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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律部隊衝衝仔:與警察對峙時 我彷彿見到自己

2016/10/15 — 8:57

龍和道上與示威者對峙的警員。(資料圖片)

龍和道上與示威者對峙的警員。(資料圖片)

(編按:2014年佔領運動有不少公務員參與,但「紀律部隊」則完全被視為處於佔領者對立面的群體,加上「暗角打鑊」、「棍毆途人」等事件,更令此印象根深蒂固。然而,在佔領者當中,事實上亦有紀律部隊成員存在。本文訪問一名任職紀律部隊的勇武派示威者,了解其如何面對「市民 VS 紀律部隊」對立的局面。訪問於2015年9月進行。)

佔領運動到中後期,「鬼」的指控滿天飛,不少都是流彈。

譬如阿 Jon。這個身形高大、體格健碩的青年,剪了個平頭;擠在衝突的前線,在一眾步履輕浮、進退毫無章法的「衝衝仔」之間,Jon的步伐與動態,顯得格外沉穩而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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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唔會係差佬嚟架其實?」與 Jon一齊衝的行動派,私下曾這樣質疑。

事實相去不遠。Jon不是差佬,但是確出身紀律部隊,他在佔領區以外的身份,是一名軍裝懲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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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邊個話紀律部隊唔可以佔領? 脫下制服、離開崗位,Jon是一名爭取民主的佔領者,而且,是一名勇武派。

一個職責是維護法紀的紀律部隊成員,站在被指違法亂紀的示威者中間。

對身為執法者的 Jon而言,這是一個重新定義何謂「犯法」的歷程。

 

* * *

Jon加入政府,當然首先是因為政府薪酬、福利都很好,但更重要的原因很簡單也很老套:想幫人。

Jon 從中學起已關心政治,一直留意時事爭議,年年七一都遊行。到選擇職業的時候,基於「想幫人」的心態,他決定加入紀律部隊,但遊行見警民紛爭見得多,心知加入警隊就要與市民直接衝突,於是加入懲教署。

即使他不滿政府的施政,但一直不覺得這種想法與做公務員,有甚麼衝突。「個政府唔啱,唔代表我唔可以幫人。呢個係服務市民最直接嘅渠道。」

然而即使他沒有加入警隊,衝突還是找上了他。

Jon記得,927、928那兩天自己看著電視畫面,防暴警察出動對付市民,公民廣場外的學生被拖行幾十米,覺得心內極為不安。

他心中甚至浮起一個奇怪的疑問:這些警察是香港人嗎?如果是香港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市民在做甚麼?「冇理由。佢哋冇理由唔知道班小朋友冇惡意。」

「佢哋又係軍裝,我又係軍裝,點解佢哋咁樣樣做嘢?啲市民唔係大奸大惡、唔係監房入面嗰啲兇神惡煞嘅犯,又唔係攞住武器燒車搶掠……點解要咁粗暴咁對待佢哋呢?」

Jon 自言,正是因為「睇唔過眼」,928才會帶著大批急救物資,前往金鐘,不打算參與甚麼行動,本意是希望能照顧被警察粗暴對待的傷者。殊不知到埗不久,群眾就衝出馬路;事態急劇變化,他還沒反應過來,示威者佔馬路是否已經逾越法律界線,催淚彈已炸開。

「大家都向後跑,有人跑跑吓跪低咗,走嘅走、仆嘅嘅,個個都喊晒、流晒鼻水……我扶完一個又一個,直到自己都中招,頂唔住。我做公務員都係為咗服務市民。但當我真係走出去服務市民,就畀政府打返轉頭。」

一如很多香港人一樣,那個場境,令 Jon在不知不覺間,就作出了改變人生的選擇。

「市民去爭取一樣合法嘅嘢,竟然要畀人咁樣對待。政府點解要咁去對待一班,出發點咁好嘅學生同市民?」

「個畫面仲係歷歷在目。我有時發夢都仲會見到。發惡夢嘅時候。」

2014年9月28日,香港警方對示威者施放催淚彈。 ( 資料圖片 )

2014年9月28日,香港警方對示威者施放催淚彈。 ( 資料圖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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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Jon展開了雙面人一般的生活。除了金銅旺的佔領者,他,整個生活圈子,都沒有能夠理解他的人。

