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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的《最後一課》

2016/4/7 — 18:10

【文:東海一葉】

記得小時候,讀過一篇法國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說《最後一課》,講述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割讓阿爾薩斯-洛林(Alsace-Lorraine)給普魯士。小說透過主人翁小弗朗士,見證了最後一堂法語課。沉痛的亡國經驗,壓迫性的同化政策,燃起阿爾薩斯人的民族感情。

阿爾薩斯人無論在血緣或語言上,更接近日耳曼民族。他們中的大部份人,說日耳曼語系的阿爾薩斯語,只有中上階層的人說法語。雖然如此,在給普魯士吞併後,在相當長時間裡,阿爾薩斯人並不認為自己是德國人,他們覺得自己淪為德意志帝國的二等公民,抗拒帝國的同化政策,並抗拒德國新移民的殖民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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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社會學家Max Weber寫道:「阿爾薩斯人不認為他們自己屬於德國,其原因必須到他們的記憶中去尋找。他們的政治命運已經使其道路和經歷脫離德國的環境太久太久了;因為他們的英雄就是法蘭西歷史上的英雄...決定一個民族的要素,不是語言,不是族裔身份,也不是地理邊界。能夠決定民族忠誠的要素,是政治的歷史,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記憶。」

這基本解釋了,為何在回歸十九年後的香港,愈來愈多的人,尤其是年輕人,無法認同自己是中國人。這也解釋了,為何台灣人與中國大陸漸行漸遠。在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至現今的八、九十後,在他們的記憶中,大陸這個母體是如此遙不可及。而高壓的同化政策,只會加深這種身份認同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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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當我們要填寫一些表格,總要填上自己的籍貫“XX省XX市/縣”,這一欄是填表人的家鄉,其實也就是長輩們的家鄉。對我們這一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而言,這個籍貫更像是一個記憶圖騰。而到底有多少在香港出生的人,曾經到過自己的家鄉,而他們對自己家鄉,又有多少的認識及感情?其實,結論是顯而易見的。

侯孝賢在自傳式電影《童年往事》裡,對本土情懷,就有很深入的探討。主角阿孝的祖母一再尋找去梅江橋的路,因為過了橋就到家鄉了。祖母的家鄉情懷,始終留在彼岸的大陸。她在找阿孝時,使用客家話一再呼叫“阿孝咕”..其實就是一種對故鄉的呼喚,代表心底最深處的鄉愁。但對阿孝這一代人而言,他們的本土就是台灣,故鄉只是潛藏在上一輩的朦朧記憶裡。在台灣急速工業化及現代化的七、八十年代,正是這種強烈的本土情懷,催生了一系列台灣的鄉土文學及鄉土電影。

對現今絶大部份香港人來說,香港就是他的家鄉,就是他的本土。這就是近年來的所謂“集體回憶”。上個世紀七十至九十年代,憑藉流行文化的迅速發展,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逐漸成型。在這片土地上,經過幾代人的紥根努力,東西方思想、文化的融匯貫通,香港已發展出其獨有的文化。上層社會精英,以說一口流利英語或外語為其身份標籤,中下層人士則極力維繫港式粵語,使其成為一個重要的本土共識。香港人以說廣東話為榮,因為這是他們的共同記憶。

劉天賜說:「香港怪現象….未打開中國市場時,香港電影、電視、音樂可以打入全世界華人市場!點解打開中國十幾億人市場,反而香港電影、電視劇、音樂會玩完?Why?Why?」其實,答案就在本土裡。無論你創作什麼文學、藝術,必然是你最熟悉的題材,而你成長的環境也必然是你最熟悉的。

再成功的導演如侯孝賢、楊德昌,拍他們最熟悉的鄉土,如臂使指,如魚得水。但如要他們拍一齣離開本土的電影,或許無損其藝術成就,但就是拍不出那種令人產生共鳴的味道。同樣地,一個香港導演,北上拍合拍片,除了創作自由上的制肘,致其不能拍出好電影的最主要因素,恐怕就是離開了最熟悉的本土土壤。一齣電影如果不能讓觀眾產生共鳴,電影的技巧再高超,或許它仍是一齣好電影,但也僅此而已。

本土是任何一個地方都有的現象。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不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本土現象。但香港因其長遠的殖民地歷史,而衍生的本土現象,又有其獨特性。這可從粵語在香港的演變,可見一斑。而港式粵語,成為本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份。此所以捍衛廣東話,近年來也就成為保衛本土文化的主戰場之一。

在今天,香港的中小學推行”普教中”多年,成效如何頗多爭議。但隨着同化政策、措施的加速推行,或許十年後的今天,在課堂授課的唯一合法語言,會變成普通話,而所有課本也會變成簡體字。到了那一天,香港人的命運像阿爾薩斯人一樣,廣東話也如法語般,在課堂上成為絶響。

粵語的最後一課,會否成為這個時代,香港人揮之不去的夢魘?十年後的香港到底往何處去,本土文化能否傳承、發展,才是當今香港人的最大挑戰,正在考驗香港人的智慧。

後記:今天如果走在阿爾薩斯的名城史特拉斯堡,只要用走路的方式,便能跨過萊茵河彼岸的德國小鎮凱爾。這裡沒有設置海關,跨越國境只要走過萊茵河上一條小橋。遊人唯一能辨識兩國邊界的,只是橫躺在橋中間的地上,毫不起眼的小鐵牌。阿爾薩斯-洛林,在公元870年中法蘭克王國滅亡之後,成為法、德兩大民族的必爭之地,多次易主。到了今天,國境在這裡變得模糊,歷史彷彿開了阿爾薩斯人一個不小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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