔夠呀,駛唔駛我再攞多啲俾你哋呀?」

事後我問他其實知唔知黃慘盈叫大家「食花生」是甚麼意思。他笑了兩聲:「梗係知啦。」

「咁你仲拎出去俾人食?」

「真正有花生食的意義重要啲嘛,梗係分甘同味啦。」

≪毛記電視≫截圖

≪毛記電視≫截圖

張超雄只希望對人好。即使是在政治風暴吹襲香港的這幾年,他想的還是對人好。

上屆立法會,他知道政改將會成為風眼,擔心自己會被迫忽略弱勢議題的他做了一件事。

「我一入立法會就講明唔會『分餅仔』,一切 panel 的正副主席我一概不做。我只會開幾個小組委員會。」

他開的是家庭暴力及性暴力委員會、融合教育小組委員會、長期護理政策聯合小組委員會、扶貧委員會......大概因為無人同佢爭,他不是做主席就做副主席。

「因為個平台是我的,我可以逼官員出席......」在議會癱瘓的年代,張超雄的策略竟讓他取得實際政績。他印象深刻的是融合教育。政府的特殊教育輪候冊上,曾有多達八千名學童排隊,令政府「及早識別、及早介入」的方針淪為空談。張超雄出力向政府施壓,終於逼使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去年啟動「到校學前康復服務試驗計劃」。計劃將特殊教育服務名額一口氣增加 2,900 個,令近半輪候者得到服務。林鄭之舉,罕有地獲一些民主派議員稱為「德政」。

張超雄說:「雖然仍不算太滿意,因為還有大半條隊在排,但最少類似計劃真的未在香港發生過。」

當然你不會聽到林鄭月娥說,是因為張超雄逼佢,佢先肯做。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張超雄出過力。

「林鄭梗係當自己政績,無所謂啦。」張超雄打個哈哈。

助理們私人為張超雄製作的 Telegram 貼紙。

助理們私人為張超雄製作的 Telegram 貼紙。

*   *   *

張超雄是個默默耕耘的善人。問題是 2016 年的香港,是否需要默默耕耘的善人。

想當年他曾有「社福界長毛」的稱號。當然那是長毛抬個棺材已經算係激到核爆的年代。2004 年,張超雄參選功能組別時以「反叛點,可以麼?」做口號,於是大家便說:「嘩!使唔使咁激啊。」

而時代改變一切,包括語言的意義。如今當我再跟張超雄提起「社福界長毛」五個字,他只是嘿嘿嘿的說:

「其實我從來都係溫和架。」

張超雄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和理非)的忠實支持者 — 忠實到要勇武實踐和理非的程度。2014 年 11 月 18 日,雨傘運動中一批示威者突然衝擊立法會,想要撞爆玻璃。張超雄隻身擋在玻璃面前。

「你們不要衝啦、不要衝。」

「行開啦!」「你邊位呀?」

「你衝乜嘢嗟?關立法會咩事呢?」

有示威者說是為阻止審理「網路廿三條」。

「你係咪網民來架?你上網睇啦,根本沒有這件事,大會還未要傾網路廿三條。」

示威者一於懶理,抬起鐵馬就撞。張超雄空手抓住鐵馬去擋。兩個示威者把他強行拖走。張超雄反抗無效。

「好悲痛,好想大嗌,好心急如焚。」他說。「但阻止不了他們。」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動危險非常,唯事態緊急,也不能想太多。其實危險也不止這一次,雨傘運動中,張超雄是現身佔領區最頻繁的議員之一。許多個晚上,他在金鐘,在旺角,走到劍拔弩張的示威者陣線與警方陣線中間。「我會盡力留下陪大家,會坐在警方防線和你們中間。」他開咪講完,隨即坐下。