「屋企人覺得你做公務員,好反對你上街,會話『好心你少件事啦!』;朋友就大多數都政治冷感,連李偲嫣係邊個都未必知。」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紀律部隊同事。

上班時,同事圍在一起,肆意笑罵佔領者是廢青、人犯、廢物、搞壞社會,一早就應該拉晒佢哋,卻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人犯」就在身邊,正一言不發地聽他們的辱罵,或有點心虛地附和著。

「我收得好埋。」Jon形容,在工作場所公開自己的立場猶如自殺。他身邊只有幾個本來就關係很好的同事,知道 Jon參與了佔領。

但這幾位同事,也只是看在友情份上才不去「報串」,並非認同 Jon的立場。Jon坦言,在他工作的環境,一個「黃絲」也找不到。

知道內情的同袍,更會在不經意間,攞 Jon的處境來講笑。「佢哋會串我,喂你返工就扮藍絲,收工就做黃絲,時藍時黃,好難觸摸喎。」

即使不會將 Jon「篤」出來,但知情的同事會問,犯法就係犯法,如果你想改變咪去讀 LAW囉,佔馬路有咩用,你仲要係軍裝嚟,係咪傻咗?

或者:你做黃絲,咁你咪唔好做公務員囉,你做咩要同政府打工唧?Jon覺得這樣的想法不對:公務員係同政府打工架咩?點解唔係向納稅人、向市民負責,係乜都幫政府?

當然,他沒有駁出聲。「最難受係,佢地覺得自己諗嘅就係道理,政府講嘅就係啱,我哋做嘅就係錯,要拉要鎖。」

「佢哋甚至會話:『嗱,你到時坐監呢,我唔會特別優待你架~』」

「我心諗咩料啊?我去爭取一啲啱嘅嘢,唔使講到咁啊?」

其他佔領者可以迴避這些言語,但 Jon避不過;他是黃絲帶,但是是在一片藍色旗海中,一條極幼細的黃絲帶。生活中有一半時間,面對的每一個人都重複提醒,你做了錯事:上司、同袍,無一不藍,甚至連關押的犯人都是藍絲。

教 Jon最受打擊的,是有一次,他聽到囚犯在月旦時事,提到佔領。「阿SIR,呢啲咁嘅垃圾,應該拉晒佢哋入嚟啦!」

拉我嗎?

那個犯人當然不知道,但 Jon卻明白得很,他講的難道不就是自己嗎?看著那個犯人,身穿懲教軍裝的 Jon,開始幻想自己穿上囚服的模樣。

「成件事好可悲:我係一個執法者,但我犯法。連個犯都話我犯法。」

在懲教員的眼中,入獄的人都是無可爭辯的違法者,所以才要入獄。「連個犯都咁樣講……我會諗,究竟我信奉嗰一套,係乜嘢嚟?」

「我只係想香港變得更好,咁就係犯法?」

11月26日,旺角

11月26日,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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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嘲熱諷教他難受,一面倒的外界指責與自我壓抑,有時亦很難不心生動搖;但每日放工或有假期,Jon都目標明確,換好衫就落佔領區。佔領區遍地記者與鏡頭,但除非在胡椒橫飛的行動現場,否則, Jon甚少戴上可以掩藏身份的口罩 — 這是他抗衡自我懷疑的方式。

「喺我心入面,我始終覺得我爭取嘅嘢係啱。返工唔出聲,唔代表我要偷偷摸摸。如果我要偷偷摸摸,咪即係我自己都覺得件事係錯?」

而那份驅使他加入紀律部隊的使命感、那份對他人的關顧與保護慾,亦弔詭地將他越推越前,推上與警察對峙的前線。

由幫得一個得一個,慢慢,就變咗同其他佔領者齊上齊落。

也就是,衝擊。Jon會戴上防具,與警員對峙;11.30那一晚,身處龍和道的Jon,亦有拿起盾牌與警員推撞。

Jon甚至將他在學堂所學到的防身技巧,教給身邊的佔領者。有盾牌(雖然是弱雞的自製盾牌)要怎麼用?如何透過觀察警員的動靜,推斷他們即將作出的行動?警察打人習慣打在甚麼部位,應該如何閃躲,等等。

