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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石牆最前的硬殼雞蛋 - 訪金鐘防線組

2014/11/30 — 18:39

Mary哥

Mary哥

本文首發於《破折號》facebook專頁

上週旺角清場之際,亞皆老街及彌敦道出現一班少有踏足旺角的金鐘留守者,他們是六十日來一直緊守金鐘邊防的「防線組」。周四晚旺角「鳩嗚」人潮如湧,警方暴力驅散,夾在人群當中的金鐘樂禮街「村長」Mary哥,左手當場被警棍打至骨折,所戴的地盤頭盔被重擊至裂開。

說到金鐘,不少行動派會以「弱雞」形容,但其實金鐘有一班有如Mary哥般身經百戰的人,每次發生衝突,他們都衝在最前,縱然未必認同行動。對他們來說,胡椒噴霧與警棍是平常事,有人被打至頭破血流,有人被拘捕,但保釋後又返回前線。佔領者站出來是為求真普選,防線組日復日留守,為的卻是保護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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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線組人不是糾察,而是同因真普選與催淚彈走出來的佔領者。然而,他們自願擔起「保護金鐘村民」的職責,日以繼夜鎮守邊疆;所有抗爭者都背負著沉重的責任,但這群守在防線的抗爭者,何以要選擇比其他抗爭者肩負起更大責任?

「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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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區防線,是928警方施放催淚彈時,各處前線的防守者匯聚而成。「防線組」泛指金鐘四大邊防及添馬公園的哨站,連同鐵馬組,六組合共逾100人,各防線自行編更,確保24小時有人看守,並時刻準備處理藍絲來犯等事宜,「邊度有少少事,我哋都會趕過去」。每條防線設IC及副IC,糾察隊則稱為「村」及「村長」。「冇話邊個under邊個,大家都係一個市民,身份都平等,只係有個代表去同其他防線溝通」。防線組正副IC經常聚首,討論各防鐵馬分佈、檢討應對突發事件的策略、策劃新一輪行動、或純粹吹水。

他們各有正職,有金融界從業員、有小店東主、有中學生、也有古惑仔…不過既為同一目標而聚,彼此間很少問及過去。各防線的村民關係緊密,如東防近50人便合資印製背上寫有「東防」兩字的T恤作為隊衫 ─ 與警總相對的防線就是「東防」,在「光明磊落」路障開外,IC是魁梧的「大嚿」,而副IC則是一位18歲金髮少年,花名「白豬」,為佔領辭去茶餐廳的工作到金鐘留守。樂禮街防線的IC人稱Mary哥,是一家店鋪的東主,將生意交給拍檔,便長期守在面向金鐘道的物資站。

東防邊上,放著六、七架單車。白豬解釋,在佔領初期,一次中環雪廠街的鐵馬防線有異動,他們跑去視察,要花上15分鐘;有見徒步未能應付偌大的佔領區,防線即自行斥資購來3架單車,務求在出事時以最快速度趕到目的地。及後有一位熱心的市民,看到防線與物資站有需要,便買來一大批單車供他們使用,當中不乏二、三千元一輛的好貨。

防線與五方平台互通消息、互相照應,偶爾也會一同開會部署行動。五方平台要在佔領區推行什麼活動,須與防線及物資、急救等其他組別協商;十月底,五方推行佔領區內公投,防線IC自村民口中才得悉,對五方的自把自為感到非常惱火,要糾察連忙安排戴耀廷在凌晨時份,向各村村長詳解公投所為何事。據悉,戴耀廷對於半夜三更坐在石地上「開會」一事,感覺非常新鮮。

不過,防線組籌劃乃至實行什麼行動,則不太會向「大會」作交代,當中包括屢被雙學批評為「不負責任」的快閃行動……不過他們強調,每次行動都「有計劃、有目的」,事先會開會敲定行動細節,絕非隨性而為。

「拆台」

防線組成員經常被誤認作糾察,聲言要拆大台(後轉為「解散糾察」)的網民不滿他們「保大台」;但按防線組的說法,他們阻止行動派進入大台範圍,其實是要慎防佔領區內出現肢體衝突,驚「打交」危及村民。Mary哥另指,一開始出手阻止行動派數十人一湧而上前往大台(11月8 日海富橋行動當晚),是不想助長行動派「有嘢想講就衝大台」的意慾。