「好!」眾示威者拍手。

衝突一旦發生,邊個死先?連勇武派都很少人會罵張超雄懦弱膽怯。

卻罵他和理非。

事後有警察前往張超雄辦公室錄口供,有傳媒又一度報道,張超雄將成為控方證人,令張超雄「篤灰」的傳聞甚囂塵上。儘管張超雄透過其所屬的工黨發表聲明,稱他未曾指正任何人,但網路上,指控傳播的速度永遠快過澄清。到今日仍然會有人說,張超雄「篤灰」。是無意誤傳還是有心抹黑?誰是罪魁禍首?均已無從稽考。不過就算不誣陷他「篤灰」,不少勇武派還是對張超雄深感不滿。他們罵他「阻住人衝」。這話倒是的,張超雄確實有意阻人衝,因為他認為暴力只會傷害社會運動。

「和平是最大力量,暴力只是一時。」

和理非是其底線。底線以外甚麼都可以做。他也做了。拉布,做,衝主席台,做。「都衝過好多次,係無坐過佢個位嗟。」只是很多人認為這還不夠,因為 2016 年的香港,需要抗爭無底線。他們說,張超雄很保守。

同樣被認為保守的,是張超雄對民族的取態。本土派視香港民族意識為對抗中共的最後武器,張超雄對此無法接受。

他的理由右翼聽慣聽熟:「任何民族主義,最終都會演化成戰爭和衝突。」正如張超雄也對香港為何萌生本土民族意識,心知肚明。「香港好多規劃確實係做得差,令民眾受害。香港人如果覺得憤怒,我完全體諒。」

張超雄可以認同「港人優先」,因為「任何一個社會都應該有制度去保障本地人利益,也該清晰定義甚麼是香港人」,但他始終不能認同仇視大陸人。

他寧願把當前問題視作(左翼很愛講的)階級矛盾。

「為甚麼大陸人要來香港買奶粉、洗頭水、洗潔精?因為中國產品造假嚴重,而他們對中國的制度無可奈何。他們也是社會上的受害者。」

「我們要問的是,誰在控制我們的財富?誰在控制整個遊戲規則?這些人才是我們應該針對的對象。」

至於對香港前途問題的取態,張超雄則較少受批判。不是因為他受大家認同,而是因為他甚少將之宣之於口。提及港獨的文章,他一篇也沒寫過。

他的取態有點微妙。檯面上,張超雄對港獨「不支持」。

「事實是香港現在正被人(中共)捏住條頸。一旦港獨在立法會談,它就會迅速變成一個『影響國家安全』的問題。而當一個問題影響國家安全,以保護國家之名,甚麼都可以發生。」

「作為一個立法會議員,若你提出的東西會直接影響香港人安危,我覺得我不可以不負責任,所以......我唔會支持港獨。」

在檯底下呢?

「如果是作為一種想像的話,我完全同意。這思潮為甚麼會這樣強?應該討論。它是否實際可行?應該討論。」他甚至覺得,本土派借助今次選舉帶動社會關注港獨議題,「明顯有效」。

「港獨可以談,但是否用立法會這個平台去談?」他稍作停頓。「我覺得未是時候。」

張超雄

張超雄

但香港自決,他可以公開支持。

「我梗係贊成香港人決定自己命運啦,我 n 年前都已經提出過話要公投啦。」

n = 12。張超雄初入立法會那年,已經動議過要就零七零八普選作全民公投。當然被否決。但因為這件事,他在兩個月內被多份親中報點名批評六十次,被叫完「社福界長毛」後又被稱作「港版阿扁」。

但除非你翻舊報紙,否則你很難知道張超雄曾經做過這些事。當在 2016 年的香港,公投成為政治場的核心辯題,張超雄反而不說了。他同意「沒有民主,哪有民生」,但立法會終究不可以全部人跑去搞民主吧,弱勢還是要有人關注,而他,很可能是唯一一個願意全心擔當這個角色的候選人。