「用返警察嗰套嚟教佢哋。成件事好奇怪。點解要咁?」

「警察點解要學防暴操?係為咗保護市民,唔好畀暴徒傷害,所以學操、學武器、學陣法。

我去教佢哋保護自己,但乜唔係應該警察去保護佢哋咩?警察去晒邊?去晒佢哋嘅對立面。咁仲有邊個可以保護佢哋?」

但他作為紀律部隊一員的身份,令他始終不能像其他以學生為主的「衝衝仔」一樣,心無旁鶩地肆意勇武到底。

「有時自己著晒盔甲,衝衝吓突然會諗,阿 Jon,你做緊咩?你啱啱先除低套軍裝咋喎。」

「對峙緊嘅時候,會幻想面前著住軍裝嗰個師兄,係我嚟。」

在整場訪問中,Jon提到警員時,都順口地將之稱為「師兄」。整場佔領中,Jon不時目睹師兄們面容扭曲、咆哮怒喝,亂棍追打身邊的戰友。回想起那些面貌,Jon 不禁會想,呢個就係返緊工嘅我,我返工對犯,可能都係咁嘅樣。

本應是同袍的人但要互相攻擊,本應是制暴的武器竟向自己迎面襲來,而他,與「人犯」站在一起。一切身份、立場、行為、面目都癲倒錯亂,Jon坦言,2014年下半年的他思緒一直混亂。

「真係好想喊,唔明。我到而家都唔明。」

既然這麼痛苦、迷失,為甚麼要執意站在同袍的對立面? Jon 沉思了許久才答話。

「因為我覺得我仍然可以做選擇。」

「可能我入政府唔係太耐,仲未畀人同化,政府對與錯之間,依然可以自己思考…我仲有咁嘅理性,去做我自己認為啱嘅選擇,選擇做一個有良知嘅人。」

「如果我唔站在市民嗰邊,即係違背我保護市民嘅初衷。咁點解我仲要做紀律部隊?」

11月26日,旺角

11月26日,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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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到鳩嗚,到光復,到一切沉敘。Jon每日如常上班,但換好制服準備工作前,在鏡中瞥見自己的樣子,「就會有一種好沉重嘅感覺。」

「每一次著起軍裝都好似提醒自己,我係做過嗰件事,會諗起嗰啲畫面當時個師兄面目幾咁猙獰,點樣喝啲示威者,攞住支警棍亂咁舞。」

在犯法與不犯法之間徘徊掙扎,經歷兩面不是人的精神折磨過後,Jon究竟如何理解「法」這回事?他又如何理解,自己做出的衝擊行為?

「我覺得勇武,係一個過程嚟。」

他開始舉例:朱經緯案至今未拉人、還有以胸襲警等等,他已經覺得警察只要想,就可以「夾硬屈落去」,警察覺得你犯法,可以有一萬個理由。

在紀律部隊內部的經歷,令Jon深感藍絲盲信政府,已是不可能動搖;而那一批還是掌有執法權力的藍絲。與此同時,他又始終覺得,自己相信的、自己所做的,並沒有錯。

要不斷確認、強化自己的信念,Jon才能抗衡、抵禦原來的人生對自己的全盤否定;於是,他得出這樣的結論。

Jon緩慢而理所當然地說著。

「只要佢係當權者,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話你犯法。當我哋信念同政府唔一樣,政府可以話我哋做嘅每一件事都係錯。」

「結果政府冇讓步,我哋咪錯。但如果當日有逼到政府讓步,我哋做嘅事就全部正確,會變成『一班年青人搏命向政府表達訴求』。」

「對立到咁,已經冇話犯唔犯法,係睇最後邊個贏。兩個立場之間,各自都永遠覺得自己係啱。咁就睇你自己底線去到邊。」

關於「勇武」,雖然坦誠自己試過在前線「抽水」與「搶犯」(在警員手上拉回已被捕的示威者),但 Jon斷言,以暴易暴「從來都唔啱」。

然而他看到了趨勢:所有和平方式都用盡,而政府仍然無視訴求,如此下去,所有人都不想見到的以暴易暴場面,必然會發生。

至今,Jon 都沒有質疑懲教這份工作本身的意義。但他會覺得,整個政府、整個公務員體系,都不屬於香港、市民:「政府每一個部門,去到前線每一個警察,都唔再屬於香港,係屬於中國、中央……究竟一個真係向香港人負責嘅政府,幾時先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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