可是這些動機似乎從未獲外人理解。「有人影晒我哋相,唱我哋係『左膠』,話我哋保大台之類……問心好灰心。我哋要堅守住防線,亦唔想自己人鬼打鬼。但無奈佢哋寫到我哋咁…第二晚我哋淨係坐喺度食花生,都冇制止,你要拆咪拆囉。」

被誤認為糾察,一再被譏為「左膠」,Mary哥一臉坦然,表示不打算否認,「其實我哋唔care……總之我堅持返自己原則,唔需要同佢哋交代。」白豬則認為「唔需要澄清,我知道自己做緊咩就夠,清者自清」。

Mary哥坦言,有初期共守防線、後轉戰旺角的戰友,經過幾次「升級」、「拆台」事件後對大台無法容忍,也始終不能理解Mary哥等人為何會選擇「保大台」, 雙方每談到這一點總是嗌交收場;對此,Mary哥只道「唔講咪最好」。與戰友無法互相諒解只能避而不談,然而,某個凌晨在東防的石壆上,靜靜吸著煙斗的Mary哥,卻對只有一面之緣的記者盡情傾吐被誤解的鬱悶。

澄清,來得太遲,也不如想像中有效。「拆台」越演越烈,至上週五積累有數百人,高舉「不拆大台但必須要解散糾察」,圍堵「大台」。當晚,學聯秘書長周永康在台上回應疑似糾察「拆細台」事件,表示當時在場的不是糾察,是「自稱為糾察」的人(詳見上篇報道〈誰是糾察?〉)。周永康這一句話,安撫不了台下要求解散糾察的網民,卻惹來Mary哥與一群怒氣沖沖的防線組義工趕到「大台」前,要求周永康再度開咪澄清其說法。他們非常介意周的話或會令人誤會他們「自稱糾察」,指防線組成員從不曾以糾察自居,「我哋唔係under你哋架,大佬」。

最後,不待周再回應,防線組即直接走向要求解散糾察者,由Mary哥要過大聲公喊話澄清,與「糾察」劃清界線,強調防線組只是一介村民,並非從屬於「大會」,又坦白地表達自己的看法,批評網民隔三差五就圍大台的做法,「行動上唔係暴力,但意識上係」。網民向這批「自發守護防線的市民」表示歡迎,然後繼續向大台叫囂要求解散糾察。

台上台下、欄內欄外,大家各喊各話,熱鬧得很。硬著頭皮鎮場的周永康與岑敖暉,則在台上慷慨激昂地發言呼籲大家團結後,下台匆忙接過已涼下來飯盒,狼吞虎嚥地扒上幾口,便又馬不停蹄開「傾偈會」拆彈。

「選擇」

防線組,其實就是金鐘的「行動派」。雙方雖一再站在大台圍欄的兩邊,事實上卻有很多類同,譬如大家都很討厭糾察長郭紹傑(?)、並一再強調自己與「大會」沒有關係。提到對大會有何不滿,Mary哥衝口而出,講的便是行動派念茲在茲的「龍和道衝緊,大台竟然叫人唔好過去…」;他又指,衝擊立法會當晚一位樂禮街防線的兄弟被捕,被捕支援小組也沒有幫忙(見註),防線要自行張羅聘請律師,「你話我會唔會撐個大台呀?」

(註:據Mary哥所述,樂禮街防線的兄弟被捕後,他聯絡被捕支援小組,但小組成員一再轉介他聯絡其他組員處理,三、四個下來,他認為對方其實是不想幫忙,便「知難而退」;被捕支援小組回覆查詢稱,小組有該被捕人士的記錄,顯示當時是因為資料不全(缺身份證號碼),無法幫忙。)

而且,雙方都認為金鐘村民的危機感實在是低得無可救藥。不過,行動派希望「喚醒」,而防線組,則選擇了另一種方式。「所有防線嘅人,都係同一個初衷,就係保護村民。」白豬如此形容:「如果佢哋係冇危機意識嘅話,點叫都冇架啦。真係有事,殺到埋身,佢哋咪執嘢走囉,我哋咪喺到頂住囉,我哋都預咗受傷。」

一再強調要「保護學生」的白豬,自己不過18歲,卻無時或忘要保護比他年長的學生;說到這個年齡差距,他笑了。「就算大過我哋嘅大學生,21、22歲,會趴喺度玩電腦,成地都係自己財物,危機意識喺邊呢?嗰晚立法會衝擊嗰陣,自修室啲人仲睇緊書。佢哋係冇危機意識架,如果有人搞事有藍絲帶入嚟,邊個保護佢哋呢?