「2047 是逼切前途問題,但我們院舍的殘疾人士被虐待緊喎。很多人要在狹窄的環境居住,食都唔夠食喎。香港人工時長,而且不斷有工業意外,我們的醫療又不足夠......這些事情,全部每天都在發生,我們是不是要處理?」

「今日年輕人好有大志,他們想獨立,想同共產黨切割,這些都是好的。大志我唔係無,但在政界混了這麼多年,我知道議會有多少空間。現實上我唔會想像到這一屆我可以帶領香港走向獨立。」

「所以這短短幾年,我不會用太多精力去推動政治議題,我會集中幫助正在受苦的人。」

「這就是我的選擇。如果你覺得這選擇很傻,咁......唔好支持我囉。」

*   *   *

其實從選戰效益角度講,既然張超雄支持自決,他大可以大大隻字寫在傳單上。但他沒有這樣做。他甚至把理應 highlight 的自己的臉,印在傳單裡面,於是新界東的選民未開封前,只會看到一幅黑白照片,裡面是個執紙皮的阿婆,旁邊還附有一大堆「香港數字」。

貧窮人口:132 萬
殘疾人士院舍輪候:>13 年
輪候院舍期間離世長者:5,881 人
學前 SEN (Special Education Needs) 幼童輪候評估及服務:>2 年
在職貧窮家庭:> 20 萬
人均生產總值:$310,113
李氏富豪一年股息收入:> 51 億
外匯儲備:> 28,126.8 億,足夠政府 8.6 年開支

我不解,到底這些數字如何說服選民投張超雄一票?

難怪曾經在《毛記電視》食過張超雄花生、飲過張超雄粟米湯的助理 Christine,這樣形容她的老闆。

「講真,佢真係戇居。」惟恐不夠有力,她再講一次:「我會形容他是個戇居的人。」

投票日近了,而張超雄卻淨做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當許多候選人掛上彩帶,開大聲公,與路過街坊、甚至巴士乘客熱烈揮手,張超雄卻像個路人甲站在街頭,一個一個跟選民握手,花時間說話。

當許多候選人有理無理都告急,張超雄選情真告急,卻不告急。他說,不希望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字眼,蓋過他的政治理念和主張。

他也不寫「成功爭取」。因為他相信議員不是唯一「爭取」的人。爭取政府改變的,是大眾。他說,每項政策都是他與弱勢社群一同倡議而成的。

早前他出席 TVB 選舉論壇時得悉電視台未安排手語翻譯,打算自行聘用,怎料電視台卻不允許。當一眾候選人爭相自捧或互插的時候,張超雄去信無線、通訊局及康復專員,促請政府今後制定通訊政策時,加入相關要求。

「我真係好替他心急。」Christine 說。「不是因為我想繼續做份工,而是他落選的話,我想不到議會內還有誰比他更戇居,更願意做這些事。」

無他,做實事往往不能吸眼球。弱勢是甚麼?弱勢是非主流。做非主流的實事,鎂光燈就更少。捫心自問,我對張超雄印象最深刻的,其實也不過是這一幕:

立法會上,曾鈺成眉頭緊皺,像看甚麼珍奇事物那樣定睛注視正在發言的張超雄。

捧著一幅「比卡超 B」圖片的他說:「呢個故仔呢,依家簡稱叫 Pikachu B,即係,《激嬲女朋友,佢叫我扮比卡超同佢溝通》。它現在大受歡迎,Youtube 好多人睇。其實主席,這就是我們今時今日的網上文化 ──」

「張議員,唔使咁細緻去描繪個故事內容,不如你講下佢同個修正案有乜關係......」

「個重點呢,就係個 Pikachu 其實係有版權架嘛...」

這段發生在「版權修訂條例」辯論的發言,一度令張超雄在網上爆紅。連同他曾經引述過的達哥名句「聲音畫面有無問題」,令許多網民激讚他「幾熟高登野」。

當然實情是,跟得貼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助理們。其實就在這段發言約一小時前,張超雄和 Christine 之間曾有過這一段 whatsapp 對話:

「I' ve come back to the chamber. Thanks. Also, why is it 比卡超 B? What' 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and b?」

Christine 答:「...孔明原文『比卡超比!』係粗口。解 _uck your mother」

張超雄秒速回覆:「下,咁我咪要打破和理非非!?」

其實講真,後生仔的世界他不是很懂。不過,張超雄最少有自己睇達哥,睇比卡超 B。之所以特別提他有「自己睇」,是因為大多議員發言,其實都是助理代寫的。有些議員甚至在朗讀一刻才知道自己在講甚麼。

張超雄不要助理替他寫講稿。他沒有講稿,他的每一句話,都在議會上即場說。

親力親為的代價是,張超雄成為立法會上最忙碌的議員之一。不久前,他才對一個助選義工這樣講:「其實選唔到,係會救返我條命。」

立法會的工作不似一般打工,它是否忙碌全看本人意願。對一些甚少出現投票開會的議員來說,它甚至可以是個虛銜。

而對張超雄而言,這則是一份每日十二小時以上,一星期七天的職業。

他給自己設定的工作太多。比如他主持會議,在擬定議程前要先跟相關團體開會,商討會議焦點,再判斷各項議題的重要性、逼切性、可行性,預計由誰人做甚麼發言會收到怎樣的效果,甚麼傳媒會跟進......此外還要出席各類活動,跟進市民求助個案。他總是挑最無人理的活動出席,關注最少人關心的市民。而這類活動這類市民,太多。

「一個負責任的議員應該要這樣做。」他說。「但係,邊做得切嗟?」

上屆立法會,張超雄曾經跟太太有過「約法兩章」:每星期回家吃兩次飯;每日預約不得超過四個。

「哈哈哈,做唔到啦。」張超雄說。「一日唔多過四個 appointment,根本就無可能......」

今年再選,張超雄的妻子支持他,但終究還是對他說:「你選唔到,我仲開心。」

其實早在雨傘運動後,張超雄已生起收山交棒的念頭,無奈找不到合適人選。

「人各有志......有興趣關注這些議題的人,又未必想做議員呢。」

張超雄怕自己一走,很多弱勢議題便難再有人跟進,所以下定決心多做一屆。

「我承托的是很多不能為自己發聲的人的期望。若果離開,我會對他們有愧。」

「講到最後,其實係你要對得住自己。我都係為咗對得住自己良心。」

「所以,盡埋今次責任啦。」

*   *   *

當然立法會議員的責任,不是說他想盡就盡。不過,其實上屆選舉張超雄也曾經在民調出局。當年他也說過和今天類似的話:「我是新東唯一高舉關注弱勢旗幟的,如果參選時連十二分之一人支持(當選最低門檻)也拿不到,這個社會是否有病?」

最終證實四年前香港,無病。今年張超雄再替香港斷症,也是他最後一次斷症。他已講明,最多做完這一屆,便不會再選。太辛苦了。

但 2016 年的香港,是否還需要張超雄埋齋?我不知道。儘管張超雄坦言,他也不是沒有擔心選情,但他仍然相信這個城市,這個城市的人。

「左膠都是對人有信心的。」

他說,應該信任選民,不能夠當選民係傻。他說,選民不會因為一個人曝光而給他投票,而會因為那個人將其關心的議題曝光而投票。他還跟我引述 Maslow 的 Hierarchy of needs 說,作為一個進步社會,人應該從生存需要,發展到需要人與人之間的愛,到最終,需要自我實踐。

「我認為我們的社會是去到這個層次的。」

「我份人係低調,係唔識搶位,但我都做咗咁多年啦,大部份人都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如果這個人連十分一支持都不值得擁有,那 ──」他摸了下自己常穿的藍色恤衫衣領。「可能是,這個社會已經去到一個求『生存』的地步。」

張超雄

張超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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