白豬指自己每一次上前線,總會見到無辜的學生被打,甚至打至知覺全失;使命感便在那時那刻油然而生。「始終佢哋都係出嚟抗爭嘅一粒雞蛋。(但你都只係一粒雞蛋咋喎?)嗯,我哋係…係…硬殼啲嘅雞蛋。佢哋鏗一吓就爛,我哋鏗幾吓先爛。」

他又指,如果不是要緊守金鐘的邊疆防線,年輕如他,早就去旺角與警察周旋了。Mary哥對行動派「喚醒」金鐘村民的動機非常理解,但亦不能苛同,「明白佢哋想叫返醒金鐘啲人的戰鬥力,但你要知道金鐘有啲人原本個性格就係咁樣……金鐘有村民知道旺角要打,衡量過自己捱得打,有呢個心理準備,咪落旺角囉。性格問題,唔係你話叫就會醒。」

上週旺角清場之際,眼見佔旺區勢危,不少防線組人都轉守旺角,Mary哥便是其中一人,早前在衝擊立法會期間被捕的樂禮街防線組人,保釋後亦冒著再次被拘的風險,同到旺角。

防線組組員很多都已是渾身傷痕:立法會一役,後至協助防守的大嚿被打至耳朵流血,白豬則吃了多記掃擊肚皮的警棍;Mary哥他上周四在旺角街頭,為保護一名女學生,遭警員以警棍向其左手擊打10多次至骨折,當日戴着的地盤頭盔亦被打至裂開。

與白豬一同守在東防最邊疆、人稱「花果山」帳幕,閒時一同抽煙,一同「保護學生」的何卓,是個中二輟學、任職便利店的16歲男孩。他這樣形容自己為何鎮守防線:「嗰啲係大學生嚟、讀到書,裏面可能有未來特首……我都係想有返個好啲嘅社會啫。」

「初衷」

金鐘各防線的帳幕很少,雖是對抗警員與藍絲的「最前線」,但大部份時間水靜鵝飛;但戰線,早延伸至佔領以外。防線組每日隔著路障與封鎖線,與警員你眼望我眼,「其實唔使自首,差佬已經點晒我哋防線嘅相」;據防線組人透露,更曾有警員「登門造訪」一名防線組員任職的公司刮人。

是等清場還是去自首的爭論,似乎已經與防線組人毫無關係。

當日不滿警員施放催淚彈而站出來,幾乎24小時on duty捱過60日,白豬明言要「入面一個學生都冇、一個要受保護嘅人都冇」,才會離開。退場與否,考慮的不是政府有否回應訴求,而是佔領區內的人。Mary哥講得更白:「好老實講,我哋第一日出嚟,唔係話要爭取真普選 ─ 爭取到固然好 ─ 但係我哋出嚟嘅目的,係出嚟保護學生。你可能係報道見到覺得(防線)啲人鬼五馬六,但一日學生未走,一日我哋留喺度,呢樣係我哋嘅原則、我哋嘅堅持。」

Mary哥甚至想好,清場的時候要在前方頂住警方進攻,拖延時間讓絕大部份學生離開:「而家啲差佬癲架,佢唔會理你究竟學生定市民,就扑就打架啦嘛。我寧願班學生係安全離開,之後去自首,好過現場畀人扑到痴晒線流晒血…如果真係好多學生堅持留喺度,我哋會留低。如果好少嘅,我哋預咗畀人鬧都好,拉又好,喝又好,我哋都要啲學生走。有必要就抬佢哋走。」

被問到有否向學生提過這個計劃,Mary哥搖搖頭,但表示不介意記者引述報道。換言之,如果最終雙學無法聚集一定人數死守,分分鐘警察也未見到,已經被壯碩的防線組員先行抬離……

如果警方在清場時使用武力,不論武力升級至什麼程度,防線組都會死守;但白豬認為,如果警方不用武力清場,只是把學生一個個拘捕,他就不應阻止,要尊重學生的選擇;但他也不會留下等警員來捕。因為他認為,若再有下一次民主運動,絕對需要像他這樣「有經驗」的抗爭者擋在最前。心裏明白真普選不可即,但白豬非常肯定地告訴記者,香港,會有下一次。

白豬。背景為東防

白豬。背景為東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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